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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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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快到了委托约定好的那天,一早张淮安便带着东西匆匆赶往山门。
等他到了的时候,宋时行几人已经在那候着了,也不知站了多久,其中那个叫商酌的人更是怀抱着剑一脸不耐地左右踱步。
“抱歉,我来迟了。”
张淮安在几人前站定,几道视线立刻看过来包括宋时行,张淮安扫了眼没成想与他对视,慌乱的垂眸,还想在说些什么,忽的周遭就暗下来,抬眼才发现是那商酌直接走到他面前不悦的摆着脸。
“怎么才来。”说完自己先一愣又凑近些,“你是张淮安?嘶…你这…咱们以前是不是见过?”
张淮安默了默。
“对,几年前。”
“啊?哦,是你!你怎么在这?”
商酌一下想起来眼前的人是谁,依旧是一身有些阴郁的书生气,倒是没变。
“怎么了?”
商酌没头没尾一句,身后另一位冷着脸的人不耐地问。
商酌直起身子将剑重新挂回腰间,若无其事地道。
“没事没事。行了人全了,那个……这个是张淮安张师弟……是吧。来,张师弟给你介绍介绍几位师兄,有什么不懂的问就行。”
说着商酌指着那几人开始一一介绍,宋时行和商酌不必说早些年姜明已经给他介绍过。
还有另外两个,一位容貌昳丽,双目狭长,眉目间带着一股子骄矜,举手投足透出一种与生俱来的威仪的叫穆予枫,刚刚开口的也是他。
另一位面如冠玉明眸皓齿,右眼下生着一点吸睛小痣,气质温润却似池水间一捧孤莲只可远观的唤作柳言生,安静地站在宋时行身侧,两人像极了孤峰之上碧湖之中的明月照青莲。
四人是自幼相识一同长大,也都是一样的天之骄子,着实……令人羡艳。
张淮安作揖行礼,那柳言生盈盈地笑着和他打招呼,宋时行没说话微微颔首示意,只有那穆予枫颇有些嫌弃的斜睨着他没理,商酌有所察觉向前一步挡住穆予枫的视线道。
“行了,没什么事就快些启程吧,争取天黑之前到。”
说着看向张淮安问。
“你会御剑吗?”
张淮安摇摇头,他恐高。
“行,那就行飞舟。”
说着不知从哪掏出一个巴掌大的木舟,往天上一抛,眨眼间便长成正常大小轻轻落在地上。几人踏进去,就悠悠的浮起来越升越高。
风轻拂发端,以往遥远的游云飞鸟现下近在咫尺,张淮安迎着风微眯着眼看着宋时行的挺拔的背脊,他们离得这样近,近的让他觉得此时此刻像极了一场幻梦。
飞舟比御剑慢的不是一星半点也无聊,商酌闲的没事想找人聊天,但其他几人不是闭目养神就是凝神调息都不理人,无法他将目光放在唯二的闲人张淮安身上,往他那边凑了凑道。
“你怎么入内门了?”
张淮安正偷看着宋时行,误以为自己被抓个现行,慌乱的移开眼低下头,匆忙间也就没听清商酌说得什么,疑惑道。
“什么?”
商酌又说了遍,张淮安了然,这人是已经闲的找自己聊天了。
“想进,就参加试炼进了。”
“是吗……那你一个常人能在一帮修士堆里杀出重围也算是有些天赋的。”
……
“……商师兄谬赞了。”
商酌换了个舒服些的姿势,侧躺着支着头翘着腿又问。
“来多久了,还适应吗?”
张淮安想了想道。
“四年,也还好。”
“嗯,内门弟子还都是比较好相处的,修为方面若是有不解,尽管问就行了。”
确实,他刚来时对修为方面一窍不通,还是云蔚亭的各位师兄倾囊相授,手把手的带着他,这才让他勉强摸到一点门道。
“确实,若不是云蔚亭各位师兄我现在早就被赶回去。”
两人东一句西一句瞎扯了会,商酌摆摆手也倚到一侧闭目养神去了,张淮安看着他等人呼吸渐渐沉了,转过头接着看着宋时行的背影发呆,连身前的人何时回头也没注意到。
今年的冬天格外冷,尤其是前几天还刚刚下了一场雨。本就寒凉的冻土又被封了一层的冰,光着脚走在上面,凉气似活的一般直往脚心里钻,麻木刺痛。
张淮安跟在难民群末尾,随着人群缓缓前进。脸颊凹陷,糊着一层干裂的泥巴,风一吹,身上不太合身的衣裳紧贴着透出干瘦的身子,皮包骨头。
困苦饥饿无时无刻不折磨着他和这些人,但他们却依旧强撑着踉踉跄跄的向前走,不知什么时候,只要倒下就会成为口粮,成了一个被集体默许的规定。
渐渐的,天上开始飘雪,没一会雪就大了,领头的人伸出手示意人群停下,扯着沙哑的嗓子发话了。
“原地休息,今晚在此处过夜。”
寂静僵硬的人群并没有因这来之不易的休息放松多少,但也都听话的纷纷散开各自在附近寻了个避风的地方裹着衣服蜷缩在那。
张淮安紧了紧身上宽大衣服在一片坍塌的墙角坐下,扯着下摆盖住已经失去知觉的脚。
前几天队里最后一个老人被吃了,人群已经很久没有进食了,每个人都在心底默默的祈祷下一次前进身侧时的人会跌倒。
雪愈下愈大,很快天就黑了,张淮安悄悄从身侧摸过一小块边缘锋利的瓦片藏在手心里,再一抬头和身侧的人对上视线。
那人愣愣的看着他,被抓个现行便匆匆移开眼,张淮安没说什么,也没有力气懒得再管他,这些人胆子都小的很。
张淮安是在濒死时遇到的他们。记得当时是在一片乱葬岗,他躺在不知是谁的棺材板上,在那片为自己精心挑选的坟地里等死。
他看着雪渐渐埋没自己,然后失去意识,再醒来便是在火堆旁,那几人走过来递给他热乎乎地烤肉 。
后来他才知道,他们是去找还未被发现吃掉的尸体,肉也是同他一起在那片坟地里挖出来的尸体身上的。
领头的那几人用暴力胁迫控制人群,把他们圈养在身边。开始他们会找那将死之人,或者扯些理由对老人病号下手,但随着后来天越来越冷,便是开始无差别的下手。
三四十人到如今只剩下一二十个,恐惧饥饿无时无刻不笼罩着他们,期间竟没有一个人想要反抗逃跑。
张淮安知道如果再不离开,很快他们就要对他下手了,无处可逃但他也不想死所以暗暗决定先下手为强杀了他们。
雪夜里的人群半睡半醒互相倚靠着取暖,谁也不敢睡过去生怕自己再也醒不过来,张淮安缩在角落里悄悄去看那领头的几个人,和其他人不同他们吃的膘肥体壮,哪有一丁点难民的样子。
为首的人身侧放了一把柴刀,天寒地冻的几人却睡的鼾声,张淮安思片刻,缓缓握紧手里的瓦片,或许现在是出手最好的时机。
他不再犹豫撑着矮墙站起身,这一动作吸引了其他人的视线,人们耷拉着眼皮疑惑的看着他,很快便有人猜出来他的意图,有几个还伸手试图拽住他的衣角,张半安没做过多的解释只觉得那是浪费时间,他躲开那些碍事的手,一步一晃的向那些领头的人走过去,风雪在他身后慢慢抹去他前进时留下的脚印。
领头的只有三个人,和人群隔的不远,不过几步张淮安就来到他们身侧,那几人也知道自己做了亏心事,平日里防止遭报应刻意把柴刀上连了一根绳子系到自己裤腰带上,这还是他走近些才看到,张淮安无声的呼出一口气有些庆幸刚刚捡了个瓦片。
张淮安悄悄靠近拽起绳子用瓦片轻轻摩擦,绳子很结实为了防止吵醒那三人,他刻意放慢了动作,也是因着这个许久绳子才只磨开浅浅的一层。
那几人还不知道会不会突然醒来天寒地冻张淮安急出了一身汗,到后面动作隐隐有些急躁,最后一个没刹住一个用力绳子猛地断开。
张淮安握着断了的绳子喘着气心跳的飞快,他眨眨眼,快速弯下腰拿起柴刀,再一抬头和躺着的男人对上视线,刹那间他脑内一片空白,没在犹豫提刀直取咽喉,那男人却灵活的翻身躲开滚进雪里,张淮安跟着趁那人没起身,往他身上一坐利落的抬手一刀攮进了后心。
身下的人哀嚎出声,只挣扎了几下便不动了以防万一张淮安又割开了他的脖颈,腥味在风雪中弥漫,身侧的两人被吵醒,迷迷糊糊的睁开眼,张淮安一惊紧接着抹开他的喉咙。
还剩一个。
隔的远些的那人被血浇了一脸,滚烫的血烫的他一激灵猛地回神,他一个翻滚躲开劈砍过来的柴刀,连滚带爬的跑远。
张淮安冷脸看着那人没有追上去,连日的饥饿劳累让他到达极限,眼前阵阵发黑,已是强弩之末。
两人在雪夜里对持着,半晌那人见张淮安迟迟没有动作,紧绷的脊背缓缓放松下来,对他自认为是友好的笑了。
“小兄弟,不若放我一马何必赶尽杀绝,这种鬼天气还是人多些才好活下去对吧。”
张淮安把抬着的手放下,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那人见他没反应暗自咬牙,咧着一张极难看的笑脸缓缓向他靠近几步,口中继续鬼扯道。
“淮安啊,别忘了当时是谁不顾反对将你留下留一条命到现在,我也自知是以前对不起各位,但这也不都是为了活着吗,各有各的苦处。”
张淮安听了冷笑一声,指了指他身后扯开沙哑的嗓子道。
“确实,但可惜我是个忘恩负义的畜牲,与我说没用,有什么话,留给他们说去罢。”
那人一惊,猛地回头,还没来得及看清什么,迎面便飞来半块青砖,被一下砸翻在地。
那人仰躺在地上鼻下被砸出两抹红,等偷袭他的人走进,这才看清是平日里那些半死不活的难民动的手,他反应过来连滚带爬的要逃,那些难民可不会给他这个机会,一群人猛地扑上去按住他。
忽的一个男人仗着身形推开人群挤到他身侧扯开他的衣裳张嘴就咬,也不管咬在哪里,一甩头就生生扯下一块肉嚼也不嚼的咽下去,哀嚎声瞬间穿透雪夜。
人群呆愣住了,渐渐有人反应过来开始效仿,才纷纷回神张开嘴扑上去,生怕晚了吃不到肉。
张淮安觉得自己有些反胃,猛地弯下腰趴在地上干呕,可肚里空空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眼泪和涎水。
半晌他撑着膝盖直起身,拿着柴刀踉踉跄跄的远离,等他一离开,余下抢不到肉的人便蜂拥上去啃食那两具死尸。
张淮安远远的站着,每个人都面目狰狞大快朵颐,一身的血也顾不及,活像是地狱里钻出来的恶鬼。
他看了一会转身就走进夜里,雪隔开了身后的咀嚼声和哀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