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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桐花里 [1954-1966] ...

  •   桐花里是千百弄堂里最常见的一个。

      书店里,翻开一册书,总担心被人当成了窃读的孩子;药铺里,苦涩的中药味,是过路人常常能嗅到的;照相馆里,咔嚓咔嚓声,一家人踩着风、好伙伴挽着臂,听句欢迎光临。

      桐花里又是千百弄堂里最不常见的一个。

      堂前桐花树花落,吹进“那诗里”,呼出了它的第二个名字。不知是哪一年,文曲星下凡赐福,那弄堂房子里,成日出大诗人。报刊上,书页中,散发着油墨味和纤维味的,是这家姑娘的诗、那家小子的文。

      白居易是千百诗人里最普通的一个。

      他用父母留下的一点小钱开了家照相馆,办了好几年,小姐先生们都爱往这跑。白老板本人善气迎人不说,手艺一绝,才华更是横溢,拍出来的相片像用镊子从电影里夹出了一帧似的,更有画外音吟唱,那是白诗魔在照片背后题的诗。

      毕竟照相是工作,写诗是生活。

      白居易又是千百诗人里最不普通的一个。

      见了相片后那诗,客人们哪怕大字不识,听他诵读一遍也懂了。那儿描的是山,这儿绘的是水;你就是那山,你就是这水。

      白老板不是神仙,也不是什么人来了这照相馆,都有诗可读。

      一来二去,名声从弄堂闯到市中,白居易接到一份委托,为电影《西厢》新版的主演拍摄杂志封面。

      传信的一到,弄堂里瞬间炸开了锅。刘禹锡从“刘郎药铺”里钻出来,也跟着欢喜,说:这就叫“先红带动后红”。两人是出了名的交情好,从小在一块上学的。刘禹锡进了白氏照相馆,接着寒暄起来:“乐天,最近还有做噩梦吗?”

      白居易修剪花枝的手顿了顿,“那算不上噩梦呀。”

      “好好好,不是噩梦,是‘阴桃花’!总归总前面带了个‘阴’字,怎么算不上。人家缠着你这么久了,天天晚上从对门都能看见你窗户亮着……”

      白居易蹲在花盆前,静静瞧着花骨朵儿将要现蕾的石榴花,小声嘟囔:“我和他在梦里还挺开心的。”

      “好嘛,开心!”刘禹锡没好气地站在人旁边,“上回,我来按你家门铃,老半天没人应,我还以为你出什么事了,结果你是一觉睡到中午。你俩在梦里头开心个十几小时还不够啊,唉!我真的是——”

      白居易听得笑了:“再有下次,你就把那大喇叭带来,对着我窗户喊,保证醒了。”

      这件事,还要从几个月前洗过的胶卷里挑挑拣拣。不知何时夜长梦多,每逢白居易卧在被褥上,梦总会如约而至,且回回都是同一个“梦中人”。起初刘禹锡还笑他:你这机会给那些小说家们,那灵感岂不是源源不断了。可渐渐地,想法就变得不一样了。“梦中人”的一颦一笑越发清晰,唯有脸是模糊不堪的,在梦中,他与白居易形同知己般联诗唱和,携手游玩。

      直到昨夜分别将醒,他笑语盈盈:“我是微之。”执手相视,引着白居易来找自己。

      “啊?”刘禹锡听白居易的描绘,吓呆了,张个大嘴,“我还以为谁,搞了半天是他,那你藏这么久!不告诉我!我还疑惑呢,以为文学院里闹鬼了,原来是旧相好……”

      “哪有——”这头白居易又有些语无伦次地站起来,刘禹锡懂人模样来回踱步。

      “别说,打住!”刘禹锡摸着下巴,拨云见日般喃喃自悟道,“原来如此,讲得通了,讲得通了……”

      “讲得通什么?你又琢磨出门道来了?”

      说到这里,就要论另一件事儿了。

      微之,也就是元稹。七年前,白居易和刘禹锡大学毕业,一同回高中探望老师,就见到那被老师频频夸赞的“年级第一”——元稹。并推举他上台来问问题,由白学长和刘学长答疑。人家一直逮着白学长问,从甲乙大学的丙丁专业、到市文化局创办的“江梅文学院”。两人一见如故似的。刘禹锡记得特清楚,他就呆呆被搁在旁边,和其他同学一起尴尬,还被人问头上干吗戴花儿,有的女孩子说你这岂不是很容易凋谢?现在有花发卡,处处都有卖的。刘禹锡笑了笑,没有说话。他听到元稹说:他一定会加入文学院的,以后还要去文化局工作。

      白居易很期待:一定会的,等你来呀。

      江梅文学院不招收十六岁以下的孩子,当元稹起了这个心,就踩着年龄线一下子蹦了进来。白居易看见新人名册上他的名字,还有些恍惚。你问:二人依然“一见如故”么?那是必然。

      高中放了假,元稹就会坐电车从学校来桐花里,再到文学院里和大家办办活动、联联诗句,文学院的杜先生是他偶像,只是不常现身。元稹最喜欢和他的好学长们待在一起,尤其是白居易,两个人一下子看对了眼,联谊会上聊得不亦乐乎,话行云流水似的,人家压根插不上话。闲下来,不是二人写诗互赠,就是白居易逮着元稹为他拍各种相片,后者也是极其乐意的,每秒每刻便都留下了影。

      元稹瘦高瘦高的,生得也俊秀,人群中一眼便能望得见,非常上相;有条理,能把事情处理得自然巧妙,不细看,也发现不了这还是个学生;可身子比较弱,容易生病,正巧那日刘郎药铺里到了新煮锅,刘禹锡就借此机会为元稹熬药膳。

      散会后,白居易悄悄找到刘禹锡,说他也想学熬药这功夫。

      刘禹锡当即眼神一凛:哟,你这么上心?

      白居易:寄相片路上顺路而已。

      刘禹锡:我还没问你为什么突然要学熬药膳呢。

      白居易偏过头不说话了。多少年交情,刘禹锡一眼就知道老白这是害羞了,他一害羞就会下意识躲开人家的眼睛。刘禹锡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我知道了。”

      “你知道什么?”

      “你啊你——”刘禹锡指了指白居易,一面就往药柜处走,顺手拿起戥子,语气调侃得很,“这点事儿都藏不住!”

      白居易追出来,愣了好一会没说话,等刘禹锡把药抓完开始打包了,才缓缓开口:

      “当真吗?”

      刘禹锡忍不住大笑,边笑边拨算盘,嘴里念叨着:“五去五进一……”白居易也急了:“好!好!说的是,在你刘梦得面前什么都藏不过。那也是你呀,换作其他人呢?”

      “你问哪个其他人,你干脆单指那一个好了。”

      这家伙总是兜着明白装糊涂。白居易站在刘禹锡旁边,也想着反过来戏弄戏弄他:“还拨弄算盘呢,没去百货商场买计算器?”

      “买了啊,抽屉里呢,你缺就拿去用,刚上的电池。”

      说着,刘禹锡伸胳膊拉开木抽屉,拿出一个崭新的计算器推给白居易,“你看看。”而后继续提起钢笔记着账。

      白居易探探脑袋,望了望算盘上方刻的排排小字:“‘祝愿亲爱的梦得’……”

      “哗啦”一声,刘禹锡一下子把算盘给推到桌角边,咳了两声,声音清亮又陶醉:“不是看这个!——这个不给看。”

      到后来,白居易还是学到了他想学的,代价是世上第一个知道这层秘密的人出现了。什么都不曾改变,生活依然按部就班地走。可你若想想照相馆里那些花儿,每年四季,都是“按部就班”的模样,然而总有开得灿烂的时候,这支独恋夏日烈阳,那支又偏爱和煦春风。于是,春夏秋冬,这里都不会太寂寞。

      元稹是个天生的才子,十五岁那年因校内的唱诗演出红火了好一阵,大家说这才是“新新青年”。十七岁提前被招进了大学,成年了就和白居易一同出版诗集,只不过倒是他的名气更大些,顺理成章办了签售会。登报的相片是白居易给拍的,他本就是联谊会上的小交际花,排队签名时故意钻进队列,站到最后一个,等排到他了,把诗集往前一递——

      “元稹同志,微之先生,我仰慕你好久了。”

      元稹低头笑着,像模像样地问:“很高兴见到你,你要写什么?”

      “就写‘乐天’好了。”

      “好名字。不介意我添几笔吧,乐天?”

      “请——”

      签售会结束,白居易翻开诗集一看:“乐天卿卿,见字如晤。明日即会,微之再拜。”

      再几年后,就是元稹递上封书信,出去“深造”了;人在外地,时常在报纸和报刊上相几回,几篇诗文,署个名;往常寄信比谁都勤,几年的书信由不得戏弄,二人千里唱和,梦中相会,金兰之契。白居易都要和邮递员成熟人了。在声声“号外”后,邮递员骑一辆绿漆自行车,路过白氏照相馆,喊两声:“乐天信!”“乐天挂号信!”只要没什么活计,白居易就会立刻跑出来;渐渐地,他算准了邮递员来送信的时间,上午一次,下午一次,若是有雨雪,就是隔两天一次,有时他会站在照相馆门口,静候佳音似的,远远地望着绿漆自行车驶来,听着“叮铃”声轰散了麻雀般跑动在桐花里的孩子们。

      只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元稹忽地没了影,挂起来的诗笺始终挨不着地。白居易记得是那次,元微之说他病得很严重,自己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他知道上海离首都是很远很远的——自打他寄去了药食衣物之类,那里便再没有回信,报纸上他出版诗集大卖的消息仍在。弄堂里有闲话:白乐天呀,别惦记了,人家元九小少爷飞黄腾达了,哪还记得你呢?

      起初听了这话,白居易是有些难过的,但旋即和解了,一是别人家说的算什么事,二是那样广阔的未来等着元稹去探索,把时间耗在一个老学长身上,又算什么事?

      话题回归到做梦,既然他是微之,又是这样好的朋友,为何不愿意在梦里露出脸来见我呢?

      刘禹锡问:“那他有跟你说具体地点吗,你去找过他没?”

      白居易摇头:“没有。没有。”

      “然后?”

      “继续失眠。”

      “开的药你吃了?”

      “吃了呀,效果还没出来。”

      刘禹锡一拍脑袋:“我知道了,下次再在梦里碰见,你不要理他。”

      “我试过。”

      “然后呢?”刘禹锡异常激动。

      “没成功。”白居易笑了笑,“做不到不理人家啊,他一在我跟前,我就想去追。”

      “早知道几年前……几年前来着?七年前!就不该拉你回母校!你真喜欢上他啦?我以为你之前是讲着玩玩呢,现在你真是栽人家身上啦!”

      白居易没说话,只是叹了口气。

      刘禹锡也长叹一声,蹲在白居易旁边,和他一起拨弄花枝,再望望他因失眠微肿的眼,问:“王导演的委托,你接不接?”

      总算将事态拨回正轨。刘禹锡闪亮亮的眼睛像是在说:我们桐花里的“先红带动后红”就靠白乐天你了!

      “接!”白居易不假思索道。

      弄堂外头被人挤得水泄不通,车子驶进来,下来一位青年。他自己带了许多衣装,拎着黑色漆皮小箱,拉开馆门,风铃叮铃铃地响,他步过带动的风吹得石榴花摇了头。都怨照相馆前庭修得像花园,吊兰坠下来,惹得他抬手撩了一下。

      白居易听到铃响,才放下手中诗集,连忙从楼上下来。“久等——”他掀起珠帘,对上流淌叶影下的一双眼。

      白居易被自己下意识说出口的“您好”赶去握手。

      “乐天,好久不见。”

      王导演在信里写:为了不让白老板有压力,主演暂不透露,也不会跟公众宣传,就等着白老板的相片,要的就是一个出其不意。

      影院里排布的宣传海报,场外售卖的杂志,最大的那张和数量最多的那本,定是写着王导演的大名。更何况那《西厢》主演——王导演将这信息藏了又藏,如今真正袒露出来。

      元稹,作为“演员”的名气闻所未闻,作为祖上大富大贵的“九少爷”是远近闻名,作为年少成名的“才子”更是满城皆知。再听说,他生得一副从画里走出来的模样,兴许这画从世上任何一位大师手里都画不出,如今是,往后指不定还是。

      微微冰凉的触感拽回了梦中人似的,白居易把眼神缩了又缩,身子都木了半边。

      “你——”

      元稹立刻笑着应道:“我在这。”

      “梦中人”的模样即刻在他脑里烙出了完美的形。

      “微之?”

      好些年不见,那挺直的如竹似玉的身段成熟了不少,肤脂白皙,眉眼里蕴了些锐气,是远山含黛,冷峻不失媚,媚而不失骨,真真一幅画里模样。只是第一眼瞧见他“生了些刺”,然而这“不好惹”的外衣是雾,人不能隔着雾去交涉,然而白居易是可以就着雾照相的,不过眼下由不得他担心,话在三言两语间,雾便散开,走出来一位谦谦君子。

      元稹见眼前人呆住,向后看那“白氏照相馆”的招牌,又核对一遍手上名片:桐花里二十二号一楼。

      “嗯,好些时候不来,是我走错了?”

      白居易还有些茫然,震惊几乎一股脑撞出来,浑然倒在眼睛里,车马跑得太慢了?邮局又疏忽了?还是自己偷懒,没能时时刻刻盯着邮递员来?一时泪都要掉下来,那两年的疑虑倏然而逝,散得一干二净,他立刻将神魂拉回来,敛了敛目光:

      “玩笑话。来吧,来吧——我们进来说?”

      这一栋三层楼都是白居易的,地下室洗照片,一楼待客拍照,二楼有更专业的布景,三楼他自己住,外带一个露天小阳台,住着一大家子花花草草。

      布景的房间在楼上,需要走过一条横架在两栋矮楼间的廊桥。《西厢》是古装主场,元稹定然是要扮作唐朝书生模样,手里一卷诗集,眼瞧着笔墨诗句,心里却是瞧着另外的人儿。元稹在化妆室准备的那几分钟里,白居易就听见外头一阵细小的嘈杂,助理代驾的车牌号太醒目,见不得人也认得这车。白居易也奇怪,现在一个大明星般的人物,偏偏选了自己这家小小照相馆,是制作组帮他选的?抑或是他自己挑的?那他又何必许久不理自己?

      化妆室门开,白居易连忙整了整布幔,一见到元稹,心里那过电似的感觉又来了。

      无需粉饰,只是淡淡往唇上抹了点红,俨然一副玉树临风。元稹什么也不多问,只跟着白居易的指挥走,让他低下头就低下头,让他迎着光就迎着光,他的微笑只封存在快门中。白居易觉得元稹瘦了,病让人没食欲,就算是为了演戏也不能这样作弄身体。他只往薄薄的唇上抹红,分明就是为了遮掩失掉的血色。

      白居易想上前去好好看看微之,看得出来,微之貌似不太开心,又或是不喜欢这样死板地照相。也是,流动的镜头更适合他。就像花儿,开在树上、养在盆里是好好的,摘下来只顾赏那一寸的风景,就失了一番风味了。到头来,都是为应付名气的垫脚砖,想来元微之天天见得这闪烁快门,连霓虹也做了陪衬。

      白居易又想起店内的“招牌”来,自己非要题句诗在相片背面,倒显得无事献殷勤。平日里往来的,都是弄堂里三分熟,现今是花间杨玉环、月下李太白这样式的人物,是传说沉淀的美,天庭贬谪的仙。白居易为这两人都作过诗,不是题在照片后,也没那个福气当面拍摄,而是投稿到报刊、淹没在诗海里去了。

      一来二去,拍摄工作结束,想来等成品寄出去,他们这段交集也就又终止了。到最后,白居易也没问出“为什么突然中断了书信往来”这个问题。白居易这样想着,心里莫名觉得有些可惜。也不知怎的,天倒真应了他的梦中愿。元稹换下唐装,拜托白居易为他再照一张。

      他说,这次是为自己拍,只是作为“元稹”,作为你的“微之”,不再裹着别的什么身份,像当年一样,记录而已。

      听了这话,那份带着目的性的交易瞬然烟消云散了。等元稹剥下金丝玉缕、被他人套了标签的外衣,他又坦坦荡荡、踏踏实实回到生活中去时,那面对快门的微笑才显得生动。肩上宝蓝色披帛也笑一样弯起眉眼,怀里兜了一卷春风似的,光也充满明媚的烟火气。

      元稹就这样坐在椅上,白居易调试着相机,迟迟不作声,忽地对元稹笑了一下,元稹便了然地站起来,漫不经心地在房内踱步。这回的布景本就不比先前拍戏似正经,根本就是寻常百姓里一方温馨的房。白居易打心底里感激他,就是要这样自然才好!

      从前听说过,有照相师抓拍时,故意和顾客谈天说地,话的不过是家常,平常朋友看作是废话的。耐不得有些照相师口才好,牵出来的话字字勾魂,发自内心的笑也便不由自主绽开了。白居易也想使这招,暂且不提别人,放在刘禹锡身上最管用,三言两语就给人情绪作弄得分外激动。

      “照相馆好久不见这么热闹了,喜欢微之的人很多哦。”白居易说,心里总有些话说不出。

      “哈哈。”元稹笑了,“是想看白老板怎么为我作诗吧?”面对这样的称呼,白居易倒是有些意外,元稹接着道:“那太真道人杨贵妃——”话顿一顿,有让人续上的意思。

      “回眸一笑百媚生。”白居易应道。

      “那楼台捞月李诗仙——”

      “曾有惊天动地文。”

      “那桐花里客元微之——”

      “且听某下回分解。”

      两个人都笑了。

      光终于肯造访了,这样的光是黯淡的,夹杂着尘埃的,黯淡却不低沉,直直射进窗来,又被褶子打散,落得一地碎影。比不得舞台上天花乱坠的霓虹,而就是这样日日见得的柔和的光,在元稹身上,竟有了和霓虹一样的效果了。他朝白居易笑,这笑也是和着柔光花香的,倒有种以梦为料子织出布幔的意思,朦朦胧胧,又是最贴近生活的,没有丝毫红人架子。

      临行时,元稹又递给白居易一张卡片。

      “地址不是给过了吗?”白居易说。

      “这是我的——是新址,和工作室不一样。”元稹说,“后来拍的相片,就寄到这里吧。”

      他把家搬到了桐花里。

      “微之。”白居易千言万语凝成一句,“你回来了。”

      元稹朝他微笑:“下次再见,我来找你。”

      白居易向渐行渐远的元稹告别,他在许多双眼的注视下钻入车里,驶出桐花里。那群耐不住性子就翩翩然掉落的桐花,被这春风卷得滚了又滚,赋予了二回生命似的。他不记得桐花是什么时候开的,它们成群结队地盛放,又成群结队地飘落。

      沙沙的桐花树下,宁静平和,一如既往。

      元稹钻进车后,前座的王导演立马揭下墨镜回过头:“问到原因了?”

      元稹笑着摇摇头。

      “不回信,会不会是因为还在生闷气?”

      “乐天不是那样的人。”

      “好吧,真不愧是在魔都——那我们就继续‘魔幻’起来。”王导演戴上墨镜,拉下遮阳板,“今晚在梦里和他谈谈?说不定,天人感应,现实里人家就知道你的心意了。”

      “我不敢保证他愿意在梦里见我。”

      “啊,这么说,情况有些糟糕啊,几晚上没见了?”

      “昨晚才见过。”

      王导演干咳一声:“哦……那你前些天和他说什么来着?”

      “‘来找我’。”

      “结果变成你找他去了,哎呀,你们真是——”王导演笑了起来,“放轻松些吧,现在新社会新风尚了,不要害怕别人知道这事儿。”

      “我怕什么?”

      “你怕他不理你呗!”王导演又笑起来。

      喜鹊的翅羽掠过树梢,一瞬温存的热流从头流到脚,现在,元稹倒想痛痛快快地上街吹吹春风。即便他压根不知道这些年的信杳无音讯的原因,究竟是没有寄到地方?还是别的什么?

      同时,他怀疑王导演是不是昨晚看恋爱小说看入迷了。

      怕气氛尴尬,王导演又开了话匣:“微之,你猜猜这车是从哪来的?”

      “嗯?”

      “文化局局长大发慈悲给借的,真的太感谢他啦。我们小明星也要涨涨面子!对吧?”

      “好吧。”

      “你是不是又在担心他?”王导演长叹一口气,抬起墨镜,揉了揉眼睛,从后视镜里看见元稹始终低头不语。他笑了笑,故意卖起关子:“有个点子,不知道是该说,还是不该说。”

      元稹果然抬起头来:“有关拍摄?还是剧本?”

      “等会到了场地,你听我说就行了。”

      红彤彤的暗室里,又一张面庞从显影液里浮上来。白居易又做了那梦,不过这回,倒是不失眠了。自从梦中那人有了脸,白居易晨起时的记忆也更清晰些,他便旁敲侧击问道:“若是情同手足的友人毫无征兆地断了联系,微之会怎么想?”

      “徒生意外。”

      只有拢在弄堂口的月色才能唤醒长安城,那是纱帘里的城市,万般寂静时才会出现,旁人见不得。它筛掉了所有纷扰,悄悄潜入白居易的床榻,同他的神智缠绕,再梦一回。

      他发觉自己像喝了些小酒,躺在床上迟迟不得入睡,便鬼使神差地忆起往事来。像喝醉,脸红扑扑的,脑子也昏昏沉沉,身子有些热得慌,掀开一角被子,胳膊晾在外面。好不容易入睡,总有些东西帮他忆起了往事。

      有回,那还是好几年前,白居易喝个大醉,可能是把元稹当成自家弟弟白行简了。说来也奇怪,有的醉汉耍起酒疯来是不顾天地死活的,然而白居易正巧相反,除了有时候和刘禹锡干些被朋友嘲笑的糗事,就是像这样——委屈得要命,泪眼汪汪扒着人家问:“怎么都不喊我哥哥了。”

      元稹也是头一回见这场景,当即大脑发懵愣在原地了,他该回答自己不是白行简么?要是乐天想弟弟了,也算找个影子思念思念,还是不要趁早戳破为好,急着否定只怕他会更难过。眼见电车还没来呢,只好继续扶着他:“乐天,你醉了,我送你回——”

      “呜呜……你要走了……”

      “车马上就来了。”元稹两手把住白居易摇摇晃晃的肩膀,“你瞧,车灯。”

      “哪里?哪儿?——好吧,我看到了。我们要去哪?”

      “桐花里。坐两站,很近。”

      “唉……我。”白居易断断续续说,“桐花里,桐花里。我总是梦到你们……你知道吗?柳子厚,柳宗元,我记得你们之前打过辩论赛……他指导过你们吧?梦得总是给他煮药……也给我煮。我特别特别害怕你们生病,我不想看见你们生病。我继续说了,你别嫌我烦呀,我梦到你们,梦到你,得了很重很重的病……”

      元稹想帮他抹抹眼泪,哪知白居易一把抓住他的手,就在那聚了飞蛾的灯下看着他,脸上是一片红。

      “微之,微之。你在学校过得开心吗?没有受委屈吧?有不高兴的事一定要和我说啊,要好好休息,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唉!”

      原来并不是把自己看作弟弟,白居易清楚得很,微之就是微之。元稹忙安慰他说:“哥哥,我在学校过得很开心,没有委屈的事,乐天哥哥,我们不哭了,你看,车来了。”

      两个人你贴我我贴你地上了电车,沉默了好一会,白居易又问:“我们去哪?”

      “嗯?”

      元稹已将“桐花里”作过了一次回答,再说一遍,恐怕乐天还是要问的。

      “我们……”

      窗外是不断倒退的万家灯火,时装商店、“大世界”,霓虹闪烁,电车“铃铃”,晚风拨弄着半开的窗。年轻人的夜生活是才开始的,那些声音,纷纷扰扰地和着铃声撞入车厢,又随风飘散去了。

      元稹就在这纷扰声中说:“我们回家。”

      就是这天后,元稹去了外地学习深造,一别三年。

      白居易提笔,落笔,相片后漂亮的小楷一列列,排布下去。

      照片要分着寄,白居易始终记得的。刘禹锡上门拜访,正巧撞见白居易在摆弄一个精心装饰的包裹,接下来要填写地址。

      “真的假的?”刘禹锡开首没头没尾地说,见白居易一脸疑惑,又说,“微之昨天回来了?”

      “是呀,当时忙忘了和你说了。”

      刘禹锡先是欣喜,继而又担忧,他也不信外头说的什么关系淡漠,不回信或许真的是太忙了,这次回来得又匆匆,怕是没过几天又要去外地。聊着聊着,刘禹锡还没反应过来,自己将和元稹约定的秘密说漏了嘴。

      “去年每次收到我的药都会回信的,哪知道——”

      “药?每次?”白居易打了个寒噤,停笔回过头,“他经常找你抓药?怎么不告诉我呢?……”

      刘禹锡脑瓜子转得飞快:“不不不是,哪有,都是小事儿!还不是怕你担心,现在他不是好好的嘛。别想了,没事啊。”刘禹锡耸耸肩,揽着白居易道,“这样,乐天,你等一天再寄。正好把我抓的药也一起送去。下次再见到他啊,也把我喊上,我倒要看看他究竟有没有病,寻医问诊不出面让医师瞧个明白,算什么事呢?”

      “等一天?”白居易笑了一声,“不行。”

      “乐天!”

      “你还有事儿瞒着我。”白居易把胳膊抽出来,拿着包裹就向门外走。

      “这哪叫瞒!”刘禹锡跟着往外追,门一开一合,又扇起一阵风,“我和他没什么啊。”

      “跟他有什么关系?”白居易忍不住又笑了,“我说的是另外的。”

      “唉。”刘禹锡的激动劲儿瞬间下去了,念叨起那他邻居义弟来,“子厚不是因为工作的事儿去外地了嘛,我怕他不适应那边天气,想给他寄点东西,但得等明天才能配好……当然!我刚才说的,出面给元微之看诊抓药的事儿也是真的,所以想等着明天一起,就不用来回跑两次驿站了。”

      子厚,也就是柳宗元,比刘禹锡小一岁。小时候二人是邻居,上小学时刘禹锡被《三国演义》和《水浒传》迷得死去活来,把柳宗元哄着结拜成了兄弟。柳子厚这人脸皮薄,公共场合定然是红着脸叫不出来“哥哥”二字的,刘禹锡倒是整天把他当弟弟看,偏袒之意不在话下。柳宗元进了学术研究组,之前给元稹、白行简他们做过辩论导师,现在正忙着跑去各大高校开讲座。

      “哦——”白居易若有所思,“好啊,刘梦得,原来你是想差遣我帮你寄啊。”

      刘禹锡笑了笑,白牙齿露出来,有种心甘情愿被人揭发的意思。“谁让刘郎我啊是桐花里大忙人呢,下次你要寄照片就打电话给我,我帮你跑腿,无偿!半个月!哎,乐天,我也给你封个号,你真是桐花里第一好人!不对,是全——”

      “好了,就你会说,有空早点把包裹送来给我,免得我明天上门去讨。”

      看在子厚的份上,再加上白居易又想到昨夜那梦,干脆原路返回,心里思忖着再放点小礼物。看着刘禹锡头上别的开得艳艳的花儿,再望望窗台放着的一罐干花,白居易起了新点子。

      梦中那“微之”啊,早有了几十年情谊那般。昨夜,“微之”就伫立在一大簇紫薇花旁,风拂过,似有弦音沙沙,甚是美丽。

      回到照相馆三楼,取出小纸一张,平展在毛毡上,写下蚂蚁般大小诗句,看起来像在蹭毛毡上起的球似的,接着卷起那纸条,折成星星,和着紫薇干花塞进另一个玻璃瓶中。

      “一丛暗淡将何比,浅碧笼裙衬紫巾。

      除却微之见应爱,人间少有别花人。”

      他这番是去寄元稹的私人相片,至于《西厢》配套的宣传图,早就投稿出去了。城中心街边,橱窗中摆着的都是一张张元微之的脸,印在一本本杂志上,捧在人们臂弯里,夹在皮包布包里,这小城里便处处都是微之走过的痕迹。

      白居易同样路过那橱窗。他从驿站出来,并没有直接回家,而是慢悠悠闲逛着。听说许多照相馆都是抢着邀请元稹来拍照的,独独自己什么也不知道,就缩在那桐花里,而偏偏又是这样,元稹自己就找上了门。随便一位过路人都说:他生得漂亮,性格也好,又那么有才华,真不知是哪种锦添了何类花。

      他也买了这本杂志,《会真逸事》,封面是二人共同的手笔,摊在灯下,就这样读了起来。

      白居易第一次知道,那新《西厢》的原版,就是元稹所著《会真记》,是王导演加以改编,二人算作是共同编导。王导演又看中元稹的神韵,这一番独特的文人风骨是寻不到第二人的;再加之他身为原作者,所体悟的情感也是代替不得,遂请他来试镜,这一试,就是挖出了个奇珍异宝。

      《会真逸事》大火,少不了白老板的一份工。白居易的照相馆符合级别标准,是安装了固定电话的,从申请、排队到接线,费了大半年的积蓄,王导演还是一封正正经经的感谢信送进来,里头夹着报酬。若是再晚上个几十年,等家家都接了电话线了,照其他人的话,就是老古董。白居易不这么觉得,他很享受书信往来时期待感的留白。笔墨沾湿,在纸上晕染来的情感,有时往往是嘴巴说不出来的。那一字一句,铺在白花花或黄暗暗的纸上,是带着温存之意的,还会在惊愕之霎给人喘息的余地。

      比方说:电影《西厢》的录制工作,缺一位摄影指导,望白老板拨冗莅临。

      这书信言下之意,便是又一封请帖。不少沉甸甸的敬词缀在纸上,有几分不容拒绝、又带着恳请的意思。王导演人好,善解人意,为未知的两种选择都铺了后路,就等白居易寻着片厂地址来访了。

      四月渐进,人总受春困烦扰。白居易在过得舒服这点儿上可较劲,只要闲来无事,挂个打烊牌,困了就往被窝里一钻,睡前点一盏香薰、挂一袋香囊,过得比谁都舒坦。

      然而现在不一样了,他几乎是日日住在片厂里,没那个闲情随地就睡。刚轮班指导完一波布景,现在是午饭时间,便靠在栏杆上读剧本。

      “所以,他们是一见钟情吗?”白居易问。

      “倒不如说是命中注定,此刻相逢了而已。”王导演饮下一杯茶,“有缘人,自会相会!”

      白居易笑了笑,心道也是。

      “白老板,你信这种说法吗?”王导演问他,“因果、转世、轮回。”

      白居易点点头。

      “你觉得你的上一世是什么?”

      “诗人吧。”白居易说,“不然我就只顾着照相了。”

      “你觉得一切都是命定的吗?”

      “……我不知道。”

      “我觉得是!”

      “说来听听?”

      “杂志封面的拍摄,本来是宣传组那边决定的,但微之临时变了个卦,说是——桐花里有家白氏照相馆,适合这种风格。”王导演说,“瞧瞧,刊登得多完美。哦,差点忘了,微之就是元稹,你还不知道他的字吧?”

      白居易愣了愣神,但想必王导演也不大了解他们二人的交情,只说:“我知道。”

      “白老板,你觉得这新《西厢》剧情怎样?”

      “不错,二位合作是锦上添花。”

      “这传奇原版剧情结尾,怎么说都有些悲情了,我采访过一些读者,看得那叫一个生气和难受呀——尤其是对那男主角。我想了想,咱们现在新年代、新风气。‘百家争鸣,百花齐放’!诗派与电影派啊,合二为一。咱们往中间下浓墨,怎么也得泼出个一波三折,到头来,一定要是那有情人终成眷属,‘双双团圆’,多好。”

      “好!”

      王导演眯了眯眼,朝远方努努嘴:“你看——”

      白居易放下剧本抬头,来者是元稹,他一副唐朝书生的装扮,朝白居易微微一笑。

      “男主角!太帅啦!妆造终于忙完啦?我们接下来重新拍一遍第一幕哈。来,来,白老板,这是元稹,元微之,细微的那个‘微’,不是紫薇的‘薇’。今年二十三岁,年轻的好苗子呀!”王导演拉着白居易,另一只手也不闲着,同时拽住元稹,硬生生把两人距离拉近了不止一个度,“元稹呀,这是白居易,白乐天,是我们的临时布景顾问。”

      两人倒像小时候被老师拽在一起罚站时那样无措,白居易下意识向后退,可腰背紧贴着就是木几,便只能保持那样不动,元稹也只是往后退了半步,腾出不撞到对方呼吸的距离而已。

      王导演不好意思地笑笑:“抱歉,抱歉,我有些激动了。”

      这一下子,两人同时开口打招呼,听见对方声音,又歇下来,放缓了节奏,意思是让对方先说;沉吟半晌,他们只是望着对方,又怕抢了话,谁也没先开口,赌谁的目光先溜走似的,留得一个王导演在中间左看右看。

      “二位……眼神交流呢?我怎么越来越不懂现在的潮流了?”

      白居易赶忙接了话匣:“其实我们……好吧!微之,果真气度不凡!”话音刚落,他就觉得脸颊一片火烧,只能用笑来掩饰了。

      “说笑了。”元稹先一步握手,“白老师,请多指教。其次,王导演,我们认识很久了。”

      “啊?你们认识啊?”王导演一拍脑袋,“怪我这个外地来的没吃透,该打该打!”

      紧接着,白居易又听见悄悄话似的声音:“相片拍得特别好。”作为回应,白居易轻轻捏了捏元稹的手。

      王导演坐在高高的导演椅上指挥。白居易指导完布景,站在一旁,莫名回忆起王导演介绍元稹的那段话:“细微的那个‘微’,不是紫薇的‘薇’。”

      前几日偷偷夹在干花瓶中的诗,恰是写的紫薇花。

      当真这样巧?难不成世间一切都是命定好的?

      一声声“OK”,王导演一句“ACTION”,机位开始运作。

      眼见那春意鸣啾啾,佛前烟微微。呖呖莺声花外啭,不知啼的殿内哪个,千般袅娜,万般旖旎,似垂柳晚风前。不知谁与画外画中人,刚打个照面,神仙归洞天,空留杨柳烟,只闻鸟雀喧。仿佛匆匆脚步从白居易身后过,佩环声也远去,解元回首望,秋波这么一转,洇湿了画布,模糊了镜头,思念的嘲弄让他别不开眼。

      单单一幕戏,竟有了两个意马心猿之人。

      自打刘郎的问诊兼药膳生意火热起来,开春时刻流感常发,成日忙得不可开交;子厚又去了外地;往年一些同学各奔西东,桐花里有时还真空落落的。白居易时常找不到人玩儿,从一开始的牌局几缺一,到现在的棋局都难寻到对手人影,然而现今,他又给自己添了新乐子。

      做梦。

      听上去荒唐,把这扰得自己休息不好的事看作乐子。白乐天,你心也是真大。不是的,失眠是见到“微之”的代价,醒得晚、颠倒时差,是自己玩得尽兴过头,怪不到人家头上。

      他倒是想明白了,自打书信莫名断了后,梦中分明同“微之”只认识了快一年,却如相识几十年那般亲密,这时间,是由不得他从现实的角度来算的,谁又敢肯定,这一切不会在常人望不见的地方悄然发生?自己从梦里窥见,就如同看了场电影,茶凉人散,你的片场结束了,电影又不会就此掐断,仍然是要放给其他购了票的人看的,抑或是等待下次购票的你。

      然而,这家影院始终只为两个人开放。

      拍摄工作即将进入尾声,元稹终于有好些时光去拾回桐花里的记忆。两人都心有灵犀似的避开那事情不说,元稹常借着闲时用话语来填补那一年的空缺,谁也没有过问。后来他又去邮局查询,自己的信分明是寄来过的,他甚至分了不同的地址:白氏照相馆、江梅文学院、市文化局、刘郎药铺,结果统统是杳无音讯。

      元稹心里生出一个可怕的念想来:难不成是被人劫了去了?可转念一想,又有谁成天惦记他俩的事儿,若真有那个二心,只用流言蜚语来烦扰自己一个还不够?他怕其他人同乐天说了些什么,又不信乐天能耐着性子不给他回信,那不是乐天。

      往日若是乐天真的置气,只要微之趴在他身侧作娇两句,什么铁石心肠都融尽了,是神仙来了都要陷进去的。

      他期盼着夜时的梦。

      其实,这梦中场景并不是二人所能决定,身处何地、遭遇何事,也不是按部就班地来的。譬如上回,自己匆匆回过一句:途生意外。乐天宛若被风卷去似的,不见了踪影。而他不知,那晚是乐天被子没盖好,受冻了,连打两个喷嚏,醒了一阵。

      两个人在片厂日日相见,轻而易举丢开了那一年意外断交的日子,到最后也没人问起那一年的空档是怎么回事。

      六月份,柳宗元回来了,大包小包。刘禹锡连夜下馆子定了满满一桌菜,文学院又团聚一次。鸽哨掠过,好一段莺歌燕舞,引得大家不自觉端着酒杯望向窗外,等什么都静了,又是一阵大笑。刘禹锡忽地开玩笑:“唉唉!这是我小时候捡的鸟,记得吗?我给医好了,然后放生了,没想到还记得我呢。”

      大家十分默契地对视:梦得又喝多了。

      一九六二年的九月二十一日,过去了小半年,文化局的李局长亲自打电话给元稹,邀请他参加文学联谊会。

      近几年老李局长退休了,小李局长上任,大家对他的印象都不怎么好。而事先元稹已经阅读了通告,问了问乐天和梦得的情况,后者一口咬死不去,李局长竟然表现出诡异的欣喜,谁稀罕你来;前者本来也是不去的,李局长忽地觉得他们应该给自己点面子,遂长了记性,认为白居易“欲拒还迎”,哄着去了。本来还要问问子厚,结果他压根没收到邀请书面邀请,电话就更不用说了。

      白居易一到场,大家便一齐欢迎,入了座,更是争抢着斟酒。向李局问声好,拜访了各位同事,和老崔、短李这些老同事们聊了许多。小小文学院,说白了也是诗社,竟如同区政协举办的舞会一样热闹。

      “上周的期刊怎么回事?”白居易开首说,“怎么十篇里八篇是李局?新旧交接仪式不是早就办过了?”

      老崔说:“新官上任三把火啊,这才烧完第一把,还有礼赞诗和采访小传没登。”

      “小点声,小点声。”短李紧接着悲苦道,“真想把老李局请回来。”话语间是新李局爽朗的笑声,短李皱了皱眼角,抹了把额间汗,“刚裁员,不知道给王组长分配到哪去了。哎,梦得、微之他们没来?”

      白居易解释说:“梦得不想来,微之最近在忙影片收尾,要缺席个几刻钟。”

      “嚯,《西厢》要拿‘百花奖’啊!”“改行啦,不当‘元才子’,去当‘最佳男演员’啦。”“我们元微之是谁?老白,你说,你那句怎么说来着?——但使国史上!”

      “全录元稹诗。”白居易笑道。

      “对嘛,两手抓,轻轻松松!”大家一齐捧杯开着玩笑。

      几杯小酒入口,脑袋有些胀热。隐约间听见李局唤自己。

      “白乐天啊,之前听说过你,你不是本地人吧?”

      白居易起身,眼前灯光抹了浆糊似的影影绰绰,只还强撑着回话:“嗯,我籍贯在河南洛阳,现在在这儿工作。”

      “哦,神都啊,不错。”李局应了一声,又笑吟吟地问他,“乐天,咱们这文化局办得不错吧?”

      “好是好。”白居易眯了眯眼,沉思半晌,“可是,老李局长不在啊,活动和福利少了好多,期刊的纸质都差了些。”

      李局的脸瞬间就拉下来了,他又想起来之前,刚选举完上任,同志们不是发来贺电,就是写诗题字祝福的;只有那个现今不在场的柳宗元寄来封什么“倡议书”,把老李局长遗留的问题全列了一通,最后只提一句“祝愿文化局蒸蒸日上”,好像把新责旧任全堆在新官身上似的,一点也不懂包容,小年轻真爱把自己当回事,气得李局差点把钢笔尖碾碎。

      那边白居易仍直言不讳:“李局,您倒是立些奖呀,再给大家多放放假。”

      “说得好啊,白居易。”李局长皱起眉头,酒杯狠狠掷在桌上,溅出几滴,“你什么意思?我这个局长当得不好?”

      “您误会……”

      “哎哟,李局,您也真是!”那边一位同志忽然说,“老白也是为了咱文化局好,况且李局您爱听民意是出了名的,大家喝得多多少少有点儿醉了,说出来‘话直理不糙’嘛!”

      这话沾了蜜似的,抹在李局心尖上了,他笑起来。

      “不好意思,各位,刚刚情绪有点激动了。老白同志啊,别放心上。来!大家陪我们白学士多喝点!”

      听这语气,白居易就觉得不妙,他下意识望望紧闭的大门,那眼神下一秒就被摇晃的酒杯遮挡,随即被一拥到圆桌旁,其他人欢欢喜喜开了一瓶陈酿白酒,嘴里喊:“老‘白’就该尝尝这‘白’酒嘛!”

      “我喝不了这么高的度数……”

      “别扫大家兴啊,白乐天!”李局举杯叫道。

      无措让白居易抬手掩着杯口,一旁文化局的同志们还在起哄,酒哗哗淌下,白居易顿觉脑子又热了:“小半杯,小半杯好了——够了,够了。”

      “干,干!”

      众星捧月般,拇指高的小酒杯里竟映出那么多面孔,白居易闭着眼一口闷了。

      “好!”掌声如雷响动,“再来,再来!”

      酒杯再次满上,那头的老崔站出来,拉开几个人,口中吟哦不清:“别劝了!”

      您且看:摇摇欲坠是酒杯,鼎鼎大名是诗歌;喋喋不休是众口,默默无言是哑舌;哀哀欲绝是倦鸟,皎皎明月是姮娥;彬彬有礼是圆桌,惴惴不安是身侧。

      白居易饮下半口便缓了好一会,灼烧感直直从嗓子眼蔓延到五脏六腑,繁杂的玻璃碰撞声和着人声灌进耳道,思路被烧得要断裂:“可以了……”

      “哎,这才哪到哪。”李局说,“文学院的活动,得你们文化人自己争取争取,下次办什么?叙事长诗大赛?”

      门砰一声推开,众人同时朝后看。

      “李局长,别来无恙!”

      不算老面孔,也称不上新面孔,黑布面新中山服,改作了前翻一字领,内衬条纹衫,好一套时髦迎宾服。

      “元才子,”李局笑盈盈地迎上去,“迟到了,可要自罚三杯。”

      “正好。”元稹侧身避开杯盘狼藉,挡了周遭几近失了礼节的、呼之欲出的酒气,抬手接过白居易端不住的半杯,“这酒,我替他喝了。”

      “别闹,微之,这酒你不能……”白居易刚吐出几个字,欲离开桌边去夺下那杯酒,头昏昏沉沉,脚下忽然不稳,如至云巅,一个踉跄。元稹顺势揽过他的肩,让人倚在自己颈窝,而后如同无事发生般,举杯转了半周,“敬诸位!”一饮而尽。

      “好义气!”

      “还有两杯半?”元稹放下杯子,两手扶着白居易,“李局长,我先失陪。”

      “这叫什么?重友轻我啊,元微之,行,你先把你的好朋友安顿好。”

      短李眼睛都看直了。旁人还没注意到,他便缩着身子蹑手蹑脚钻到人群当中来,他拍了拍元稹:“微之,你干吗呢?”

      “帮我个忙。”元稹低声跟他说,一个眼神使过去,短李顿然领悟,一边瞅着李局那边动静,一边小声嘟囔:“我懂你意思了。哎!我说这李局长也真是,没文化还硬要为难我们文学院,这小诗社经不起他这么折腾。微之,你照顾好乐天,那边我来说,今天不把那李局喝得和我一样高,我就不出这厅门!”

      “不要逞强,酒桌上应付应付而已,人情算欠你的,你保重。”

      “什么人情不人情的,这是‘私报公仇’。”

      彼时二人避开人群,来到一张空桌前,元稹轻轻按着白居易的肩,让他在椅子上坐下。

      “我马上带你出去。”

      “微之……”

      “还好吗,乐天?”

      “嗯……”

      见白居易一直抿唇不吱声,眼睛眨动得也快,元稹试探着用手碰了碰他的脸,又摸摸他的额头,烫得要命。

      “我没什么事。”白居易摇头,“我刚要和你说,那是白酒,四十多度,你喝了恐怕胃会难受……”话说到一半,他的五官忽然拧在一起,撑不住地垂下头去,虎口抵在额角,两指狠狠按着太阳穴。不知哪来的反应时间,白居易竟抓住了元稹的手腕,将指骨往面颊上贴,弄得人不知所措。

      “乐天?”

      “你的手好冰。”白居易闭上眼喃喃道,兀自轻笑起来,“我们走吧,微之——我只是胃烧得慌。”

      确认了自己还有充足力气走路,白居易便婉拒了元稹要背他到车站的请求,若真背上了,还不知道哪个先倒下呢。元稹担心,半步不离地搀着他。八九点钟的夏夜,街边树丛一直奏着夜曲,过路的服装店展厅,珠宝点缀的礼服和星星比美似的,一刻不停地眨着。晚风吹拂,竟有几分散步似的悠闲,白居易总忍不住闭上眼睛,他不想让自己在半途中昏睡过去,到头来不知多少人要忧愁好一阵,那该多难看!于是撬开了话茬。胧胧月,慢慢风,只是话题搅得有些紧。新李局上任后,文学院生气少了大半,几乎天天应着他的要求写文作诗。杜院长抗议过了,也没什么用,“还好闹得最凶的日子,你不在啊,微之。”不然不知道要遭多少次罪。

      “我听说了。我在信里问——”

      白居易不知道自己趁着醉意,只是话到嘴边,脑子本就热,像开水烧过了头,“嗡”的一声,泼的泼,溢的溢,再迟个几秒要爆炸似的动静,还要仔细着不烫到别人的手。窗格子立刻朦胧起来,雾蒙蒙,白花花,晶莹剔透的水珠争先恐后织着网,左一竖,右一竖,涕泪一样,闷头就跑,也不怕落得个四不像。

      “对了,对了,我怎么一直收不到你的信?你呢?你收到我的了吗?”白居易轻轻拨开元稹的手,转过身面对着他,然而他的目光所及之处都是朦胧的,蕴了水汽的窗格子一样。这该是怎样的人儿呀,又悔,又急,同时不愿擦去那层水雾,就静静目视着水珠远去,最后又成了忧,作了怕,最后一头扎进人怀里,那人也怀抱着他。

      “你不知道我有多担心你,微之——”

      哪知一份苦是要二人同食的,元稹缓缓摸着他的脊背,感受着热得几乎滚烫的身子,叹道:“我在首都的那间房子里,每天都期待信箱里能出现你的名字,乐天。我去了好多地方,乐天,我想找到你留下的痕迹。我猜过,或许是邮局疏忽,但想也不至于弄丢了信,我想他们肯定还在,只是不知道去了哪儿。对不起,乐天,我……”

      “北京的秋天也这么冷吗?”

      “是。”元稹将他拥得更紧,“比这还要冷,就差要了我的命。”

      “你见过升旗仪式了。”

      “你一定会喜欢两轮红日同时升起的情景。”

      “有像桐花里这样的弄堂吗?”

      “全国有多少条‘那诗里’我不知道,但是有乐天在的‘那诗里’只有一条。两千年,才出了一个。”

      白居易笑了:“你都记得。”

      “我都记得。”元稹说,“你想听我从头讲起吗,乐天?”

      “怎么怎么,怎么回事?”刘禹锡刚送走来抓药的老奶奶,就迎面撞上背着乐天的元微之,“来来来,沙发在这,轻点,轻点!”

      “烧得厉害,在电车上睡着了。”

      刘禹锡一面洗了手,一面探着白居易的情况,说:“你们是不是去那个什么酒局了?”

      沉默半晌,元稹才将目光从白居易身上移开,点了点头。

      “个老王八蛋!”刘禹锡噤了声骂,“指定在酒里头下东西了。”

      刘禹锡骂骂咧咧地开始抓药,说什么,早知他也去,当场作首诗,喷得那李局长临死都看不出来,火化到只剩最后一根骨头了,那腐朽的灵魂才意识到什么,然而为时已晚啦!只能躺在焚化炉里发出毕毕剥剥摘玉米般的响声。刘禹锡安慰自己气不得,又劝慰元稹千万别和李局对着干,气大伤身!待一切处理妥当,他准备提前打烊,陪同二人一起去白氏照相馆,好一齐照顾照顾乐天。元稹劝他早些时候休息,太晚了,不必来了。

      元稹有白氏照相馆的钥匙,行云流水般拉开灯,把人背上楼,轻轻放在床铺上。

      前些天在小客厅聚会的素点心还未吃完,留了两三个花花绿绿的睡在半开的盒里。半烛欲灭未灭的熏香,土壤湿润的新植。市面上热销的几本著作堆放在桌上,悬挂于窗台上飘摇的宣纸新诗,抖出阵阵干涩的墨香。元稹关了窗,拉上帘子。

      帘子上的花儿依旧开得鲜艳。

      砂锅上灶,药入锅,只是要冷水先浸个半小时,头煎、二煎,怎么也得折磨到午时,就怕乐天在这段时间难受得紧。再不济,只能去买“退烧神药”应急,先前刘梦得说过,是药三分毒,这药虽神,见效快,可毒性就远不止三分了。

      元稹好久不曾这样照顾过人,上一位,还是母亲。他用温热的水浸了遍毛巾,为半解衣衫的乐天擦拭身体。乐天的脸红得要滴出血般,眉一直皱着。元稹想,他一定头痛得难忍。便去换了更清凉的水,忍不住又拭了一次发际额角,安抚似的将人沾了水的发丝拨到耳后。元稹看这副温润面庞看得出神,他有在做梦么?如此痛苦,想必是噩梦,那便劳烦,也将我牵扯进去吧。元稹微微俯下身,弄褶了的被褥也未曾发出一丝声响,一个轻极了的吻落在白居易额间。绣针刺长街,雨露沉申江,一切藏进了长安城的梦。暖黄的灯将人影烙在墙上,再细腻的针脚也比不得,如同一排排胶卷列出的相片窗格,在这长路上飞奔,回首望去,一行行,一幕幕,动起来了,就是电影。电车窗上倒退的夜景一般,滚动着远逝。

      元稹预备头煎中药,衣角忽而被人拉住。

      “你去哪里?”白居易哑着嗓子,风夹了细沙的感觉。

      “我哪也不去,”元稹说,“我就在这里。”

      刘禹锡在家踱了许久的步,心烦意乱地睡下,第二天一大早,还是没忍住,蹬着解放牌自行车,背了好些个补品,在照相馆楼下小心翼翼拉着铃。

      “哎呀,喂,喂,刘大夫!”一个过路的人正巧碰见刘禹锡,悬着的心也放下了,面前人没做什么,却也千感激万感激地喊,“您在这呀,真是太好了,您今天不接诊吗?我闺女等着……”

      “接,马上就去。”

      刘禹锡解开车座后两个包裹,放在门口的牛奶箱上,蹬上车时回头望了眼,眉毛拢皱着别过头。车还没停稳就一跃而下,刘郎药铺的匾闪着金光,那是柳宗元给题字的。牌子挂上——“日夜门诊,出诊预约。”电话在后头,红墨水写得清楚。石斛甘露飲、补益杞圆酒、安胎童母丸,招牌挂着,坠了红穗的灯笼白天是不点的。药酒从大到小立在柜上站岗,圆圆扁扁的竹篮子堆在半人高的长木桌上,刘禹锡就站在后面称药。

      从不与病人说“再见”,一声“您慢走”后,电话铃铃地响。“喂喂,梦得?对不起,早上没给你开门,我刚醒。”白居易在电话那头说,“微之跟我说,他听到有人按铃就下楼了,可是门开了也不见人在哪。包裹拿回来了,我一看就知道是你,谢谢你呀。”

      电话里沙沙的杂音和着白居易的声音,刘禹锡问:“你好点了?”

      “嗯嗯。”

      “微之在你家留了一夜?”

      “嗯嗯。”

      刘禹锡叹气:“早知道昨晚我就去你那里啦,后半夜还能换个班,免得你们两个都休息不好。”

      “是啊,我也怕他睡沙发着凉,就让他在床上和我一起睡了。”

      “啊?噢。那你再睡会吧。”

      刘禹锡并不知道白居易是强撑着这样说的,电话挂断的那一瞬间,白居易又摇晃着瘫在床上了。

      白家的床褥子又厚又软,每晚,元稹睡时觉得浑身陷进去似的,爬起来又要了好些功夫,左臂到现在还有些麻。昨夜给白居易服了药,差点忘了他是又病又醉的,酒还没完全醒,硬是要把无线电小广播开着,听夜间电台睡觉。元稹只好应他的愿,声音调得很低。原来是有朗诵家在读老杜的诗。白居易知道元稹是最崇拜杜院长的,好不容易等来了,机会自然不能错过。等第三日早晨,白居易窝在被子里,微之进来说:“药热好了,我放床头。”只见乐天一对如玉似的眼睛蒙在被子后头,弯弯地盯着人将升腾起热气的药膳放下。

      “怎么了?”

      “微之,帮我个忙吧。”

      “你说。”

      “带一盒象棋回来,好吗?”白居易说,“先前我那盒红酸枝木的送给知退了。”

      “这好办,我去买。”元稹披上外套便预备下楼,“你要什么样的?”

      “普通木质的。”

      从窗户往下探,见微之快步走向百货大楼的方向,白居易一手端起药喝了几口,一手从架子上拿了外套,穿上出了卧房门,又用毛巾抹了把脸,悄悄溜进厨房,从柜子里取了一块白花花的物什下来。

      待元稹领着一盒棋,胳膊下夹着棋盘,用肩膀抵开门上了楼,一股若有若无的香味透过窗漫不经心地飘散到二楼。元稹加快步伐,将棋子棋盘一类往客厅桌上一放,便直奔厨房,果真撞见白居易在灶台上捯饬东捯饬西。

      “微之!来得真巧,这回我蒸的时间可够了!”白居易十分欣喜地揭开锅,元稹好奇地上前,见乐天气色不错,杂念也抛去大半。他稍稍弯腰探一眼白气氤氲的锅内,忽而满脸堆笑,眨了眨眼,继续望着乐天,什么也没说。

      白居易一抬下巴,微微自夸道:“不错吧。”

      “香气四溢。但是,乐天,你这做的是什么?”

      “桂花糕啊。”白居易的笑容也滞了一下,起先还不愿亲自看,想着把最漂亮的第一眼留给微之,还是忍不住偏头一瞅,现在他也跟着愣住了。元稹不由得用手背掩着笑,背靠在墙上,笑得头都垂下去。

      白居易后知后觉:“我水加多了……”

      元稹添油:“嗯,不像桂花糕。”

      白居易勇于纠正:“像粥。”

      元稹加醋:“水加少的粥。”

      白居易笑道:“现在手生啦,你想想以前,炸春卷、枣糕一类,还不是信手拈来,每天都变着花样做。”

      “每天还有一个‘元小九’任劳任怨地帮差,乐天可别把他忘了。”

      “没忘没忘!”白居易亲昵钩住元稹的脖子,笑着说,“怎么会把我们最最亲爱的元小九忘了呢,元小九呀元小九,我们下次再一起做顿饭好了。”

      他笑的同时还不信邪,松开手去握锅铲,铲出了软糯的一片,挪到盘中,又拿勺子舀出一块。

      “软饭也是饭,又不是不能吃,形不似神也似。微之微之,赏个脸,来尝一口?”

      李局不知被谁劝动了,竟真和区政协联合举办了一场舞会,距离上一场沸沸扬扬的舞会,还是在快三年前。舞会办在傍晚,一直持续到午夜,与《西厢》完美的完结录制一同庆祝,影片制作人员们一个大包厢。白天窸窸窣窣下了场雨,浇得整条桐花里都是一股子绿色,比青翠的绿要黯淡几分,是有些“古”在里头的,陈酿似的。一柄豆色的伞在深巷里转动,报童掩着鼓鼓的包囊飞奔,那好心人竟直接将伞给他,兀自一人立在檐下。

      这儿是他曾经来过的,当时,窗玻璃里还陈列着一本本《会真逸事》,不然,现在仍是《会真逸事》,版次更新,内页厚了,印刷得也更漂亮了。彼时,年轻的铺子老板招呼他:“同志,雨一时半会估计也停不了,你进来坐坐吧。”

      “劳烦您了。”

      老板本来认认真真地执笔写着字儿,现在把书页笔墨往旁一推,端出一盘茶具来,抬眼时,倒茶的手一顿,眼睛一亮:“啊,大诗人!”

      白居易微笑着点点头:“您怎么称呼?”

      “姓冯,喜欢喊我小冯的多,亲切。百闻不如一见,白同志,尝尝,最新一批的龙井。”

      “多谢。”

      “嘿,您看看,十里店铺,就数我家屋檐建得最气派!现在这天气真说不准,三天两头一场雨,没带伞的只能躲在檐下面避避风头,那必然要选一家最好躲的,等雨停的时候又不免往里头瞅瞅。一来二去,不是带着份报纸,就是夹着本杂志、小说之类的出去了。哎呀哎呀,里屋无线电跳了,我去拨弄拨弄——”说着连人带茶钻进里屋,滋滋啦啦一串杂音炮轰过后,不一会,虚掩的门里又传出悦耳的蜜嗓女音。

      “谷雨春光晓——山川黛色青——”

      “叶间鸣戴胜——泽水长浮萍——”

      白居易细细听着,不禁笑了。

      小冯打趣地问:“同志,何故发笑?”

      “这是我友人的诗。”

      “真巧得很哪,恕我学识浅薄了!竟然不知是元才子的。”

      “我也没说是我的哪位友人呀,小冯同志。”

      小冯摸了摸鼻梁骨:“最熟知的,不就是您们二位?”说着,又转身进里屋,取了一本泛黄书册来,“这是全新的,故意做旧,样式也是仿古籍的。”

      白居易一惊:“是我和微之前一个月和出版社商讨的——”

      “对啦,您早收到第一版了吧?不过这份有些不太一样,可能是印刷错了,我就没摆在柜台上,您看看。”

      白居易翻了一番,诗集最后的八面纸都是空荡荡的,唯有最后一面印了他的诗。

      “您要是不介意,也把这本带走吧!”

      “当然可以。”

      二人又絮叨半刻,眼见雨即将停了,白居易挥手告别小冯,去了裁缝铺子,取来最新的礼服,又掉头向桐花里深处,去了微之的家。

      放眼望去,这一汪舞池里,半数是熟人,白居易忙不迭地挨个打招呼问好,届时还不忘举起身上背着的小相机捕风捉影。李局同诸位领导均在楼上欢乐,并不管楼下人的事,文人墨客们在谈笑间,话语也愈加大胆:从耳鬓厮磨的睡前悄悄话,到一些酒后的唾沫星子——当然是夸张的,没有人会如此无礼地大泄哀气,更多的是才竭口渴,恨不得把山推翻、海填尽,造出个千古名篇才得罢休。

      包厢里,王导演笑得很灿烂:“微之啊,你知道我为什么会执意请白老板来拍摄现场吗?”

      “愿闻其详。”

      王导演慈眉善目,满面春光:“有他在,你情感更足点。有那种为心上人所牵动的……”

      门忽然开了,灯红酒绿一齐扑进来,乐曲奏得悠扬。白居易穿着新裁的蓝哔叽西服,他的头发在一众同辈里是微长的,绕在额前的发也裹得很漂亮,他探头进来,先是同王导演等人说:“打扰了。”又轻轻拍了拍元稹,“微之微之,什么时候来我们文学院这儿呀?知退说他写了新小说,要念给你听。”

      “我马上就来。”

      “对对,就是这个表情!”王导演点了点桌子说。

      白居易也不懂他们先前聊的什么,自然而然回避着出去了。沉吟半晌,元稹起身离席:“失陪了,王导。”

      “我指的是张生对莺莺,没说你的心上人是白居易!”

      “我知道。”元稹打开包厢门,迎面撞见站在门侧的白居易,两个人的脸都肉眼可见地红了,这人多的繁华场里果真比外头热上好几倍。白居易眼神迷乱着,总想往包厢里面瞅,说:“我在等你呢,微之,刚才好像听见有人在喊我。”

      此话一出,王导演立即直起腰,正襟危坐,一面掩嘴闷咳一面往碗里煎菜,可惜那蒸蛋滑溜溜,怎么夹也不听使唤,三番五次瘫软在白瓷盘里,王导演安慰似的说一句:“这个蛏子炒蛋烧得还真不错。”又装不经意瞥了眼门口,发觉二人走了,才顺了顺心地同蒸蛋一起瘫软下来了。

      两个人挽着臂走进包厢,黑扶蓝、蓝衬黑的,搭起来的色泽恰好相对,一个正着来,一个反着来,成双似的样子。白行简激动坏了,跑来跑去,昭告全桌一同赏析他的小说:《三梦记》。

      “我们主要讲第二梦!这一篇的主角,是二哥和微之……”白行简跟茶馆说书人似的就滔滔不绝起来了,大家都觉得这孩子有点紧张,实则紧张的另有其人。原来说的是他们几年前的故事。

      从前能出游旅行的日子并不多,元稹研学日便是其中之一。陕西西安是古都,繁华得很,获得去那里的学习机会,是万般求不得的。白居易原本想跟着去闯闯,毕竟也是从前待过的地儿,奈何当时接了个颇大的摄影项目,是老李局长看了文学院的期刊:《会作诗的摄影师,会照相的大诗人》这一文章,瞬间起了兴趣,叫人给拍两张。本以为时间就此错开了,哪知因“祸”得福,老李局长听了些白居易的故事,也记得前几年的市状元郎元稹。说是:老李局长这里有预备拿来买车票的钱,空出来的,一路行程都有人接应,只是临时因身体原因去不了,比起放弃,倒不如把这机会让给文学院的其他同事,能耐得住性子跑上十来二十天,你便同去好了。

      两个人一路玩,从苏州到金陵,再到跑了都不知几个地儿,晃晃悠悠,一开始遇景联诗的新鲜感也散了,累到睡得东倒西歪。要说开心,也是极其开心的,一辈子能见过这么多景,又南向北,更何况还有友人陪同,再疲惫的第二日都精力充沛了。只是到了西安,二人有些行程是不一样的,醒时睡时的时段也差了不少。然而,梦完美无缺地弥补了这些。

      身异处,魂相通,君虽身至曲江,我梦亦在江畔,相逢时一对诗,惊叹,韵尾是好一双金风玉露,胜却无数。春时回暖,百花相看;未见君兮,盼见君兮;只待个两三日不见,却也似三秋离别,也道:应花少有别花人,柔肠损。再唱:同畔曲江江头犹念人,一韵并成春。

      “然后呢?然后呢?”旁人问。

      “然后……”讲到情浓意深处,白行简忽然停了,僵着脸往后翻页,“然后就没有了,剩下的不能说了。”

      “唉唉!这多没意思。”

      白居易感觉不对劲,就差把白行简的手稿夺过来了,语气一凛:“知退,拿给我看看。”

      “哎呀,这个……”

      “怎么,我还不能看?”

      “不是,哥,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哥!这真不能看呀!”见白居易轻车熟路地将手稿一抽,白行简到倒吸一口冷气,踉跄了两步,扶着元稹的椅子就往门外挪:“微之,我先走了,我哥要是问起来就说我去书城了……”

      “急着走什么?饭还没吃完。”白居易把粗略翻阅完的手稿往桌上一压,神情浑然不似方才,那是一种又羞又恼,欲说未说,开口了觉得自己吃亏,不开口心底就要烧穿似的神情,现今他都不愿正眼瞧人了,叩在红布桌上的手都在抖。

      元稹见了,只去轻轻握着白居易的手,紧接朝白行简使眼色,白行简一个机灵,把手稿抽回来,耷拉下脸说:“哥,我错了……微之还在呢,气大伤身,气大伤身。”又福至心灵地瞄了眼元稹,希望他能帮腔,结果只见另一只空出来的手在桌下朝自己勾着,意思是把手稿给他。

      “别拿微之给你挡枪。”白居易慢慢喝着桂圆莲子汤,气倒也不是真气,缓缓抬着腔调道:“还没微之懂事。”惹得大家都笑了。总归总,没有人知道里头究竟写了什么,不过,也有人撞见白行简借口出去透气时被他哥训一顿的场景,欲知后事如何,暂且按下不表。

      只说大家玩笑到一半,突然得知李局要下来同各位敬酒的消息,已经踩着地毯走下来了。一桌桌顿时繁忙起来,收包的收包,卷诗的卷诗,穿外套的穿外套。刘禹锡率先说:“家里窗子忘关了,听说晚上风大,别给我药草吹坏了,有缘再见!”柳宗元跟着他一起出去了:“我和梦得顺路,到家还有教案要改。”短李也抖抖风衣走了,老崔去了厕所就没回来过,白行简真叫车子去了书城。

      元稹笑道:“我们也走吧。”

      “我们去哪?”

      “总之不是这里。”元稹拉起白居易的手,直冲冲从后门走了,那铁门掩着,两个人挤着从深巷里出来,从深不见底的影子里剥离出来似的,瞬然变得光彩照人了。街道上车来车往,华灯初上,落得他们一身是星星点点。南京东路的风果真是稍大的,吹来了黄浦江上清清爽爽的气味。元稹的领带被吹成围脖似的,缠在脖颈上,白居易掩着外衣扣上扣子,在风里笑个不停:“他要气坏了!”

      “由他气去吧,碍不着我们开心!”

      两个人一前一后在街边跑着,时快时慢的,时而齐头并进,时而又有哪个被落在后头的,最后总是前面的那个停下来等他。朝着江边跑去,华联商厦掠过了,天韵楼也飘走,长龙无轨电车的窗“砰、砰”敲响,“上海牌”轿车也随风开去了。自行车王国,中华第一街,书城偌大的钟楼,咖啡馆与老茶馆同座,霓虹灯下春风十里香,发丝都要吹进嘴里,两个人笑得前仰后合。八年的光阴,在这一刻聚拢了似的,在高楼夹峙间,璀璨得有如银河落九天。

      珍重每一寸光阴,哪怕只是一粒子尘埃似的、粗茶淡饭的岁月,更别提那千载难逢般黄浦江的十里春风。一九六五年的四月二十日,是春风最后一次到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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