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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旧情人相见 一点都不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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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沐不敢回头看,拉着宣璟跑到了没人的帐篷后才停下来捂着心口喘气。
宣璟早发觉他今日古怪,任由他拉着,待他呼吸平缓了才温声道:“阿沐你今日有古怪,可是遇到什么为难的事了?”
不愧是从小到大一起长大的哥哥,这一会功夫就看出了他有难处。
不想读书不想科举不想入仕,偏偏是他带着所有记忆回到了十年前还长了一颗悲天悯人的心。
他现在阻止了宣璟短腿的事,那是否证明,历史可以改变。
他想拦下洛河边落水的陌生女子,他想提前到金陵救下被杀的真会元,他想在地震开始前疏散巴蜀绵俿县的百姓,他还想在易明九年到普陀寺劝求佛的书斋老板回家见他妻子最后一面……
太多的人间遗憾,如初春的嫩芽一般在他的心底争先恐后地冒出头来。
他现在可以阻止很多悲剧的发生。
可他现在只是一个无权无势的凡人。
拥有能力而不去拯救苦难中的人,好像是一种罪过。
因为世间有太多胸怀天下的人幻想着能未卜先知去拯救被命运杀害的人。
苏沐觉得自己有罪。
他自己的心还在挣扎,一面让他再次和裴汛各取所需,利用完再跑;一面让他现在就躲到江南不理世俗,游山玩水。
自幼济世救人平天下的教育让苏沐知道在产生逃离想法的那一刻他就错了,他应该留下,应该承担能力所带来的责任。
可他害怕裴汛。
他害怕死亡。
他讨厌人人都惺惺作态官场。
为什么偏偏是他?
重生的这三个月来苏沐每天都在想为什么他会重生。
“阿沐?”宣璟轻声开口怕惊到沉浸在自己世界中的苏沐。
可是再轻的声音也会惊到沉思中的人。
苏沐思绪被拉回,他不知该怎么将自己的为难说出口,刚想编一套学习乏力的说辞糊弄过去,就听宣璟问了一个更难回答的问题。
“是和刚刚那位木三郎有关吗?我见他看你的眼神很不一般。”
他想脱口而出没有,自觉有点欲盖弥彰的意思,便转移了话题:“我是在想刚刚那匹发狂的马,它看起来像是被人下了药,若它是在人骑在上面的时候发狂后果不堪设想,璟哥最近可有得罪人?”
不想回答问题最好的回答就是提出新的问题。
苏沐倒是没有震惊宣璟看出裴汛看他的眼神有问题,裴汛刚刚看他的眼眸之中尽是重逢的喜悦,如同难以按耐的潮水,快要将他溺死。
看不出来的人,察言观色的能力可谓奇差了。
宣璟闻言竟真的没有再追问,低头有些后怕地思量起来了。
苏沐见自己过了这一关,也不由地去思考到底是谁要害宣璟。
宣璟性情温和,待任何人都是一副谦逊有礼的样子,苏沐甚至想不出他这种人得罪人的样子。
那就是忌妒他的人,宣璟三岁能吟诗,四岁熟读四书五经,七岁便能与朝中大儒论道,君子六艺样样精通,世人都称他是百年一出的天才。
若非宣璟八岁那年被他祖父带走游历山河,他早该入主朝堂位列公卿的。
宣璟明年参加春闱,最有可能害他的人便是那几个名不副实的世家子弟,苏沐脑海浮现了好几个名字。
苏沐担忧地看着宣璟,宣璟似乎也想到了什么人却没有说出口,只是说他会派人去查清楚。
宣璟觉得今日的事让苏沐受惊了,怎么说都有他的一份责任,便说定过几日查出些头绪了再去登门拜访。
苏沐怕害宣璟的人还有后招,虽然还是想要借马将腿弄伤,但他怕事情不可控制,“我还是有些心慌,今天就先到这里吧。今年的龙井已经到了梅香楼,璟哥不如同我现在去品尝一二?”
宣璟听到苏沐还有些心慌愧疚不已,当即就答应了。
两人刚从帐篷后走出,就被一个小厮打扮的人拦住了去路。
这个人苏沐现在是不应该认识的,因为这个小厮正是皇宫里的首领太监——葛放,葛公公。
这个人据说是看着裴汛长大的,极其懂得揣度裴汛的心思,为人八面玲珑,前世苏沐也受过不少他的关照。
葛公公没有刻意压着嗓子,声音尖尖的,十分恭敬地道:“小的是木三郎的仆从,我家公子自觉刚刚冒犯了苏二公子,想当面致歉,愿苏二公子赏脸到梅香楼一叙。”
叙这个字可不是初次见面的人可以用的。
宣璟一脸探究地看向苏沐,苏沐没有立即回答,目光越过葛公公,望向远处,在人群中一眼锁定了裴汛。
裴汛不知在这里盯了苏沐多久,见苏沐望来,眉目含笑地回望。
苏沐却是望着他一字一顿地道:“木三郎何来冒犯,致歉就不必了。至于梅香楼,我与好友有约在先,不好爽约,就先告辞了,劳烦小哥代为转达。”
说完直接无视了还要说话的葛公公,拉起宣璟转身就走。
裴汛重生这三月以来,快刀斩乱麻地处理了一批政事,好不容易才蹲守到苏沐出门的时间,不管是出于朝政需要还是私人情感,他都急需和苏沐沟通上。
裴汛也是聪明人,方才一眼他同样认出了那是他利用了十年的苏沐。
原本裴汛是想将小苏沐养在身边好生教养宠爱,不让他再受前世受过的伤,未曾想他竟也重生了,如此更好,本来就是该赔偿有记忆的苏沐才算赔偿。
“老奴无能,未能说动苏公子。”葛公公低眉顺眼地道。
“不是你无能,是他还有气在,不愿见我,派人跟着他,总有他落单的时候。”裴汛被拒绝丝毫没有动气的迹象,反倒是十分理解一般开口。
葛公公随侍裴汛多年,还是第一次见他这种模样,对于这个初次见面的苏公子竟如此……宽容。
眼神也不似是初次见面,反倒是像久别重逢,可这些不是他一个奴才该去探究的,得了命令做就是了。
葛公公办事很利索,不出一刻就入主了苏沐隔壁的雅间。
裴汛本想让下人盯着苏沐,自己坐候消息就是了,可当自己真的来到与苏沐一墙之隔的雅间时,他忍不住让人把椅子搬到了墙边,他背向墙坐下还有意无意地挺直脊背想听清隔壁在讲什么。
木墙隔音虽然不佳,但来此处品茗的大都是文人墨客,各个都端的一副温文尔雅的模子,讲话温声细语的,任凭裴汛脊背挺得杆直也听不清隔壁讲了什么话。
偶而有几声苏沐的笑声传来更是让裴汛抓狂。
到底在聊什么那么开心!!你有对我那么开心地笑过吗!
裴汛手上的扇子被他捏得吱吱作响,要不是顾及身份他都想直接把耳朵贴墙上听了。
还要聊多久!你们都已经聊半个时辰了。
裴汛感觉自己方寸大乱,满脑子都是苏沐,到底还要多久才能见上……裴汛急的想在屋里打转,被自己的面子生生压下。
又听隔壁传来几声笑声,裴汛忍不了了,耳不听为静!
裴汛自己气冲冲地搬起椅子面向墙壁坐下,就那样盯着墙看了起来。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候在一旁的葛公公都插不上手。
葛公公面上不显,心震惊得要跳出来了,还有满脑袋的疑惑,他至今都不知道自己今天工作的目的是什么,只默默地把这个初次见面的苏二公子划入了不可得罪一列。
裴汛憋着一股子气盯着墙,如果对面有人怕是要被这冷若冰霜的眼神吓得跪下了。
葛公公被他散发出的强大气场吓得大气都不敢喘,当然他平常也不敢喘大气,现在是恨自己不能不喘气。
躲在暗处的暗卫也被屋内诡异的冷意惊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只把呼吸放得更轻。
又过了大半个时辰盯着苏沐的暗卫才带来一个令所有人都松一口气的好消息——宣璟离开了,隔壁雅间目前只有苏二公子一人。
“守在门外,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都不准进来。”听到消息的裴汛一秒都等不了,一边吩咐一边闯入了苏沐的雅间。
苏沐今日本就被突然出现的裴汛搅得心烦意乱,强提着精神与宣璟聊了一个时辰西域风光转移注意力才忘却裴汛一点点。
让宣璟先回去是想自己独处一会思考他和裴汛之间算什么关系,今后该怎么相处……
刚想到裴汛门口立即出现了裴汛,苏沐被吓了一大跳,手上的茶杯虽没掉茶水却是晃了自己一手,开门带来的风撩起了苏沐月白的发带和几缕碎发,来不及掩藏的眼神,惊恐地看向裴汛。
“好久不见。”裴汛丝毫不掩饰语调中的喜悦。
“吱呀~”门被轻声关上,可这声音还是惊到了苏沐。
一种无法言喻,不知来由的恐惧攀满了苏沐全身。
“我与木公子分别不过一个时辰,何来好久不见。”苏沐垂下眼眸不去看裴汛的眼睛,强压着心头恐惧缓声开口。
“怀泽,从前是我的错,再给我一次机会让我好好补偿你好不好。”裴汛一字一步走向苏沐。
“公子找错人了吧,我姓苏,单名一个沐,尚无字。公子擅闯我的雅间已是失礼,还请速速离去,莫要再纠缠于我,若再上前来,我就要叫人了。”
裴汛没有找错人,苏沐前世的字正是怀泽。
越来越近的步伐声敲得苏沐心慌,他索性将茶杯不轻不重地磕在桌上,转过头去不去看裴汛的眼睛。
裴汛在苏沐开口否认时确是生了几分他不是重生归来的错觉,在他扭头不搭理自己时却又确定是了。
少年时的苏沐被家里娇惯的不成样子,早年自己对他也算千依百顺,养得他一副蛮横无理的性子,稍有不如意就要大吵大闹,眼前人若真是一无所知的苏沐,在他擅闯的那一刻他就该闹得满楼皆知了。
裴汛走到茶桌旁,明明在隔间的时候预备了数不尽的话要问苏沐,真来到人家身旁了又不知该如何开口。
裴汛踌躇片刻取出手帕,一手握住苏沐的手腕,一手为他擦去手上的茶水。
想是初春寒潮未退,裴汛的手很凉,苏沐被突如其来的凉意逼得下意识缩回手,裴汛不愿放开他的手只抓得更紧。
兄长如今是大理寺右少卿,算是朝中为数不多不参与党争的官员,皇帝不会对他怎么样。父亲是为民请命后主动辞官的,文官清流,皇帝明面上不敢把他怎么样。
至于家族……外公怎么也会庇护一二。
最后是自己,大不了一死,这一世他绝无可能再以色侍君。
一次不忠百次不用,这句话用在哪里都合适,苏沐讨厌画本子里渣男悔改追妻的戏码。
若不能一刀一剑还回去,悔改不过是上下嘴皮子一碰,毫无意义,不如去死,挣我几滴真心实意的眼泪。
苏沐笃定裴汛只能做到嘴上说说悔改而已。
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苏沐用力甩开了裴汛的手,转身站起将桌面上的茶具都避着人摔了出去,大声呼喊:“阁下为何如此失礼,究竟想对我做什么,救命,救命啊!”
苏沐见无人前来,便知是裴汛把门堵住了,一时气上心头,将桌子也掀翻出去。
苏沐出生书香世家仪态是一等一的好,便是生气也不会面目狰狞,又生的极其秀气,此刻生气的模样落在裴汛眼中就像是一只张牙舞爪的猫儿,看得人忍不住想要逗弄。
“别闹了。”裴汛伸出手想把苏沐拥入怀中。
苏沐还在思考是要从门闯出去,还是从二楼跳下去,裴汛伸出的手逼得他连退几步,退到了窗边。
苏沐转头往下瞧了一眼,不算很高,跳下去也不至于残废,最多就是躺个十天半个月的,刚好全了他今天出门的打算,不远处还有一棵大树,若能跳到树上估计都不用躺。
苏沐不再犹豫,一脚踩上窗台,正要纵身一跃,突感腹中一紧,整个人往后一坠,压着裴汛在地上滚了几圈。
众人推开门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副两人衣冠不整在一片狼藉中抱着滚的场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