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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倾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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暖黄色的灯光照进一片黑暗的房间。
坐在地上的人看着窗外,显然在走神,光照到她的碎发上,呈现一种明亮的金棕色,埃里希觉得有几分眼熟,但一时想不起来像什么。
程舒的头轻微晃动两下。
埃里希突然想起正午日光下的杂草,一阵风吹得它摇摇晃晃。
……总觉得背后凉凉的?一定是错觉!程舒也不知道自己紧张兮兮地不睡觉是做什么,也许是认床?总不能是潜意识认为埃里希那个鬼一样的家伙会半夜飘来找她吧?“哈哈”,她笑了两声。
“……你笑什么?”
埃里希阴间一样的声音回荡在房间里。
浑身僵硬的程舒转头看见鬼影一样的埃里希,连滚带爬地躲进被子里。
“……”
盯着拱起的被子,埃里希短暂思索程舒的表现究竟是抽风还是……害怕?
他感到疑惑,明明半夜傻笑、四肢乱爬的人是她。
走到床边的埃里希俯身拉动台灯拉绳,房间亮起来,看程舒始终没什么反应,他动手扯起她的被子。
……鬼怎么还抢被子?想不通的程舒往回扯自己的被子。
埃里希骤然停下,等床上的一团出现类似迟疑的表现,他长腿一压,一把扯下蒙在程舒头上的被子。在那双闭着的眼睛睁开前,他满怀讥讽地想自己竟然在这颗披头散发的脑袋上找到一双眼睛呢!那双眼睛睁开,弥漫的雾气让他愣了愣神。
“……我再也不打莱恩了”,程舒真希望自己有个哥哥。
埃里希歪着头,思索两秒后问道:“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不是因为她揍来莱恩半夜来打她吗?程舒干巴巴回道:“你看起来要打死我。”
埃里希的目光带着某种欣赏,他笑了一下,语气温柔到让程舒惊悚,“你下次要是没打过莱恩,我会打死你的。”
……莱恩究竟是怎么长大的呢?程舒的视线下移,扫过埃里希松散的衬衣领口,终于她意识到两个人的姿势不甚雅观,她很有礼貌地问了一句,“可以下来吗?”
“为什么?”埃里希似笑非笑。
为什么!为什么!你是十万个为什么吗?!程舒忍气吞声,“这样不太雅观。”
“你真装”,埃里希慢悠悠来一句。
?!
程舒不可置信地看向埃里希,眼中满是对他怎么好意思说这种话的控诉。
埃里希眉头微挑,稍带诧异的目光充满戏谑,他掐住程舒的脸煞有介事地端详起她的眼睛,“啊,你是对自己的眼睛有什么不满吗?”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想想吧,埃里希这种眼神去西伯利亚挖土豆都挖不到,大人不计小人过,她放埃里希一马,程舒尽量平和地说,“没有。”
埃里希的嘴角挂上一抹讥讽的笑,显然不满意程舒的回答,或者说是她平复下来的情绪,他来了句,“在床上这种姿势不是很正常吗?”
这人在说什么?程舒裂开了。
“说话”,埃里希的手用上几分力。
说什么?说什么?!说床上这种姿势正常吗?!这正常吗?!程舒张开的嘴又合上,她真的很想骂人。
“……如果我有罪,请让法律来制裁我”,程舒说一半,琢磨一下觉得不对,这破地方纳粹真是法律,她又改口,“噢,不,请让上帝来制裁我,我忏悔,阿门”,她闭上眼,再睁开,眼前的一切并没有变化。
埃里希眼底的嘲笑毫不掩饰,“你认为……我为什么要让你住进来?”他的目光变得极具侵略性起来。
程舒感到一阵恶寒……无论这是对她底线的试探,还是出于别的什么目的,她选择回避亦或是争辩都不能使她摆脱这一困境,她盯着埃里希突然想到这绝不是爱,而他绝对是个傲慢的人,那句话怎么说来着?她深深叹口气,“你喜欢我?倒也并不意外。”
“……”
埃里希承认他被恶心到了,但不多,在发觉程舒的小动作后,那点不适更是烟消云散。
程舒偷瞄一眼埃里希难看的脸色,尾巴快要翘到天上去,她是如此笃定埃里希下一句话准是嘲讽,但她等来了另一句话。
“……我的确对你有些兴趣,不,应当说是……非常感兴趣,这甚至超过你会为我带来危险”,埃里希的目光冷静而清醒,直到程舒眼中充满对他有病的质疑,他翻了个白眼,“当然,这不包括你小孩一样的身材。”
……谢谢,程舒非常谢谢埃里希的审美。
“但你最好能一直引起我的兴趣”,埃里希冷笑两声。
“但你最好能一直引起我的兴趣~”程舒学了一句。
埃里希想掐死程舒的心达到顶峰。
*
“咚咚咚”
直到天蒙蒙亮,程舒方才睡着,没多久,催命符般的敲门声惊醒她。
瞬间的心悸让她蜷缩起来,门又被敲响,缓慢而有规律,像一种凌迟的折磨。
在将客厅的几张报纸翻来覆去地读过后,程舒盯着窗外发呆,她想自己也许做错了选择,在华沙她几乎提供不了什么帮助,甚至一直在增加奥斯库暴露的风险。
她回来最开始想的是什么呢?做些力所能及的事,去看看真实的华沙,但她现在连门都出不了。
“小姐。”
莉达的声音从程舒背后传来。
“?”
程舒转身,莉达手上拿着一小沓信件。
桌面上的信件都被拆开过,程舒被允许翻阅后重新封上,埃里希想要在晚上和她探讨某些国防军信件背后的思想和情感。
……其实埃里希也是个话痨吧?她拿起第一封信。
亲爱的爸爸、妈妈:
我很高兴在昨天收到你们寄的信,那是5月30日写的,你们说收到了我寄的桌布,很漂亮,大家都很喜欢,我真的很开心。对于妈妈的疑问,我要做出解释,在集市上,我们吃东西确实存在不给钱、呃,不收钱的情况,主要是一些摊贩老板想和我们打好关系,当然这种情况并不会经常出现,我们有时候也帮他们搬东西或者赶走小混混。其他的东西我们都会付钱,事实上,我们的钱在华沙有着相当不错的购买力,比如在家附近的那个商店,我买一个热水壶需要十四马克,而在华沙乡下,我只需要四马克,我发誓自己没有逼迫那户人家和我做生意,实际上,是他们硬要我买的,说出来你可能不信,我是被一个十岁不到的小女孩拖着腿去买的,当然,我后面将她抱了起来。请不要急着指责我,妈妈。对了,爸爸,我听说我们的军队在法国推进得很快,我真高兴,元首正在带领我们走向胜利,法国人会为他们对我们的侮辱付出代价的!噢,时间过得太快了,我要去执勤了,爸爸,妈妈,你们多多保重,我在华沙过得很好,不用担心我。
祝你们身体健康!
1940年6月15日
啊,德军也有父母、兄弟、姐妹,他们也是普通人,想要家人放心,想分享自己在外的经历、见闻,他们会对小孩子抱有怜悯,也会仇视曾经给他们带来巨大侮辱与伤害的法国人……程舒发现自己很难不抱有一种失重的心态去看这些信件,讨好德军的波兰人是为了得到他们的保护?不,是恐惧他们带来的伤害,德军手里的钱值钱?这同样意味波兰人手里的钱不值钱,马克和兹罗提的失衡是战争带来对普通百姓的剥削,还有,十岁不到的小女孩急切地需要钱是为什么呢?
她有种感觉……这字里行间是血债累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