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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眼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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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一个星期过去,程舒的病加重几天又转好,她尚未弄明白曼恩小姐在和什么人联系,但发现一件令她惊讶的事,曼恩在传递情报并且完全瞒着奥斯库。
大概是在前两三天,程舒发现曼恩小姐手帕上的秘密,她绣矢车菊或其他花样,总要先绣一层细密的铺垫,在其之上再绣一层,而不同寻常的就在底下那一层,单一色块,她一会用平针绣一会用套针绣,而同一区域上面那层完全用平针绣,如果是追求绣品的完美,上下两层都应该平铺过去不是吗?如果是练习,为什么要用送人的手帕去练手?
程舒近乎是立即联想到二战期间法国妇女用针织品传递信息,摩尔斯电码、计算机二进制编程语言和针织方法的结合。
奥斯库很少来,对曼恩的绣品有种习以为常的不关注,其他人来了,要么是公事,无心欣赏绣品,要么是私事,追求者满心都是曼恩小姐,夫人小姐满腔欢乐或忧虑,只顾着自己说话,几乎没人去观察那些绣品。
……只有她这个闲人会全程盯着曼恩小姐绣花,程舒看着曼恩小姐手上的花样有些走神,矢车菊代表爱情或友情的承诺是忠诚与坚定,她很难不想到……命运,安德烈斯送矢车菊是偶然也是必然。
正午的太阳照射到程舒手上,和曼恩小姐打过招呼,她起身回房,再下楼手上多了两本书。
屋内的监听设备已经撤走,只剩一个伦纳德照常跟着她。
事实上,她也不太清楚这是怎么回事,只知道奥斯库伪造了一封来自她哥哥的信,重点表达意思是交好难、交恶容易。
总之,她的被关注度急剧下降,同时活动范围也缩小了,在病好之前都不建议离开这间房子,至于什么时候病好,并不取决于她。
程舒知道莱恩在门外徘徊了一个星期,每天中午晚上只要有时间休息,他总要过来。
但她不出去,倒不是因为连开门都不允许,主要是她拿不准再刺激莱恩会发生什么,刚被关进去过总要长点记性。
话又说回来,好了伤疤忘了疼,程舒拉开门,莱恩和往常一样,站在门外,穿着一身黑色军装,浅金色的短发简单梳过,压在帽檐下,没有露出一缕碎发,他的气质有所改变,当他安静的时候,给人一种天气微凉有风吹过的感觉。
莱恩的表情有些错愕,他沉默一会,开口道,“舒。”
“莱恩”,程舒很少见莱恩不笑的样子,他正常或者发疯的时候都喜欢笑,半天她蹦出一句,“你这会看起来像个人。”
莱恩努力思考他哪里不像人,无果,只能干巴巴地回道,“谢谢。”
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程舒敲了敲头,“抱歉,我可能烧坏脑子了”,她想起手上的两本书抬起手来,“这是你哥借我的两本书,最近估计见不到他,我想你有空可以帮忙还回去吗?”
说起来这也是件莫名其妙的事,埃里希哪天不知道抽的什么风给她送了两本书和一堆报纸。
“……噢”,莱恩盯着那两本书,像下一秒就要点了一样,“我有空的,帮你还回去。”
“……谢谢”,程舒将两本书递过去。
莱恩迟迟未接,直到程舒打算收回手,他抓住两本书的一角,问道:“你有什么想问的吗?”
程舒没什么想问的,但她还是开口,“你想我问什么?”
莱恩又沉默下来。
程舒捏着书角的手松开,她对莱恩的感情不至于没有,也说不上有,当然这指的不是什么特殊的感情。
“你指的是你的工作?不,我对这个不好奇,如果你说的是……你为什么欺骗我,带我到柏林其实另有目的,我同样不想追问什么,事实上,你没有任何理由告诉我。”
“……为什么没有?”莱恩的话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他感到愤怒,为什么没有?为什么可以这么冷漠地说出来?
“我们连朋友都算不上……”
程舒对上莱恩眼中的怒火,有瞬间的惊异,那近乎点着了莱恩,他意识到她压根不在意自己,如果她有心去看,会完全没发觉自己的情感吗?
“在……你开始欺骗我起”,程舒确信她如果不把罪责推到莱恩身上,莱恩一定会跳起来掐她的脖子,问为什么?“我是迫于生存,你呢?你只是消遣、娱乐,这从一开始就不对等。”
莱恩眼中出现一丝不自然的神态。
“你们认为我有什么特别的价值,当然,那时候埃里希主要认为是我能让你消停些的价值……你想要谈谈这个吗?我想,因为我没有被你掐死,所以是特殊的,我要是死了呢?是你主动放弃掐死我的?不,你是被动地放弃”,程舒不再说下去,“现在说回前面的事,你和我住在一起,不是在观察我吗?你试探我,等我犯错……西兰花炒牛肉?中国厨师炒这个餐馆是要倒闭的,你大可想象用猪肉代替德式牛肉卷里的牛肉。”
莱恩发现自己没有多少可以反驳的话。
“你知道我可能被埃里希送去做人皮灯罩”,程舒语气平静得异常,“那个军官不是毫无理由地提起剥皮的刑罚,一张记者证,怎么就能让他那么轻易地放过我?你是怎么找到我的,是他通知了你,也许那张记者证还有他的帮忙,是吗?”
莱恩对上程舒的眼睛,只觉得自己无处遁形,良久他才勉强找到可以辩解的话,“我一开始不知道。”
“也许”,程舒静静地盯着莱恩,“但你还想留我在柏林的时候是知道的。”
莱恩无从辩解了。
“我应该对你有什么期待?”程舒知道语言有时候也是一种武器,她并不以伤人为乐,那总是双向的,她记得莱恩帮过她很多,“你总是在伤害我,莱恩。”
莱恩浑身颤抖着,像是受到极大伤害一样,眼泪几乎要从那双蔚蓝色的眼睛里涌出。
程舒抬头对上街对面奥斯库的眼睛,犹如嵌在石像上的蓝宝石,璀璨又幽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