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入孤寂之地后开始逃离》辞悔

11、村庄（十） 掘墓人

　　难道是我听错了吗？

　　她真的想要活埋我吗？

　　我尽力不让自己的声音颤抖，向掘墓人问出这个问题。

　　我乐观地认为，如果我表现得没那么害怕，她会奖励我的勇敢，放我走。

　　天真的想法，太徒劳了。

　　“没错，亲爱的。你理解得真快！”她的声音听上去带笑。

　　所以，她真的下定决心要埋了我。

　　她为什么要这样做呢？我以为她是我的朋友、我的伴侣。

　　“我们是朋友，”掘墓人说着，她的声音冷漠得可怕，毫无语调如同死人，“我很喜欢你，不，我很爱你。对我来说，现在再没有人比你更亲了。”

　　“和你在一起的这些日子我真的很开心……嗯，有多久了？我记不清了。”

　　我也忘了。

　　但这无关紧要，我还得担心别的事情。

　　“如果我们是朋友的话，埋葬了我，你又能得到什么呢？”我不理解。

　　“亲爱的，你还记得吗？”她的口吻似乎带着无奈。

　　“我们躺在一起的时候，你说你很痛苦，你请求我帮你结束痛苦……你不记得了吗？”

　　我说过这样的话吗？还是梦话？

　　“你在发热，皮肤也在变白变皱……我永远不会忘记，这是瘟疫的症状，你染上瘟疫了，亲爱的。”

　　“你请求我帮你结束痛苦……你让我想到了父亲……我错过一次，不会再错第二次了。亲爱的，我现在埋了你，你就不会再经受更多的痛苦了，这不好吗？”她温柔地说着。

　　不，这当然不好。

　　“我埋葬了母亲，埋葬了父亲。我埋葬了我所有的朋友。”

　　“而现在，我也要埋葬你，我的爱人，这样，你会减少很多痛苦。”

　　“可是我现在还没死！”我声嘶力竭道。

　　“你现在是还没死，”她没做思考便回应我，“但是总有一天，你会死的。你染上了瘟疫，这一天也不会太远，我是在帮你，亲爱的，你请求了我。”

　　如果她仍然决定埋葬我，我确实很快就会死去，不会太远。这个狭小的棺材会让我窒息而死，或者在那之前，我会饿死。

　　不论哪种，我的死法会是缓慢而痛苦的，和她说的半点不沾边。

　　“况且，如果我像现在这样埋葬了你，我们就能永远在一起了。我还特意选了一个好地方，离我家只有几步之遥，我一抬头就能看见你。”

　　“你不是说过自己是个旅者吗？我之前遇见过的旅者不会在一个地方停留很久的，和他们相比，你已经待在这里很久了，我每天都在害怕，你会厌倦我，然后离开我。”

　　“像现在这样，至少我能保证你不会离开，我们永远不会分开了。这不是很棒吗？”

　　“我不会离开你的，我不会！绝对不会！”我哭着告诉她，尽量使话语听起来令人信服，但掘墓人无动于衷。

　　“你这么说，我怎么知道你说的是实话呢？亲爱的？”她的语气很无奈。

　　我什么也说不出来，恐慌感侵占了我的内心，我预感到了我可能就此埋葬。它堵住了我的喉咙，我只能哭喊，几近窒息。

　　我苦苦哀求，却无济于事。

　　掘墓人埋葬了她的母亲。

　　掘墓人埋葬了她的弟弟们。

　　掘墓人甚至埋葬了她最爱的父亲。

　　现在，她要埋葬我。

　　她认为，埋葬我是对我好。

　　我认为，她是要杀死我。

　　某种意义上，我们都没错，但在这个问题上，我们的观点截然相反，使得我们永远无法达成共识。

　　她根本听不进去我的话。

　　她已经疯了。

　　“嘘，亲爱的，”她温柔地说——就像昨晚她向我诉说她的恐惧时那样温柔，似乎怕打扰了其他的安眠者。

　　“没有那么坏，亲爱的，在下面没有什么会让你痛苦。”

　　“你可以安息了。在你结束痛苦的时候，我会照顾好你的。我会在你的坟墓种满鲜花，你会喜欢的吧？”

　　“这样的话，你结束了痛苦，我们也能永远在一起了……”

　　“我再也不会孤身一人了。”

　　她一边说着，一边开始往我的棺材上铲更多的土，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丝毫听不到我的哀求。

　　泥土落在顶上的声音变大，从小雨转变成倾盆大雨，落在我的手臂，双腿，躯体，还有头上，掩盖了我的声音，和我的同伴最后的话语。

　　我听不见她了。

　　除了泥土落下的声音，还有我已经歇斯底里的尖叫声，我什么也听不见。

　　我不停尖叫着，直到喉咙嘶哑。但我的努力都是白费。

　　我用尽全力去捶打棺材，但它已经被钉死，我无法打开它。

　　我所能做的就是躺在那里，尖叫着、哭泣着，用拳头一遍又一遍地打棺材顶，这是我的生命最后时我所做的事。

　　更多的碎石和泥土落在我的身上，最后，我的身上有了足够多的泥土，将我的声息永远抹杀在地底。

　　掘墓人永远也听不见你，我也听不见她。

　　我陷入永恒的寂静，我又是孤身一人了。

　　我将被困在这地下，直到耗尽最后一丝气力，呼下最后一次空气。

　　【亲爱的，恕我直言。】

　　【活埋并不是什么惬意的死法，可这是你自找的，明白吗？】

　　【对你而言，你做了错误的决定，导致你的结局。】

　　【亲爱的，你现在打算做什么呢？】

　　【你是要接受命运的安排，埋葬于此，还是要努力与之抗争？】

　　【接受你的命运。】

　　【抗争你的命运。】

　　在意识恍惚之际，我又重新看到了血字的出现，无论它是怎样的存在，这是我的机会。

　　【亲爱的，你对命运的安排不满意吗？】

　　【我不能责怪你，这个结局对你来说太过残酷，我给你再来的机会。】

　　【毕竟，亲爱的，我不希望自己变成你的敌人，你对我来说是更加亲爱的存在。】

　　【别再被活埋了，我无法再忍受你的尖叫了，我太心疼了。】

　　【再一次，你的命运由你决定。】

　　【那么，亲爱的，我想知道，这一次，你要选择哪条路呢？】

　　【去海岸。】

　　【去城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