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河之上》小白角

65、支线剧情 来到你身边

　　根据姜自在从现场回来后的叙述，他们确实在卢氏夫妇家的两株盆栽中找到了心脏。
　　当时迫于队长现场督察的压力，姜自在无路可退，拿着小铲子在花盆里挖掘。
　　本以为这种景观盆栽的根系很浅，挖到一半姜自在就抓住树干开始努力摇晃，却发现怎么也做不到连根拔起，只好找来同事帮忙。
　　姜自在踩住托盘边缘，用力将整个根系从土壤里拉了起来，由于本身就离得很近，当吸附在根茎上的心脏被连带拔出时，姜自在清楚的看到拳头大的心在收缩几次后迅速枯竭腐烂。
　　撒发出难言的气味。
　　而并非后来提交的报告书上所写，内脏在被挖出时早已呈现衰败的状态。
　　三天后池雨接到了法院通知，通知他下周一开庭。
　　池雨看着手上掌握的极其有限的材料艰难的思索应对方案。
　　没有语言能力，智力障碍，情绪失常，行为无法受到控制。
　　江砚凛只在一次意外情况中听到他说过一个词。
　　妈妈。
　　从他后期的所有行为观测看来，“妈妈”这个词对于卢卡来说是寻求一种帮助，而并非特指某人和某亲缘关系。
　　由于卢卡从没有建立过语言系统，即便已经十三岁，身体与骨骼完成最低要求的发育，他仍然处于混沌状态之中。
　　世界的一切对他而言都是不可知的。
　　为了方便池雨的理解，江砚凛举例：“就好像有一天你醒来，你发现自己失忆了，你环顾你的卧室，发现所有的东西你都叫不出名字。
　　然后聪明的你找到一起生活的老公，在他的帮助下你给房间里的每一样东西都贴上了名称：
　　桌子，椅子，花瓶，水杯，闹钟。
　　再到了第二天，失忆的状态不断增加，你即便是认识你写的字，也不知道这些字是什么意思。
　　聪明的你当然又想到了更好的办法。
　　你在杯子这个便签下面又贴上了长长的注解。
　　这是杯子，用来装水，喝了里面的水可以解决口渴带来的不适感。
　　到了第三天，你连自己写下的标签文字都看不懂了，你不记得这个东西是杯子，不记得它有一个把手用来握是防止杯体太冰或者太烫，不记得它的作用是盛放液体解决口渴带来的不适感。
　　那些被你贴着繁复标签的桌子，椅子，花瓶，闹钟，你都不记得它们的作用。
　　原本依靠词语维系的现实从此一去不复返。
　　你活在巨大的捉摸不定之中。
　　这就是卢卡对生活的感受。
　　无法理解，无法认知，无法记忆。

　　在开庭的前的几天，研究中心发生了一件意外事件。
　　在行为调整课上，卢卡毫无征兆的开始攻击和他一起上课的小男孩，并且狠狠掐他的脖子。
　　医护只能终止上课，并将卢卡带到一间隔离病房。
　　卢卡过去也曾因为行为失控而被单独隔离，当时他对隔离没有任何过激反应，这次却又哭又闹，用身体撞击房间门，大声嘶吼一个词：Tekeli！Tekeli!
　　没有人理解这个词的意思，古郁分析这可能是闪米特语某个象形文字词汇的拟声。
　　在那次过激反应发生后的数天里，卢卡的第二人格再未显现过。
　　古郁预测恐怕nodens已经离开了。
　　再此之前，nodens留下了第二个文字符号。
　　是一只单独的睁开的眼睛。
　　卢卡突如其来的狂躁与攻击性使得池雨的辩护陷入不利的状况。
　　作为检察官的一方，霍衍舟一定会抓住卢卡这个行为断定他具有激情杀人的行为能力。
　　为了解开nodens留下的文字符号，古郁和穆遥需要出国咨询这一方面的专家。
　　池雨很关心的问，如果解开了第二人格留下的符号，能够知道卢卡在杀死并取出他父母心脏前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吗？
　　穆遥遗憾的回答：“恐怕不行，但是我们或许能了解到为什么Nodens会降临在卢卡的身上。这对卢卡的案子有帮助吗？”
　　池雨的口气也和他们一样遗憾：“我们的法官应该不会想听到，一件杀人案里参杂着外星智慧生命这种说辞。”
　　穆遥问池雨：“即便我们能带回卢卡过去所遭受的生活的证据，他目前只有十三岁，并且有足够的精神失常证据，我虽然不太了解量刑的细则，但不是都说精神病杀人不犯法嘛。”
　　“量刑是法官的工作，我的工作是为他争取更多合法权利。”池雨解释：“他在失去行为能力前，首先是人。
　　他有可能被冤枉，有可能是替罪羊。
　　在不知道真相之前，他作为一个人最基本的合法权益是受到保障的。
　　精神病人杀人，也是刑事案件。
　　精神病人被冤枉，也是冤假错案。”

　　卢卡杀人案在规定的日子里依法宣判开庭。
　　姜自在在法庭上提供了一系列证据证明犯罪嫌疑人卢卡如何在死者仅处于休克状态，在其生命特征并未完全消失期间利用厨刀取出死者心脏，后埋入房间两盆景观杜鹃花树下。
　　从现场痕迹推断，其犯罪期间作案手法极其恶劣残忍。
　　在处理完尸体后，凶手并未谨慎处理残留在手上的血渍，他们在卢卡的手上与指甲内提取到与死者DNA一致吻合的残留血渍。
　　庭上展示了当时现场勘察拍摄的照片，不知道是否有先入为主的概念，还是直觉，过去代理过无数起刑辩案件的池雨从现场照片上感受不到任何恶意。
　　法医作为本案重要证人之一被传唤出庭，池雨询问他对死者器官摘除情况的看法。
　　法医回答从尸体情况看，犯人的手法非常娴熟，对人体构造十分清晰，在摘除心脏的同时没有多余动作。
　　池雨提问，与大量恶性分尸案相比较，这次的情况是否有所区别。
　　法医回答，恶性分尸案件的目的多以刻意掩藏死者身份，销毁有效证据为主，在此案中，犯人行为并未达到这一目的。
　　尽管现场十分凌乱，也不存在极端愤怒或失控情绪的痕迹。
　　霍衍舟询问法医，类似破坏死者身体完整性的手段是否与非法教派某些特定仪式需求相关。
　　法医回答，以他个人从业经验看来，死者本人精通人体解剖手法，但其技巧又与现代医学不相符合。
　　至于此类举动是否与非法教派某些特定仪式需求相关，超越了他的专业范畴，他无法给出确定推断。
　　再次轮到池雨质询时，他询问法医从死者切口看来凶手是否具有较为丰富的解剖经验。
　　法医回答仅从切口来看，手法过于精湛完美，像用机器进行的切割，以我们现在的经验看，并非人类能够做到的程度，但我也从未听闻有类似的机器。
　　法医耸耸肩帮，朝向池雨，伸出手臂，食指朝外由上至下画出一条直线：“就好像切割开空气一样轻松，可人类的皮肤，皮下组织却是阻碍重重。
　　死者身体所呈现的创口仿佛超越了现存力学理论。”
　　“即便是向您这样经验丰富的法医也无法做到？”
　　“做不到。”
　　“那是否可以断言，对于一位智力仅为37，从未有过任何外科临床经验的十三岁少年来说，无论如何都做不到这样的程度？”
　　“对于这个问题我无法做出回答，但我想要强调的是这与任何天赋努力经验并没有关系，在这次凶手的作案手法中，人类现存的力学理论是失灵的。”
　　池雨告诉法官，他的质询部份结束。
　　最重要的是江砚凛的证词，带来了大量记录卢卡在康复中心所表现的行为视频，在播放视频的过程中，江砚凛为大家解释卢卡看似无意义的举动所表达的真实含义。
　　由于缺乏语言，卢卡的世界里并没有存在确定某种物体的概念。
　　所有的一切都是模糊不清，所经历的种种都毫无意义。
　　一开始他甚至无法很好的控制自己的身体，走路摇摇晃晃，跌跌撞撞。
　　由于没有任何参照，他在离开那个房子之前并不知道“我”是什么。
　　就像我们生活在一个没有镜子的世界里，我们无法得知自己是什么样子。
　　康复中心的经历是他第一次从混沌中心进入到人类社会。
　　他开始观察，就好像照镜子一样，从他人的眼里看到自我。
　　他同时拥有了主观视角的我与客观视角的我这样的双重身份。
　　他看到了理想的自我形象，他喜爱的，比他强大的，又同时使他无能为力的。
　　他对这样的形象又爱又恨，这也就是他为什么会突然对中心的和他年龄相仿的小孩产生攻击行为。
　　视频的画面停留在卢卡与一个和他身形身高几乎完全一致的小孩扭打在一起的场景。
　　霍衍舟打断江砚凛的发言：“你是说他和这个小孩大家，是出于喜爱。”
　　“喜爱，仰慕，崇拜。”江砚凛接过霍衍舟的话：“谁都会想过吧，我要是再帅一点就好，再聪明一点就好了，再强壮一点就好了..甚至是，睫毛能够再浓密一点就好了。”
　　江砚凛指着原本就很浓密的睫毛，很有耐心的解释：“人很难对自己满意，所以整容医生们赚得盆满钵满。
　　当然我们还是不要把话题扯得太远。
　　可如果真有一个过分完美的人站在自己面前，人很难不去嫉妒，这是天性。
　　何况是卢卡，他的智力只有三岁小孩那么多，他无法处理好自己的情绪，他并不了解这个世界的规则，他总是充满了原始的攻击性。”
　　卢卡在中心表现出的攻击性是池雨认为非常棘手的部份，他推测霍衍舟在庭上会针对这个情况不断追问。
　　并认定卢卡的攻击行为与他杀死父母之间具有强烈且直接的关联性。
　　江砚凛解释，卢卡的攻击性来自于他对于自身的认知混乱，他无法分辨哪个是他自己。
　　就好像在照镜子时一样。
　　究竟是镜子外面这个我所观察不到的我是真的，还是镜子里面我能看到的我是真的。
　　他无法将这两个形象统一起来。
　　他不明白无论是镜子内外，两个“我”都是同一个我。
　　他必须要毁灭掉他所不认同的那个“我”。
　　有时候是镜子里面的“我”，有时候是镜子外面的“我”。
　　这很像是那种过时的科幻小说的主题。
　　如果你在路上遇到一个和你一模一样的人，他告诉你，他才是你，而你是假的时。
　　你要如何自证。
　　对卢卡来说，答案就是，杀死一个，留下另一个。
　　不过他对于留下理想的却是赝品的我，还是留下真实却充满遗憾的我总是很矛盾。
　　在攻击他人的同时，他也不断的对自我产生攻击性，企图毁灭这个不完美的自我。
　　江砚凛也强调，这一切暴力发生的原因都是卢卡在偶然中看见了“镜子”里的“我”。
　　而这面“镜子”，在他过去十三年生活里，并不存在。
　　尽管警方手握着一系列证据，但在公诉人出示的材料中大量存在逻辑无法自证的情况，辩护律师对此提出质疑。
　　在法庭宣布休庭后的第三天，检察院提出撤销起诉要求。
　　后续公安补充侦查阶段并未获得新的有力证据与调查结果，法庭最终以此案证据不足，宣告卢卡无罪。
　　尽管如此，由于卢卡两名监护人均已过世，未满十八岁且患有精神疾病，他不得不面临的命运是，他将被送入特殊儿童福利院。

　　福利院三个字代表着什么，对于池雨来说自然不言而喻。
　　和有着大额度慈善基金扶持的研究中心不同，福利院仅仅只能提供最低的保障。
　　在卢卡成年后，他将无法再继续留在福利院，他会被送去精神病院。
　　他们喂他吃药，给他打针，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案件的舆论消散后，不会再有人记得他。
　　周虓问江砚凛，卢卡彻底改善需要多久，至于钱方面，他可以负担。
　　他过去给卢氏夫妇的慈善机构捐款不下百万，他们确实救援了不少经历家暴的孩子，可卢卡的存在，让他觉得他至少应该做些什么。
　　“代偿心理。”江砚凛指了指自己心脏的位置：“卢卡的情况确实需要不少钱，但更重要的是，我们帮他重新建立完整的自我后，该送他去哪里呢..”
　　江砚凛看着周虓，意思是你愿意收养这个孩子吗？
　　周虓不置可否。
　　“看，问题就在这里。”江砚凛继续说：“他只能接受十分有限的社会化训练，可能一辈子的智力都无法超过7岁儿童的水平，恐惧独处，并伴随强烈的分离焦虑。”
　　两个月后，古郁和穆遥找到池雨，他们希望能够领养卢卡，作为他的合法监护人。
　　池雨告诉两个人，他的第二人格留下那只眼睛符号之后就再也没有出现过了，你们在决定领养前，最好能够了解卢卡。
　　并且不要抱有太乐观的心理。
　　池雨把从江砚凛那里了解到的讯息没有保留的全部告诉了古郁和穆遥，没有算得上是好消息的部份，只有尚可接受和不算太糟的消息。
　　古郁坐了很久，组织了语言开始说明：“实际上，池律师，并不是我们抉择是否要领养卢卡，而是他已经在我们的未来之中。”
　　这次去国外，古郁和穆遥带着他们对闪米特语的理解与何方教授的研究资料找到了这一领域的权威。
　　“人类所发明的所有语言的存在并不是为了交流，指代性的模糊最终导致误解，这是当代语言学提出的一个观点。”
　　池雨看着古郁，和他身边的穆遥比起来，他对自己的研究领域没有任何疑惑顾虑，仿佛他就是那个权威，不如任何置喙。
　　“而语言真正的意义在于帮助我们思考。”穆遥将双手的手指交叉在一起：“母语不一样的人，思考方式也不一样，不同的语言有互相区别的语法，我们的思维方式也会变得完全不同。”
　　池雨想起江砚凛对他说的，卢卡的世界没有语言，所以一切都是混沌不堪。
　　“在和nodens学习它的语言时，我发现开始使用闪米特祭祀语来思考，它没有发音的技巧，没有花样百出的语法，它以精确的符号精准的涵盖了一切。”
　　在最新的考古发现里，考古队员在一尊神庙的断壁残垣上找到了苏美尔早王朝的祭祀们所留下的nodens的形象。
　　一只巨大的眼睛下生长着七只弯曲的触手。
　　每一支触手的顶端都画着一颗闪亮的星星。
　　他们有幸找到了至今仍然穿梭于撒哈拉沙漠之中的一支古老商队，这个族系至今使用着由闪米特语世俗体演变而来的古代语言。
　　他们世世代代相传着一个预言，当星辰运转到正确的位置，统治地球数十亿年的神会睁开眼睛。它永远存在，此刻它正在安息。
　　它知道宇宙中所有的事，洞悉所有的过去与未来，当群星排列成正确的位置，它会透过被选中者的眼睛望向人类。
　　这正是NODENS离开时，留下的眼睛的符号的含义。
　　说到这里，古郁又说回了小树从利马集市上买回来的古卷残卷。
　　那副残卷在欧洲的拍卖会上拍出了高于回收价十倍的价格。
　　原本古郁和穆遥还想再看一眼残卷。
　　虽然穆遥还不能很熟悉的读懂闪米特圣书体，但古郁已经完全掌握了阅读方法。
　　他们找到了组织考古队的那位富商，依然遗憾，富商也未能说服当日拍卖会上的卖家，再让那副残卷重见天日。
　　这与古郁所看到的未来完全重叠。
　　他在事情未开始前就已看到结束。
　　就像他早已预料到他会坐在池雨面前，卢卡和穆遥会在五年后死在一场海难里。
　　他会在距离事故发生地3000公里的地方，从新闻得知这不幸的消息。
　　未来就在那里，谁也无法想方设法绕过。
　　池雨震惊的问：“你的意思是，你能看见未来？”
　　穆遥点点头：“既定的未来，不可改变的未来，我能看到这样东西，我能看到一些事物的终点。这样的能力从我开始理解NODENS使用的语言后忽然在我身上降临。”
　　“怎么可能，人怎么可能遇见未来呢。”
　　穆遥解释，时间并非实体存在，只是人类描述物质运动与因果关系的认知工具。
　　在爱因斯坦的广义相对论里，过去，现在，未来如同三维空间中的上下左右，同时存在于静态的块宇宙中。
　　就像电影胶片的所有帧早已存在。
　　而我们所认为的时间流逝，不过是沿着特定方向读取胶片的错觉。
　　在nodens所观测的世界里，既不存在空间的上下区分，也不存在时间的先后。
　　它能够同时看到所有方位的一切视角。
　　正如同他能同时观测到过去现在与未来。
　　既不存前因，也没有后果，他们从纵深的轴上剥离，交织在了一起，互相作用影响。
　　当然事情无需说得这样复杂，其实我们每一个人都能看到既定的未来。
　　我们注定将要面对死亡。
　　我们看到最不想看的结局，我们没有办法绕过它，只能沿着这条既定且唯一的道路走下去。
　　无论我们是怀揣喜悦或者痛苦，所有的未来在那一刻会如期而至，带着你翘首以盼许久的希望，来到你的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