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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判决 如果时光倒 ...
自从父亲的告别仪式结束后,每晚回家,时霄闻都会抄写经书,带着诚心的悔过之意。
在父亲与世长辞的那一刹那,他心中不可抑制的升腾起一番喜悦。
太好了。
一切终于结束。
也是那一瞬间,他被理智拷问得振聋发聩。
霍衍舟,你这么盼望着你的爸爸死吗?
你的心里怀着母亲种下的刀。
是你用这把刀杀死了他。
《地藏菩萨本愿经》,破地狱业障,引渡亡魂脱离恶道,最初的七个七日里每日用金粉墨汁抄写,照亮幽冥。
霍衍舟刚铺开宣纸,墨汁还未倒入碟中,想了想,他将宣纸重新折起来,摊开自己做记录的笔记本,从笔盒里拿出今天临走时太匆忙,没能及时还给周虓的那支钢笔。
在给父亲守夜时,周虓也是用的这支钢笔。
Mont Blanc,奢侈品牌,他记得沈鹤过去也一直用着这个品牌的钢笔。
价格十分昂贵,那个时候他还是一个助理检察官,领着微薄的薪水。
那支钢笔的价格他要不吃不喝攒上十六个月。
霍衍舟猜测恐怕周虓这支也价格不菲,笔身的设计精美得有些累赘,他在网上找不到相同设计的款式。
经书的抄写按照顺序,先以《地藏菩萨本愿经》超度,再接《佛说阿弥陀经》,为亡者种下莲池九品,往生因缘。
再七个七日后,抄写《般若波罗蜜多心经》,破除亡者对肉身的执着,愿亡者生西方净土中。
那天他带着父亲告别会的消息登门。
他站在母亲身边,母亲甚至连头都没有抬过。
继父爱她,在她洒满阳光的书房里摆满了纯净的白色花朵。
牡丹,桔梗,绣球。
还有许多许多他不认识的品种。
母亲自退休之后变化了许多,穿着宽松的描绘着水墨画的素净长衫,弯着脖子,手持墨条,在歙砚上研磨。
母亲是不像他这样使用现成的墨汁的。
临帖是人生的修行,她所做的每一项步骤都以求达到精湛。
母亲就像望不见他的存在一样,沉醉在自己的时间里,无声的距离像一只大手,将他从母亲身边推开。
回过神来,《心经》已经抄写了一大半。
经书里他最爱这部。
只不过按照秩序,《心经》要到最后才能抄写。
顺序随意调换,便是对佛祖的不虔诚。
妈妈的话,一定会这样讲。
尽管并不能详尽理解经书中每一个字句,也并不信奉佛教,但行文之中有元气。
无智亦无得,以无所得故。
像为心中的刀封上了鞘。
湛蓝色的墨渍印在纸上犹如静默的湖水,十分漂亮的颜色。
翻看日历,才知道今日是小满。
江河渐满,雨水充盈。
他拿出尺,沿着笔记本的边角将抄写的经文裁下,将纸对折,放在上层书架,又重新将宣纸铺开,拿起毛笔蘸上金色墨汁,继续抄写《本愿经》。
这个周末去哪里走走吧。
想吃青团。
评议的时间定在上午进行,下午开庭宣读判决书,池雨并没有因此而晚起。
昨晚知道自己一定会睡不着,免得翻来覆去打扰时霄闻,主动提出分房间睡,还被时霄闻教训:“干什么?池律师接大案子翅膀硬了,日子不过了?”
因为有时霄闻的坚持,池雨赶紧顺着这个台阶下,道德的高点实在太冷了。
工作压力的原因,原本就有神经衰弱的时霄闻有一段时间持续失眠,尝试了很多方式,现在家里还留着当时买的精油,香薰机,睡眠仪,蒸汽眼罩,褪黑素。
这一套全部用上,没过太久池雨就有了睡意,不过到了该起床的时间生物钟依然负责任的将他唤醒。
时霄闻问他睡得怎么样,池雨说倒是没做什么怪梦,不过觉得很累。
但睡过了还是觉得精神会好一些。
“周末想不想去哪里玩?”
“想先睡到自然醒,再去滨海公园坐摩天轮。”
评议室里大家依旧在叙述着自己的观点。
重点提出来的是季柔的重度忧郁症,江砚凛从精神医学角度分析,对于普通人而言,患有忧郁症的被告在身处巨大压迫时恐惧感会更强烈。
甚至会出现幻听,幻视的情况。
但是从搜集到的资料与被告本人的口供里并未得到有效证实。
霍衍舟依然提醒陪审员,被告选择在案发之后主动自首,证明被告人尚有一般理智且能够认识到当时所处环境的严重程度。
在确认陪审员没有疑问之后,左席法官开始解释法定刑责的种类与范围,并且介绍了几例相关案件与处刑情况,让陪审员更清楚的了解这一类案件的量刑标准。
这几天他们的参与讨论会不会对这次合议庭的最终评审有影响呢,检察官心里,法官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呢?
因为一直过于担心,时远音今天吃饭没什么胃口,坐在评议室也觉得心情焦虑,他说出去走走,顺便帮大家买咖啡回来。
路上回想起刚才法官介绍的案件,他的心砰砰砰的跳得厉害,连手都在止不住的颤抖。
去年底,南城一家洗浴中心,一个瘦弱的青年带着一柄西瓜刀,对着正在泡澡的纹着盘龙的男人连砍数刀。
殷红的血在水池中晕开,宾客四散而逃。
青年被赶到的警察按到在地时,他并没有做出任何抵抗。
在审讯里他坦白,那人是他爸,家暴了他妈二十年。
现在他妈走了,他了无牵挂,也该让这个男人还债了。
喧嚣的街道,太阳从稀疏的树叶间撒下来,照在脸上,晒在身上。
影子在地面拉出斜斜窄窄的形状。
时远音想起了一些过去的事。
爸爸妈妈为了一些捕风捉影的事争吵,哥哥不在家,他一个人躲在房间,锁上门,拉紧窗帘,坐在墙角抱着自己的膝盖。
卧室外,是爸爸朝向大理石地面杂碎水晶花瓶,和妈妈歇斯底里的尖叫哭喊。
你们不要再吵了。
求求你们。
不要再吵了。
他拉开自己的抽屉,拿出裁纸刀,朝自己的手心重重的划了下去。
只要我受伤,他们就不会吵了。
他捏着不断涌出鲜血的手掌从房间走了出去。
爸爸妈妈的争吵忽然就停止了。
他们疼爱我。他们舍不得我受伤。
你们的目光能凝视着我实在是太好了。
岑屿开着车出来买咖啡,看见时远音呆立在人行道上,摊开着手心不知道在看什么。
他按下车窗喊了好几声时远音都没有反应,他只好把车停在路边,从护栏翻过去。
直到被拍了拍肩膀,时远音才从仿佛癔症的状态里苏醒。
“你还好吧。”岑屿看见他脸色惨白,大概知道恐怕是和上次一样,对于被告的处境过分共情。
“嗯。”时远音一时不知道该反应什么,想起来自己从法院出来的目的你问岑屿:“喝咖啡吗?”
“我是出来替池律师买咖啡的。”岑屿关心的看着时远音:“我不能和你说太久话,现在这个节点实在不方便,我去开车了,我会在车上一直看着你的。”
下午两点二十分,这场持续了九个工作日的合议庭审判终于落下帷幕。
时远音和另外两名陪审员就坐后,他的目光停在了被告席的季柔身上。
她穿着黑色的轻薄的长袖涤纶外衣,黑色的修身的长裤,头发一反常态的高高竖起,绑住头发的皮筋也是黑色的。
她不再低着头,脸高高抬起,或许是因为干燥,脸颊有些泛红。
她的目光凝视着审判席上的法官,既不卑微也不高亢,模样带着神圣,像文艺复兴时期宗教画中的圣女。
审判长宣读着冗长的判决理由,那些声音却像泉水从时远音的耳边流走。
时远音很想问一问尊崇律法判决的季柔。
如果时光倒流,在那个时候,你是否还是会作出相同的选择。
下午四点零七分,审判长宣布闭庭。时远音很想长叹一口气,可一想道要维护法庭的尊严,他又将那口气憋了回去。
走出法庭,岑屿已经在走廊上等他了:“辛苦了吧,池律师让我喊你一起走。”
他拦住了时远音,又喊江砚凛和周虓,池雨想喊大家一次坐坐,争取到这样的判决结果实在不容易。
这是大家共同努力的结果。
江砚凛一口答应,不过他说他要先回家把无量带出来。
那个小孩特别喜欢人多,喜欢热闹。
周虓一口答应,说他也没有别的事,大家能聚在一起也难得,往后什么时候能再见面也说不准。
“霍检察官,池律师特意嘱咐让我邀请你。”岑屿很有情商的说。
毕竟池雨的原话是,你顺便问问霍衍舟,他不来就算了。
但岑屿觉得,池雨是希望霍衍舟能来。
“我就不去了。”果然如池律师所料,霍衍舟一口拒绝:“有个东西,你帮我拿给他。你和我来一下评议室。”
那个房间时远音实在不想再去,岑屿就把他留在了江砚凛和周虓身边。
岑屿转头回来的时候池雨已经和另外三人站在一起了。
“池律师,霍检察官让我把这个给你。”岑屿把手里的纸袋递给池雨。
池雨打开纸袋看了看,里面装着的是自己借给过霍衍舟的毯子。
“他人呢?”池雨沉沉叹出一口气。
霍衍舟盖过的他实在不想盖。
洗过也不行。
他拎着纸袋大步流星追出去,看见霍衍舟正在和一个戴着口罩墨镜帽子全副武装的人聊天。
霍衍舟一副不是很想理会的表情,池雨以为是来找他理论遗产的亲戚,长腿一迈,横在两人中间。
鼻子都快顶到那人口罩上了:“我是他的律师,你有什么事和我谈。”
蒙面人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是抬了墨镜,摘了口罩露出真面目,又立刻遮紧。
池雨看见那张多年不见了脸,一下愣住了,那人把食指放在口罩上:“池律师,低调,低调。”
是当时采访过周虓和自己,将那场惨绝人寰的杀人案写成轻纪实报告发表的记者。
后来听说他和他的责任编辑全部丢了工作。
池雨往后退了一步,一脚踩在了霍衍舟的皮鞋上。
霍衍舟不耐烦的啧了一声。
池雨没理他,还反手把他往后一推,嫌他靠自己太近了,继续问记者:“你怎么来了。”
“执行公民的司法监督义务。”
池雨觉得他应该不是不请自来。
自他从杂志社丢了工作,就开了自媒体账号,在社会各阶层四处卧底,撰写一些亲身经历。
炸号又重启,九转还魂后,池雨已经找不到茫茫赛博空间,到底哪个是他了。
不过获得自由身的他奔波在各个一线,神龙见首不见尾,如果不是收到风声,应该不会出现在这里。
刚才开庭由于池雨也非常担忧审判结果,没有分心往旁听席上看。
但是他清楚的记得,第一天是没有这样奇怪打扮的人在的。
“你认识他吗?”池雨用手指了指霍衍舟。
霍衍舟眉头一皱,抬手就把池雨的手指按回去:“手指指人,真没礼貌。”
“你是家里的老祖宗嘛,这么多讲究。”池雨立刻反驳回去。
“我认识他,他不认识我。”记者并没有太在意面前这两个人的内部斗争:“是周虓请我务必来看看。”
这个记者在司法圈也算小有名气,无数次在自己的自媒体以尖锐的笔触问责争议案件的司法态度,几次都辐射出核爆一般的话题量。
核爆一次,虚拟ID就被赛博生死薄勾销一次,他便秽土转生一次。
“你对这个案子有什么看法?”池雨问。
“我是有职业操守的记者。”他说:“我只提供视角,不发表观点。”
没有多聊,记者就以他要和被告见面的理由先走一步,走之前还拉了拉池雨的手臂:“那边采访我找你。”
也没等池雨回复,转身就跑了。
“跑这么快。”霍衍舟感慨。
“律师的嘴,记者的腿,都是安神立命的生产资料。”
池雨说完,把手里的纸袋往霍衍舟胸口一塞:“你盖过的,我才不要呢。”
“不要算了。”霍衍舟甚至都没有推让一下:“我还特地找同事让她联系同学抢的玲娜贝尔同款还你。”
霍衍舟的手刚碰打到纸袋的绳子,池雨一把收回来,把里面霍衍舟盖过的那床毯子塞他手里:“行,看你有心,新买的我勉为其难的收下。”
“我就这么拿着?”霍衍舟拿着手上的星黛露珊瑚绒晃了晃,盯着池雨的手:“也不给个袋子?”
“大男人,别那么矫情。”池雨把手上的纸袋往身后一背:“等下禅意茶素吃饭,你自己来,你说不来试试。”
“不来试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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