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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21 池律师幸福 ...

  •   孩子站在房间的窗户看着楼下的路。

      红色的小汽车跃入眼帘,然后驶向目光所不能及的遥远。

      妈妈不会回来了。

      妹妹不会回来了。

      没有人告诉他发生了什么,可他却什么都知道。

      家像一块被一分为二的饼干,他微不足道的忧伤像掉落在地板的碎屑,甚至无法被注视到。

      语言在巨大的感情袭来之时显得徒劳无益。

      你知道有衰败的果实从生命之树落进土壤。

      评议室里案情的讨论被引向是否适用于紧急避险原则。

      提出这个观点的是周虓,他甚至援引了霍布斯在《利维坦》中书写的,理性订立契约的前提是人为了摆脱充满恐惧和暴力战争的自然状态。

      霍衍舟一边书写一边提出反驳:“霍布斯认为在自然状态中,任何防卫行为都具有正当性,这本质上是一种…”

      手里的笔忽然无法写出字,霍衍舟在资料背面划了几笔,只有印迹,没有墨色。

      “检察官,用我的吧。”

      周虓把自己手里的钢笔递给霍衍舟。

      霍衍舟犹豫了一下,说:“谢谢。”

      他继续在本子上记录,眼睛盯着笔尖流淌出的雷诺阿群青蓝。

      他并不知道这颜色的墨水叫什么名字,只是和自己素黑的中性笔写出来的字相比起来,显得柔和明亮。

      刚才还热烈的发言不知道为什么停止了,霍衍舟抬头,发现所有人都在看着他。

      似乎他的话起着决胜性的关键一般。

      “霍检察官,不妨把观点说完。”老法官的态度永远慈爱且坚定。

      霍衍舟恭谨的放下手中的笔,接着刚才没说完的话讲:“本质上是一种无限制的紧急避险权利。

      在罗马法传统中也有必要之时无法律的观点,但在当代法律框架下,自保则须以不得损害他人核心生命权为前提。”

      他看着本子上一半黑色一般蓝色的笔记觉得实在不完美,他从透明的MUJI塑料笔盒拿出直尺,抵住纸页,发出利落的裁纸声。

      那种让他不安的偏执又回来了。

      他脱下手套将凝胶洗手液挤在手心。

      实际手很干净,在进入评议室前洗过,摊开的掌心宛如白玉。

      淡淡的酒精的味道在评议室荡开。

      江砚凛说,在佛教中,执着于善与执着于恶都是不被推崇的。

      佛教并不将这两种态度视为对立面,而是像道教二元性一样,认为善与恶相生交替,循环同构,皆为心魔障碍,是应该被摒弃,而至至空之境。

      明明说着已经和案件毫无关系的话题,法官却并没有打断江砚凛的发言。

      佛教自两汉之际传入之时,并未像基督教倾覆罗马一般,蚕食了当地人民的古老智慧。

      早在公元前五百年,我们的祖先便以修身齐家为立命之根本,既有知其不可而为之的担当精神,也有和光同尘的处世心态。

      佛教传入后,迅速与儒教道教融合,北宋契嵩论证佛儒同道,王阳明心血主张明心见性,自此以后,禅宗成为了普遍的生活指导方式。

      禅宗有一则非常著名的公案,我在此复述。

      时有僧问明惠上人:“众生沉溺苦海,如何得渡?”

      上人默然,忽掣腰间短刀,斩断渡船缆绳。

      船覆,舟中蝼蚁尽落水中。

      僧大骇:“上人破杀戒耶?!”

      上人执刀大笑:“向上一路,千圣不传—尔等只知渡船是船,却不知苦海是幻海!”

      俄而云开月现,水面如镜,蝼蚁皆踏波而行,竟登彼岸。”

      时远音思考着江砚凛所说的公案的寓意,问到:“这个故事的意思是,虽然上人做了大逆不道的事,却推动因果得圆满?”

      江砚凛摇头:“佛曰不可说,意思是语言通达误解,诸佛妙理,非关文字。”

      稍稍要比左席法官年长一些的右席法官问时远音:“你有什么想法吗?”

      时远音咬了咬下嘴唇:“说起来真是不好意思,明明我才是哲学系的学生,却跟不想不到霍布斯或者佛学的维度,我只是很狭隘的会去想,一直保护着我的妈妈终于被我保护了一次,真是太好了。”

      说完这样的话,评议室里所有的目光都朝向时远音投来,房间里只剩下空调出风口的呼呼声,连霍衍舟都停下了手中的笔,看着他。

      “接下来只是我对被告人行为的推测,不过我不是大侦探,很多都是我胡思乱想的结果。”

      “没有关系。”和蔼的法官说:“你的想法对我们很重要。”

      “我觉得当时被告在那种情况下并非出于恨意,也不是为了报复谁,就算她是法律系的高材生,也不可能在当时就想到正当防卫,或者紧急避险的法条。”

      说到这里,时远音笑了一下:“就像我是哲学系的,也并不能把学到的东西立刻运用起来。在那种情况下,只会想到该怎么去摆脱这样的境地。

      眼睁睁看着爸爸拿着到砍向妈妈,是多么令人绝望的事。

      她应该怎么办呢,那个丧失理智的男人赤手空拳勃然大怒时已经足够压迫了,现在他不仅无法自控,手里还拿着一把刀。

      我觉得她肯定想过,要是能把他撞倒,哪怕拉着妈妈跑掉,跑到大街上,一定会有好心人愿意帮忙的。

      被告是善良的人,在她的世界里,这个世界一定是充满善意的。

      可事实却是大门完全被爸爸堵得死死的,根本连一点求生的余地也没有。

      她大概最初只是想要推开爸爸,可是她知道自己肯定做不到。

      这不是柔弱,是在绝对力量面前束手无策。

      我曾经和一个身高比我高十二厘米的同学掰手腕,不管我怎么努力,他的手肘就立在桌子上,纹丝不动。

      我已经是一个一米八的男孩,平时经常运动,也并不纤瘦,在大多数人眼里,或者应该是在大多数女生眼里,能给她们带来非常多的安全感。

      在大学里总会有女同学们一起来找我,让我陪他们逛夜市,说可以保护她们。”

      说到这,看到年轻的助理检察官笑了一下,时远音才意识到自己好像偏题太多了,不过那个捂嘴笑的助理检察官立刻被霍衍舟瞪了回去。

      好凶。

      时远音在心里想。

      眼神简直会杀人。

      “你继续往下说。”霍衍舟教训完才踏入社会,就被铁拳结实锤在了脸上的助理检察官,转头让时远音接着讲。

      他好凶。

      时远音在内心评价后,先解释自己刚才说的内容:“我不是说我的人缘很好,我就是想强调,就算是我这样的男生,在体力悬殊巨大的情况下都一点反抗的余地都没有。

      何况是女生。

      男性和女性在力量上的差距是不应该被质疑的。

      当时的被告被逼迫到了走头无路的地步,她只想摆脱这样的困境,我想任何人在那个情况下并不能比她更冷静,不可能眼睁睁的看着爸爸杀死妈妈的惨剧在自己面前发生。”

      说完了这些,时远音长长的输了一口气,好像这一个气吹散了空气里凝结的声音。

      他再次听到了窗户外的熙熙攘攘的鸟叫,和霍衍舟做笔记时,笔尖摩擦着纸面沙拉沙拉的声音。

      明天就要商量量刑结果和宣布判决了。

      走出法院大楼的时远音看到在一边空地抽烟的池雨和岑屿两个人,岑屿朝他挥挥手。

      过去他一定会朝自己这边跑过来,可现在他们只能隔着一段距离互相望着对方。

      他站在太阳下,岑屿站在法院大楼边遮阴的地方。

      感觉过去了好久,这次审判好漫长。

      庭审结束后池雨直接去了时霄闻的公司。

      他的办公室没有人,连私助都不在,他一个人坐在沙发上抱着jellycat的公仔发呆。

      公仔是新买的,家里没有这样的款式,一条白色的龙盘桓在灰色沙发上,可爱得和这件事办公室的利落简约的冷色调格格不入。

      窗边的零食柜不知道谁在上面贴满了动物造型的贴纸。

      很可爱。

      很像时霄闻在办公室里私藏着小孩。

      可我是高冷成熟人设啊。池雨想,等下要和时霄闻在这个问题上对齐一下颗粒度。

      他坐在沙发上咔嚓咔嚓吃着薯片,丝毫不知道法官那边是什么想法。

      这次担任合议庭审判长的法官池雨也仔细查过,在法学界属于支持废除死刑的一派,认为生命权是人权最高形式。

      曾经处理过大量有争议性案件,在量刑方面更倾向借助社会约束对被告进行矫正,以期在公检法合力之下,最大限度的对被告进行人格重塑。

      对这件案子,他又会怎么看待呢?

      他认为被告究竟是出离愤怒的弑父恶女。

      还是不得已而为之的负隅顽抗。

      池雨本来以为时霄闻下午至少会回办公室一趟,结果只有私助进来拿了两次资料,还问池雨要不要带他去食堂吃饭,或者订餐。

      见到人又已经是十二点半了,池雨在沙发上靠着已经浑浑噩噩睡了两觉了。

      每一觉都睡得不踏实,做了很奇怪的梦,都是被困在绝境里,高考填答题卡手里的铅笔怎么也写不出颜色,明明就要开庭了,地铁却一直在隧道里无尽的前行,听不到报站,望不到钟点。

      才见到面,时霄闻就一直说抱歉抱歉,我实在抽不开身。

      池雨说没关系啊,我在开庭也不能随便出来见年。
      时霄闻把他从沙发上拉起了抱了一下:“是不是饿了?助理说你不去吃饭?不会是辟绝情谷吧。”

      “再等你不来真要封心锁爱了。”

      “对了,这个你喜不喜欢啊?”时霄闻拿起沙发上的公仔:“你喜欢吗?我本来想把那家店里的毛绒玩具都买下来,后来想了想,实在太像暴发户了,就只挑了一个。”

      “还以为你工作很辛苦呢,原来还有机会溜出去逛街呢。”池雨双手往胸前一插:“到底是错付了,把我的真心还给我。”

      池雨掌心朝上的网时霄闻面前一摊,万万没想到时霄闻居然四指并拢,往嘴唇上一印,沾上他的热辣飞吻,贴在池雨的掌心。

      池雨脑子好像宕机了一样,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时霄闻把他的手一捏:“都说真诚是必杀技,我是真心想请池律师吃夜宵。”

      时霄闻的限量跑车四散在海城各处房产的车库里,从私助那知道池雨来了,立刻借到了一辆扎眼的兰博基尼跑车。

      从车上下来的那一刻,池雨深刻感受到什么叫万众瞩目。

      海城的夜生活很丰富,俊男靓女在纸醉金迷的街道穿梭,池雨发现火爆的夜宵摊要比火爆的饭店客户颜值起码高出三倍。

      时霄闻选的这家餐厅还提供酒精饮料,客人们更是年轻貌美不可方物。

      一个明天要开庭,一个明天要开会,跑车后排也不好坐人,时霄闻要了苏打水,池雨选了石榴气泡水。

      两个人坐在户外阳台,池雨伸展了一下:“这里的街景看出去好漂亮啊,这么晚了这条街还灯火通明,人间烟火,热闹市井,感觉所有人都很幸福的在活着。”

      “池律师幸福吗?”

      时霄闻看着他,嘴边露出非常自信的微笑,以极具魅力的沉稳口气询问。

      “嗯。”

      池雨不得不承认,时霄闻确实在尽他所能的把自己照顾得很好。

      点的主食一道道上齐,甜品留在最后。

      池雨发现只要吃西餐,不论是法国菜,意大利菜,又或者是融合菜系,他和时霄闻的口味倒是很一致。

      也有可能是他对西餐的菜品没什么要求,时霄闻也很会挑选餐厅。

      “明天就要宣布对我委托人的量刑了。”

      由于确实焦虑,池雨少有的在饭桌上和时霄闻聊起自己的工作。

      “对自己在庭上的发挥不满意?”

      “那到没有。”池雨解释:“只是量刑要参考很多方面,实在不可控制,同一个案子在不同的法官眼里会给出完全不一样的量刑建议,有的法官认为需要依靠重刑整治,有的则会认为完全无罪。”

      时霄闻看者池雨苦恼的托着下巴,用叉子卷着意面。

      “你全力以赴了吗?”时霄闻问道。

      “当然。”

      “没有任何一处抱着心存侥幸的没有竭尽所能。”

      “没有。”

      “既然如此。”时霄闻对着他微微笑了一下,用很认真的口吻说:“那就是尽人事以听天命,今晚向上天诚心祈祷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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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三次元太忙了,后面更新为随榜。 感谢支持,谢谢阅读! 欢迎一切理性观点发言,KY一律删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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