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河之上》小白角

52、公审第六天（剧情章） 罗生门

　　成年人的生活里总是穿插着不同的身份。

　　在周日晚上还是一起争执小龙虾是油焖好吃还是蒜蓉好吃的朋友，到了周一上午就成了互不相让的控辩双方。

　　周五请假的季柔的朋友今天也在庭上现身了。

　　年轻的女孩子穿着运动衫，头发高高梳起，算不上是现代审美下的美女，但是那种第一印象就让人觉得很好相处的女孩。

　　女孩皮肤很白，明眸善睐，应该是没有化妆，也可能是化了一点，池雨分辨不出来。

　　她的身上没有任何昂贵的装饰，池雨特别留意到她的手指，指甲很短，修剪得很整齐。

　　女孩交待她是季柔的朋友。

　　是大学同宿舍的室友。

　　因为她是外地学生，家里也不是很富裕，所以除了过年，寒暑假和公休假都是在学校宿舍。

　　当时宿舍住四个人，另外两个女生家境比较好，她们之间话题差异很大，自然而然她就和季柔成为了朋友。

　　大学里社团活动很多，她们两个参加的都是比较轻松的，比如电影社，还有学校老师组织的读书会。

　　课余也会做兼职，都是去奶茶店，快餐店这种。

　　可能两个人看上去都比较有亲和力吧，一般面试都很快能通过。

　　听季柔说，她家是做小本餐饮的，过去假期也有在家里的店里帮忙，打工也很受顾客欢迎。

　　毕竟我们是勤工俭学嘛，当时她们在一家很大的连锁快餐店兼职，门店经理还找她们聊过，要不要以后毕业了就来入职。

　　当时同学其实很心动，不过季柔当面拒绝了经理。

　　季柔的目光很远大，她觉得自己应该去更好的公司工作，做和专业相关性高的职业。

　　她是一个很有韧性，不会服输的人，是性格很强的女生。

　　知道季柔家里爸爸的情况还是毕业后了。

　　女同学在大学就顺利恋爱，毕业立刻结婚，老公很争气的在毕业后顺利公务员上岸。

　　那年她生日，老公帮她庆祝，当时就把季柔一起约出来吃饭。

　　老公的同事很喜欢季柔的性格，而且家庭条件也不错，想要追求季柔。

　　季柔在大学时就拒绝过很多追求过他的男生，有的确实家境还不错，当时她也问过季柔，季柔只说她有她的难处。

　　可她老公的同事工作稳定，家里也很给力，性格非常温和，对于结婚来说是绝交人选。

　　她劝了季柔很久，毕竟大家都是出身很一般的女生，又不是言情小说的女主角，不可能奢望加入豪门。

　　能把普普通通的日子过好，比什么都强。

　　季柔才把她爸爸的事说出来。

　　“当时她和我说人各有命，她和她的妈妈天生就是劳碌命，有做不完的事操不完的心。

　　还说他爸爸发起病来就会在家里大喊大叫，晚上就想是要故意折磨她和妈妈一样，明明睡得好好的，他爸爸就会大喊，饿了饿了，给我弄吃的。

　　她爸爸过去就在家一言堂，什么事都没有办法商量，无论说什么她的爸爸都会曲解，都会不高兴。

　　原本高考以季柔预估的分数是可以去更好的学校学更好的专业，可是他爸爸不同意，说一个女孩跑那么远干什么，学得再好还不是最后嫁人。”

　　池雨抓住这一点，询问女孩：“什么叫什么事都没法商量？”

　　“没有办法沟通。”女孩说：“只要不顺着他爸爸的意思，他爸爸就会故意在家里面弄出砰砰响的声音，还会大吼，说生女儿就是没有用，当初就应该多要一个儿子。然后会说一些很伤人的话。”

　　“就是那种会把你扁得很低很低的话。”女孩做了一个向下压的手势：“有些话你们男人是一辈子都不会听到的。”

　　女孩说本来毕业后她们总是隔两三个月出来聊聊天，后来季柔就怎么也约不出来，再到后面连发信息都不回。

　　“在我的死缠烂打之下她终于同意见面了。”女孩说：“完全就变了个人，话也变少了，看起来也没什么精神。

　　当时她还哭了..她可是在大学被老师霸凌会闹到校长那里的强硬性格，当时我就在想，她生活太累了。

　　工作也不能放下，还要兼顾她的父亲，睡不好工作进度慢了，老板也不会放过她。而且..”

　　同学有点犹豫，池雨鼓励她继续说下去。

　　“而且那是自己的爸爸啊，要舍弃自己的所有去照顾病人，在外人眼里就好像是理所当然一样。

　　如果不这么做就会被说成是白眼狼..总之外人会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给出判断，这种判断又会左右季柔的想法，如果自己不主动承担这种折磨就不配生儿为子女。”

　　关于季柔的，女同学又说了很多很客观的评价。

　　“世人到底要我们这些做子女的怎么样呢？”女同学说：“就因为是女儿，就理所应当该被家庭吃干抹净嘛。”

　　在法官宣告休息时，池雨看到霍衍舟仰着头，叹出了一口又深又长的气。

　　今天中午三位陪审都找霍衍舟订了餐，江砚凛和周虓都要了素食，时远音小心的问：“我可以选不一样的吗？我不太想吃素。”

　　“可以啊，餐费补贴是每人30块，想吃什么都可以。”

　　时远音认真的选了一份滑蛋牛肉饭，一反往常的，霍衍舟问他：“这牛肉饭怎么样？”

　　“很好吃啊。”时远音说：“我在学校经常点，虽然不便宜，但是会送一杯饮料，其实还是很划算的。”

　　时远音也有点受宠若惊，从上周就一直听到法官和另外两位助理检察官对霍衍舟说节哀。

　　本以为他会一直很消沉，没想到比起第一次见面好像更有温度了。

　　并不是因为连续见了好几天变得熟悉了。

　　他和霍衍舟一点也不熟，就是觉得这位检察官气场有变化。

　　好想赶快结束庭审能和池雨还有岑雨聊聊啊。

　　希望以后都不要再抽到陪审员了。

　　比起陪审员，还是旁听席更自由。

　　他觉得他心里的问题不管是对于司法，还是对于社会问题，和岑屿说一晚上都说不完。

　　“从刚才的证人的话来看，季柔的一直承受着父亲的冷暴力吧。”

　　吃完饭，陪审员们主动讨论起来刚才证人的说词。

　　“冷暴力很可怕啊。”时远音说：“我的爸爸妈妈离婚过无数次。”

　　“无数次？”江砚凛不确定的问了一句。

　　时远音点点头：“很多次，对于离婚的流程恐怕比刚入职的律师都要熟悉。

　　但是他们的婚姻牵扯很广，财产分割很复杂，还有公司股权这一类，又不得不再结回来。

　　总之就是谁也不会向谁妥协，我对小时候的印象就是，他们永远在吵架，砸东西。虽然他们并不会对我怎么样，但是仍然觉得很恐惧。”

　　时远音说：“说出来有点害羞，就算到现在突然出现很大的声音，比如雷声，都还是会害怕。”

　　“身上的伤尚可痊愈，精神上的创痛是无法衡量的。”周虓也提出自己的观点：“人在处于精神极端紧绷的状态下，很难维持理智的一贯水准吧。有些情况里不彻底崩溃已经是万幸了。”

　　“也有那种以羞辱他人作为癖好的人。”江砚凛说：“其实这是一种自卑型人格的心理补偿机制，以否认他人的成绩，价值强调自身的社会地位，比如家长对孩子，老师对学生，领导对员工。”

　　霍衍舟想起小的时候和妈妈一起到南岳山参拜。

　　那天很热，水壶里的水已经喝完了，他抬头看，离山顶还有很远很远的路。

　　他已经不想走了。

　　妈妈问他：“难道你不想请求上天保佑外公外婆身体硬朗嘛。

　　不诚心用自己的脚一步一步走到山顶是不行的。

　　而且这么一点苦都吃不了嘛，说到底男人活在这个世界上比女人轻松太多了。”

　　他记得妈妈总是抱怨，如果她是男人的话，以她的能力早就坐到更高的位置上享有更多的权利了。

　　妈妈讨厌男人，却又想成为男人。

　　她把这种厌恶和矛盾的心理变成了折磨儿子的手段。

　　这是她能够完全掌控的男人。

　　她要压倒他。

　　下午开庭后，仍然是对这一位证人的质询。

　　霍衍舟询问证人：“被告有没有向你透露过对于死者的怨恨的情绪。”

　　池雨提出反对，认为这是诱导性发言，法官却让证人回答检察官提出的问题。

　　证人想了一下：“没有。”

　　然后顿了顿，接着说：“完全没有，哪怕是心中真的有怨言，那是自己的爸爸，也无法说出口来吧。”

　　“你和被告关系很好吗？”

　　“我们是非常好的朋友。”

　　霍衍舟根据朋友早上的证词提出询问：“你说早上说被告人被老师霸凌是什么事，她在学校曾经和老师公然起冲突？”

　　“就是把原本应该是属于她的机会公然给了其他人。”朋友说：“原本她是有保硕的机会的，专业排名也很靠前，但导师却选择了另外一个男生，理由是女生读研事太多，她就把这件事告到了校长那里。”

　　“也就是说，她做事的性格很冲动。是个意思吗？”

　　“我觉得是比普通人更勇敢吧。”朋友接着说：“如果是一般人的话，遇到这种事只敢把吃亏憋在心里，毕竟闹到校长那里断然是连退路都没有了。甚至导师会拿毕业证做威胁也说不定。”

　　“最后是否因为这些事延迟毕业了呢？”霍衍舟接着问。

　　“没有，我们都顺利毕业了。”

　　“也就是被拿毕业证做威胁只不过是假想而已。那我是否可以推断在某种特定情况下，被告存在患有被害妄想症的嫌疑。”

　　“检察官请您注意。”池雨即时反驳：“被害妄想症的成立必须经由精神病学家作证，并符合《精神障碍诊断雨统计手册即DSM-5》第297.1条款所列举的情况。

　　而我的当事人所担忧的，仅仅只是出于群体性焦虑的合理恐惧。

　　毕竟我们知道导师与学生之间存在明显支配关系，其中确实包括权利不对等性。”

　　霍衍舟的下一个提问甚至让陪审员们都觉得不可思议：“你有没有觉得季柔对男性怀有天然的敌意？”

　　证人完全否认了这样的观点。

　　询问结束，法官宣布暂时休息。

　　“说到朋友的话，到底是好到什么样关系的朋友呢？”江砚凛不知道从哪里变出一盒挂耳咖啡请大家喝。

　　不过饮水机的水温度有限，冲出来的口味大打折扣。

　　“说来惭愧，我没有无话不谈的朋友。”

　　周虓先表态：“吃饭喝酒的朋友都很少，当知心大哥的情况比较多。他们找我都只是想说给我听，并不太想听我说。”

　　周虓苦笑了一下，时远音将自己左右手的手指对在一起：“我倒是有不错的朋友呢。不过也不是什么话都会说，有些事说出来总会觉得自己好像心眼很小一样。”

　　他抬眼看了看这些比他年长的陪审，检察官，法官：“就算是对最亲近的人，也不可能无话不说吧。”

　　“有所保留是人之常情。”江砚凛喝了一口咖啡：“倒是对于佛祖，很多难以启齿的事都能痛痛快快的诉说。”

　　“毕竟向佛祖倾诉也不用担心佛祖听到后会有所误解。”周虓说：“人总会有先入为主的偏见。”

　　“众生受无明所障，只能片面的理解世界。”江砚凛放下手中的纸杯：“佛以盲人摸象回应见解之分，人因五蕴束缚，往往难逃偏执。”

　　“明明是同一个人，在妈妈眼里，姑姑眼里，朋友眼里就好像罗生门的故事一样。”时远音托着下巴：“到底哪个才是故事的真相呢。”

　　“我想法庭找我们来也不是为了让我们找到真相吧。”江砚凛笑着说：“又不是海城名侦探评选大会。”

　　下午的庭审结束后，池雨在大门口拦截住霍衍舟。

　　“抓住你了。”池雨一个跨步拦在霍衍舟面前，手往空地一指：“去那边说话。”

　　站在霍衍舟旁边的两个助理检察官没见过这种阵仗，顿时呆楞住了。

　　其中一个面相稚嫩的助理善意提醒：“池律师，法院也不是法外之地，你要对我们霍检察官做什么的话…你三思而后行。”

　　“你们先回去吧。”霍衍舟对稚嫩的助理说：“我和池律师聊一下。”

　　稚嫩的助理不放心的看了两人一眼后不放心的离开。

　　两个人往法院绿化带的方向走。

　　“我觉得我还是有义务提醒你一下。”池雨直接开口：“不要因为嫉妒我婚姻美满就急于告别单身，怎么说呢，完美老公这种事比较看缘分，大概是我命好吧，我老公才那么爱我。”

　　“你把我喊过来就为了说这些啊。”霍衍舟转头就走：“浪费我生命中珍贵的90秒。”

　　“急于求成的爱是没有幸福可言的。”池雨大跨两步又拦在霍衍舟面前：“我觉得你应该好好想想，不要脑子一时发热。”

　　“早就退烧了。”霍衍舟一脸认真的说：“你就不要操心我了。我又不是单身上瘾，现在有个完美的对象向我求婚，我为什么不接受。”

　　“因为…”池雨想了想，与其绞尽脑汁找理由，不如用真诚战胜一切：“我不希望看到朋友不幸福。”

　　“可朋友现在也不怎么样啊。”霍衍舟说：“不可能比现在更差了吧..我要赶紧回去接着上班了。”

　　“不是去领结婚证吗？”

　　“沈鹤又没空了。”

　　不幸中的万幸！池雨心想。

　　为什么霍衍舟就看不出来沈鹤那个人的虚伪呢。

　　他甚至都不屑于扮演深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