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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高粱红2 别掐,红了 ...

  •   高密有三股势力互为冤家,土匪花脖子、县长朱豪三,以及落草不久的新匪余占鳌。县长视其他两股为仇敌,恨不能除之而后快。
      而两帮土匪又各自为门户,互相看不顺眼,有时候帮着县长打对方,有时候又摽在一块打县长,这样复杂多变的关系,时常让当地百姓也摸不着头脑。

      除此以外,开钱庄的张家与卖酒的单家和这三个冤家也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余占鳌和张家少爷张俊杰同时喜欢单家的二奶奶戴九莲,没少争风吃醋,张俊杰喝醉了酒也念叨的就是单家二奶奶未出嫁时候的小名。
      分明是情敌的关系,怎么偏偏又上了山跟余占鳌拜了把子呢?

      不光关靖春想不明白,所有人都想不明白。
      她被迫听了一耳朵恩怨情仇,管家说一大堆话,茶也顾不上喝一口,跪在地上求她这个大少奶奶留步。
      她终究是没走成,在二门上就被门房拦下了,难为张家老两口一把岁数了,喜酒还没喝进嘴里,就押着烂醉的儿子过来给关靖春赔罪。

      堂前三个老冤家还等着见新妇,张老太太说那架势是不见一面不肯走。
      关靖春想着,那可不是为了见她,许是把张家老宅当战场,摔杯为号就要火并,那就麻烦大了。
      这是事儿找她,不是她找事,关靖春知道得把戏演完。她不情不愿地从锦囊里拿出来通仁堂老号的解酒丸,让管家化水后给张俊杰喂下去。

      她自己重新穿好窄袄凤裙,可无奈金丝凤冠已经被她扔到一边不好再盘,便顺手揪下来院子里的石榴花插在发髻上,就着金鱼缸的水抿了抿头发。
      这时候张俊杰也醒了,刚睁眼就听见自己的新媳妇埋怨:“这水真腥,用的必然不是山泉上游的清水,贵府养的鱼也是受罪。”
      这话挑刺的意味浓重,合府上下谁不知道张老爷附庸风雅?

      院子里鱼缸的水至少也是五天一换,绝等不到发腥发臭的时候。
      张俊杰循声,上眼一看,新妇身段苗条,头发松软如云,拥着春桃似的一张脸,清水芙蓉,十分耐看。
      管家一手端碗一手搀着他,小声提醒了下:“少奶奶闺名靖春,少爷您叫她一声儿。”
      这话被关靖春听见了,她笑:“甭叫了,说不得明儿还是不是两口子了,省省吧!”

      她外貌本就不俗,虽是讽笑却也另有风情,让人生不起来气。张俊杰不知怎么的就想起“皎若太阳升朝霞”、“灼若芙蕖出渌波”这两句。
      立在一边的张夫人听了这话直叹气,捂着心口直摇头:“俊杰媳妇,你……你存心拿这话羞人是不是?你进了门,咱们就是一家子,说这些有什么意思?”
      张继长指着张俊杰说:“要不是这个孽障,也翻不出这些个事来。你放心,我肯定给你讨个公道!”

      他让管家去拿闩门的木头来,说今天就打死这个不肖子。
      关靖春哪能真让打起来,冷眼看了半晌才开口说:“您今天就算打死了他,县长他们也还在前厅霸着不走不是?不如堤内损失堤外补,回头请给我个交待,明明白白告诉我是怎么回事。您说呢?”
      张继长问他儿子:“你说!”
      张俊杰闭紧了嘴巴,半天才说一句:“我会的。”

      他停了停又道:“委屈你了。”
      关靖春想着,得了,还不算没救,于是顺杆就爬,哼一声说:“知道委屈我,待会儿见了几位罗汉可别掉链子。”
      新媳妇性子娇,跟他以往接触过的任何女人都不一样,说白了就是没见过她那样矫情拿乔的,可她的磊落使他多少感觉到无地自容,认为自己新婚当天的逃避很不应该。

      他抹撒一把头发,眼圈还红着,看着比她这个苦主还委屈:“让你见笑了,等会儿我来应承,”
      他挣开管家的搀扶,自己摇摇晃晃站好,关靖春这才看出个颀长俊逸的影子来,心里一口恶气也没那么顶心了。
      她把下巴一抬:“劳驾张先生,引个路吧。”
      到了前厅,屋内早被清场,县长占了高堂,左右下是余占鳌与花脖子。

      张俊杰携家人给县长鞠躬点了个头,关靖春手放在腰上马马虎虎蹲了个福。
      见了一对新人,县长先叫了声好:“听闻张会长家有喜,还是跟宣统皇帝家沾亲带故,今日一见果然不同凡响,与令公子站在一起,真是相当登对。”
      余占鳌翘腿坐在椅子上,因放下心中龃龉,自认为情敌化友,所以比张老爷张夫人还高兴:“张俊杰,我要知道你媳妇这么漂亮,说什么都不留你喝酒。”

      “你那要死要活的样儿,我还以为怎么了……感情你那是害臊,不敢见媳妇啊!”
      花脖子比他两个更粗莽,直奔着下三路开问:“怎么着,看小两口花容不整这架势,是不是裤腰带松了一半让人给拽出来,耽误张少爷入洞房不是?真是得罪!”
      “不过张老爷实在不拿兄弟当自己人,儿子结婚都不找人过来说一声,非得我们几个不请自来,这事办得不地道!”

      张俊杰不搭话,皱着眉毛,顾及关靖春是女孩,唯恐她被这些粗鄙的乡下玩笑辱没,因此挡在她前面,连风也要从他那里先过一遭才刮到她那。
      “张家难得有大事宴请宾客,还是为我这个不争气的儿子,全家上下难免操心劳形,有照顾不周的地方,不过既然来了,大家今日就都是一家人,就是抬举我的面子,我张俊杰心里有数,我感激。”他拱手客套,心里却对三位聚头的黑白两道人物感到荒唐。

      他留口气继续:“咱东北乡人结亲讲究喜气,来者便是聚喜,今日不讲虚头巴脑的礼数,三位就当是在自家,为我和夫人共祈福分。”
      伙计们适时端上单家卖的最好的三十里红在他们手边,张俊杰举杯邀饮:“谢县长,谢花脖子兄、谢余大哥!”
      说完头一仰喝光酒水,朝下照了照空杯。
      可三个人神色各异,都没有跟。县长胳膊压在圈椅扶手上,半个身子都倚着,饶有兴趣看看张俊杰又看看关靖春,手里的文明棍指向小两口。

      “有什么谢的,本县长今晚上可还得依仗你们家,好事做成了你们张家可记大功一件,就当本县长随份子了。”
      什么好事?什么大功?
      周遭立刻一片死寂,花脖子扣茶碗玩,余占鳌歪着嘴嘬牙花子。
      关靖春四下一扫,看见各自的咯啰都把着抢,手都叩到板机上,只有张家的伙计们手无寸铁,倘若打起来,损失最重的还是张家。

      张俊杰亦紧抿着唇,盯住这三个不省油的灯。
      这让关靖春想起春节点香放炮仗,线香上一头火星,拿着去点火碾子,一呲就等着炸锅,就是不知道什么时候炸开。放炮仗的人是最紧张的,只等那一声噼啪的响。
      张俊杰说:“既要打,烦请出门鏖战,不要吓到我们家女眷,这不合道义,也不合规矩。”
      余占鳌说:“来都来了,谁跟你讲规矩?你要认我当大哥,从现在开始带着媳妇滚回山上,活成活不成,一天一夜完了再下来看。”

      “不打就不行吗?”张俊杰压着气,“在我成亲的日子洒血,几位不怕缺德?”
      他对着县长,说话已经不再客气:“在平民家里开打,土匪也干不出这样的事,您就不考虑传出去的名声吗?”
      县长说:“剿匪是第一要务,再说了我能让你出事吗?行了!媳妇也见了,知道今儿你在这儿我就有数了,省的你三头裹乱,东一榔头西一锤子,搅了本县长的大事。现在——带着你爹妈跟媳妇回后院去。”

      关靖春心道说得轻巧,老宅里头的人和物都经不起折腾,也不该平白有这一遭,哪有借宅子打仗的?任谁都没有这个权利!
      张俊杰亦不服,就要跟人理论,可还没迈出步子,伙计惊慌喊了一声:“少奶奶!”
      回头一看,关靖春跌在地上,捂住心口大喘气,额上直冒冷汗。
      张俊杰顾不得那三位,急忙把人支起来掀眼皮,又是把脉又是掐指头尖,生怕人撅过去。

      正要掐人中的时候关靖春一把抓住他的手,半睁着眼有气无力说:“俊杰……我没事,这是打娘胎里带的热症。”
      “我腰封里塞的有药,你给我拿来。”
      张俊杰慌忙找了,倒在手里就要给关靖春喂下去,没成想一转眼看见她眼目清明,皱着眉毛瞪他,嘴也紧闭着,喂也喂不进去,只一个劲儿的使眼色,让他去看手里的药盒子。
      这也不像是急症的模样,张俊杰立马明白,她在做戏。

      可他不明所以,借着光看了一眼,没等看出门道来朱县长喊了一声:“且慢!俊杰,你把那盒子拿上来。”
      他更懵了,反倒是朱县长等不及,拄着棍子一拐一拐下来,一把拿过去团花织锦的小药盒,对着龙凤烛看了好一会儿,神色怔忪。
      他再看地上的小夫妻,话风立刻就变了,他说:“未曾请教格格大名,还想请问是哪一路的诸侯?”
      关靖春捂着心口:“不顶用,我们是再破落没有的子弟,哪敢称诸侯?”

      县长哦一声,盯住她问:“这个药你是从哪来的?”
      关靖春没立刻说出来,只顾着咳嗽,倚在张俊杰怀里,半天说不出一句,看得周围人急得不行,抓耳挠腮。
      县长使了个眼色,让勤务兵把两人搀扶起来,在高堂上坐了,关靖春又歇了一会才肯说:“好几年前的事了,那时候我差点被拐子发卖,幸好碰上一位侠士将我解救出来,我阿玛为表谢意,聘了他去府上,专为教我强身健体。”

      “我也十分敬重他,后来才知道是给冯玉祥练兵的马师傅,我阿玛是不能留他了,于是他便辞了我们家,继续云游。临走惦念我身有痼疾,去道观借炉子给我炼了七七四十九炉丹药……也不知他现在怎么样了。”
      朱县长又哦了一声,在张俊杰和关靖春中间看了几个来回,把盒子扔回张俊杰怀里,对着勤务说:“点兵,回去!”

      话毕不等余占鳌和花脖子反应过来,呼呼啦啦来了一片,全是蓝灰色的北伐旧装,跟着口令,整装待发,朱县长挥了下手,便像鞭炮落地,按排踏步前进。
      正步踏得满屋响,木结构的堂屋都震下来几两灰下来。
      他转身看着关靖春,露出今晚以来真心实意的一个笑容来。
      他指指她,想说什么却又不说,只从怀里掏出只怀表放在桌上,对半空作了个揖:“既然是马师傅高徒,这个面子我不能不给,但——仅此一次!”

      “这洋表格格见得多了,肯定是不稀罕的,不过表是一层、情也是一层,将来格格或有拿着它找我的时候,当然最好是没有。话尽于此,朱某就不叨扰了,告辞!”说完身子一转,扬长而去。
      花脖子看了眼怀表,什么也没说,起身也走了,只剩下张家和余占鳌。
      余占鳌嘿一声:“朱豪三这就走了?你媳妇到底是个什么神仙?”
      张俊杰也奇怪得很,他回头打量,不看不打紧,一看则发现关靖春身子一晃,头“咣”的一声撞到了红木桌上。

      这会儿像是真急症,张俊杰心力交瘁,左右招呼伙计,自己将人拖起来掐人中,关靖春拼着最后的力气打下他的手:“别掐我,掐红了难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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