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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高粱红1 嫁了个土匪 ...

  •   关靖春嫁到高密张家正是农忙的时候,坡间田野都是高粱秸秆的味道,清新又烘热。
      关靖春皱着鼻子,将手里最后一块山药豆沙糕从盖头底下塞进嘴里,边嚼边犯嘀咕,老阿玛找的什么不毛之地,没打听清楚就打发她嫁过来,不是说好了嫁富饶多粮的东北乡?关靖春看着可全然不是那么一回事。

      她手里捏着小银扇,焦急地给自己扇风,山药糕捂了一路,早变得稀碎干噎,难以下咽,关靖春不得已吐了出来,拿绣西番莲的湘绣帕子裹了朝外一扔,随嫁的喜婆嗨呦一声,在轿外敲了两下:“又怎么了姑奶奶!”

      她捡起来手帕,把碎屑抖落开,一瞧那帕子还是好的,左右一张望收进自己腰里说:“说吧,又想要什么?前一段要吃驴肉烧饼跟□□丸子汤,中间一段又要羊□□酪干和红枣蜂糕,不都找给你了!
      下一段又想吃什么?我看您也甭挑了,前面不远有面馆,给您拣最精细的做,怎么样?”

      关靖春:“不是说这个。”她大叹一声抱怨,“这轿子下边颠得我心烦,我伸手一摸您猜怎么着?”
      喜婆子仗着自己在轿子外边,里边那位看不见自己,便翻了个大白眼,心里骂她矫情,但还是捧着哏道:“怎么着呢?”

      关靖春:“谁往垫子里塞棉花了!我说呢,怎么张家尽干偷工减料的活计?我们家凉亭里再不济放的也是鹅绒充的垫子,自己个常用的就更不必说。张家怎么这点待客之道都不明白?”
      她把手伸出去给喜婆看:“您搭眼瞧,我手搁上边不到半刻,磨红了都!这活儿忒不精细!”

      她还想说屁股疼,可是抬轿子的都是爷们,她没那个脸皮说,只好偷偷给绣金凤牡丹的裙腰拉开半分给自己透气。
      她伸出去的那一只手戴着翠绿似葱管的玉镯子,指甲椭圆见长,掌骨匀称却又手背带窝,腴白细嫩,伸出来就是兰花状,比唱戏的花旦还柔。

      喜婆看一眼,真了不得,手心确实红了一小片,可那顶多是压的。她挤着笑上去拉着她手亲亲热热揉了揉说:“张家刚起来的商户,不过二十年的光景,怎么能跟小格格您家高门大户的相比?缺的就是规矩,您也别跟他们一般见识,这东西一般人家学不来,不就是等着您过了门去调教呢!”

      关靖春不乐意被人摸,她抽手回来在裙子上擦了擦,一看,得,又红了。
      她没好气说:“您也甭哄我,我知道他们家娶我为的是名声,绝不是为的格格我的才情贤淑。等我调教?不调教我就不错啦!”
      要不是老阿玛被鸦片膏子吸干了魂儿,后妈撺掇着卖闺女,她关靖春早去日本进学了!越想越气,她抬着脚踢了下软帘。

      喜婆也懊悔怎么引到这上头来,天大地大,今儿个接亲最大,决不能出差错,生怕关靖春悔亲闹事,她就可着劲儿圆话。
      “不是说了,张家就独苗一根,张少爷的母亲身子不好,许要不了两年就要去享福,他们家爷们两个,嫁过去了还不是您说了算!”
      喜婆笑着揶揄:“张少爷一表人才,在青岛读洋学校,这年岁正当青春,跟格格您可有的话说。”

      “您再想想其他旗人子弟,除了儿女出息的,有几个能享一辈子清福?铁庄稼没了,还不是得出去做活儿!您这亲事远归远,可是您跟您阿玛后半辈子都包圆儿了,用不着操心!
      张家也是乡绅秀才出身,不是肚里没货的白丁,依着格格您的身份,去了只有被孝敬的份儿,比在王府里还清净,打着灯笼都难找这样的人家!”

      关靖春早在自己家里就听了这话不下八百遍,车轱辘一样来回倒着说,烦的不行。
      其实她早就认命,这门亲真不算差,她只盼着过门后安心过日子,牢骚也不过是犯了小姐脾气跟人撒娇。她使劲抽气,狠狠吹自己面前的盖头,吹也吹不动,这才发现自己又饿了,一掀盖头冲外边喊:“不是说有面馆吗?”

      送亲队伍沾着关靖春的光又加了一餐,继续按路行进,接亲队伍很快跟关靖春他们会合,抬轿子的换成了张家的人,关靖春能感觉出来,从平稳到颠簸,活像他们清国近80年来走的下坡路一样,她心里想着,可真是给祖宗散德行。

      过马鞍、跨火盆,关靖春该做的都做了,可身边姑爷跟哑巴似得什么动静也没有,她不免怀疑,到拜堂时候她偷掀开盖头瞟了一眼,竟然跟一只大公鸡对上了眼,关靖春一时间脑子里过白光,懵了。
      难怪这“便宜”给自己占了,原来问题真就出在新郎官身上。她“腾”的就直起身,再也不肯弯腰继续拜礼。

      满堂宾客霎时哗然,张母张父也从高堂圈椅上站了起来,不得已高声肃客,一边吩咐丫头把少奶奶先搀回去。
      丫头还没近身关靖春就后撤一步,盖头虽没摘,但她好像能看见路一样,径自去端改口茶,来到张家二老跟前。

      她不说话,两个老家儿也不知道怎么开口,张继长知道这是这位格格儿媳在敲打,他摸着胡子斟酌着说:“大奶奶,咱家跟别家不同,钱权攥在你妈手里,第一杯先给你妈尝尝。”
      关靖春沉默半晌,把茶碗敬给张母,轻轻柔柔叫了声妈。
      好歹算是认下了这门亲。

      俩夫妻对望一眼松了口气,想着到底是书礼做派,不会在明面上翻脸,这一遭也就对付过去了。
      然而不等他们把心放回肚子,关靖春把第二杯端了下来,半杯先洒在地上,张老爷的鞋面都差点被泼湿,好险退了两步才没沾上,这又引起周遭一阵喧哗。

      只听关靖春说:“爸,您听我解释,新郎官不到场,做媳妇的也不能坤纲独断,今日阴阳一体却少了一半,我奉的茶自然也就不全,赶回头叫俊杰跟您补上。”
      张继长头皮发紧,谁想到瓜尔佳破落归破落,派头却一点都没减。当堂下面子的事除了戴家闺女单挑公家那茬,竟有一天也演在了他身上。

      他接了茶又想了一遍,思虑她爹遗老的身份不敢造次,抿了口茶说:“挺好,你有这份孝心,不用多等,爸盼着明早你跟杰儿一块来奉茶。成了婚夫妻就是一体,往后和乐齐美,好好过日子,啊。”
      说着跟张母一起包了跟原先多三倍的红包给她,张母又把手上带的祖母绿翡翠镯子褪给关靖春,这才算完,让丫头赶紧过来送人进婚房。

      关靖春再也不装,扯下来盖头就在屋里开踱,向外一会儿要水晶蹄髈,一会要核桃鸡卷,再不然要洋缎的被子、丝绸的床帐,把丫头为难得要哭出来,关靖春凶她,不准她在这成婚大事的日子口坏事,晦气。
      两个老人家知道了也没辙,只好把管家从堂前叫到后院伺候这位格格,关靖春问,你们少爷哪去了?

      管家擦着汗说,俊杰少爷上山去了。
      关靖春说,他不知道自己今儿要结婚?他去那干嘛?
      管家说,山上是少爷的拜把子兄弟,许是拼酒拼醉了……

      关靖春身上发冷,山上有什么?那可不就是匪吗!关外有完达山的胡子,那就是老一号的匪患,高密历来也有烟、匪、赌三类祸患,张俊杰一个少爷怎也跟着瞎裹乱!

      她直觉自己掉进了一个坑,气血攻心站也站不住,跌在“早生贵子”的绣床上缓了半天,等缓过劲就要招呼人抬嫁妆走回北平,管家拦也拦不住,正拉扯间两个伙计架着一个布衣长衫的醉鬼过来了,他身上还斜系着大红绸花,当是缺席的新郎官是也。
      关靖春提着裙子快步走过去,问:“这是张俊杰?”
      伙计没搭话,醉鬼却熏熏然说:“酒……酒,再来!”俩伙计嗫嚅着不敢吭声,关靖春左右看了看,回身去拿嫁妆里带的女儿红,她平日里肩不能扛手不能提,这当口上竟也爆发出巨大潜力,填砂的大红堵子一薅,兜头就给张少爷洗了个头,把人呛得涕泪直流,又醉了一回。

      关靖春听见他还在嘟囔,凑近了一听,喊的是“九儿”,她这才明白,张家少爷不惟是个通匪的武林中人,还是个痴情种子,大婚的日子口念叨的还是别人家的姑娘。
      她两眼一黑,手里的缸子就手砸在廊上。

      醉鬼好不容易抬起了头,没看清楚新娘子长什么样,就被掀起来的凤尾裙裙摆扫了一脸,原来是关靖春利落地扒下外衣,裹成一团掼在他头上,并气急败坏说:“去你的吧!”

      伙计跟管家早就傻了,又一个小伙计过来,边跑边喊:“朱县长来啦!花脖子跟余占鳌也来啦!”
      管家拍着大腿:“嗨!够乱的了,这怎么还扎着堆儿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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