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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番二 七级浮屠,十二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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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天回到宫中时已经是掌灯时,皇后正在画图纸,自从她入宫后,便不在做琉璃器皿,然而她还是会画一些图纸给制金局,她所画的图纸十分的精细,很考究制做手法,让制金局的大师们赞不绝口。
楚天静静的看着画图的她,这时的她很美,很认真,全心全意的投入自己的世界中,充满了魅力,亦如当年他第一次见到她时,那种流光溢彩的魅力。
月上云端,灯盏三换,皇后终于收了笔,伸了个懒腰,抬头时才发现一直等在那里的楚天,微微有点诧异,“陛下何时来的?”皇后命人给他换茶。
“你画图的时候。”楚天拿过宫人上的茶,走到她面前将茶递给了她。
她接过茶喝了一口,看着他,“陛下来有事?”
“嗯。”楚天点头,“凤珏向朕要你做的十二座七阶宝塔。”
她手中的茶杯轻轻一抖,眼睛垂下,放下茶杯,轻唤,“琳琅。”
“奴婢在。”俏丽的宫女在她身边行礼。
“去把本宫那青花瓷盒取来。”她轻声吩咐。
“是。”琳琅行礼,走入内宫,不多时便双手托抱着四四方方的青花瓷盒走了出来,放于桌上。
“打开。”皇后轻言,琳琅将瓷盖打开,里面青布软托上,两行一字排开,上六下六共十二座人手掌大小的琉璃宝塔,宝塔虽小,然却做的十分精细,无论是塔门塔窗还是塔上的瓦片,就算是塔铃都做的栩栩如生,离近细看塔身上密密麻麻的写着经文,那些经文只有小米粒大小,却能让人清晰的看出来,十二座宝塔正是一部大悲咒。
皇后手指抚过宝塔,“陛下要的可是它?”
“正是。”楚天应声,这么精致的宝塔有点不想给凤珏了!
“那么,请陛下拿休书来换吧。”皇后闭上眼,心口隐隐作痛。
“什么?”楚天大惊,“小乔你乱说什么!”
皇后摇头,“臣妾没乱说。”她慢慢睁开眼看他,“这十二浮屠是我的嫁妆,曾经珏说过,这十二浮屠到他手中之时,他便八抬大轿迎我入府,我不向陛下要休书,要如何嫁入梧桐居?”那是年幼的承诺,他在她面前说的话,是她先背叛了。
十五年前,冬,深夜,虞家老宅后院枯树下废井中,她,虞乔已经在这里躺了一天一夜,她可以感觉得到死亡离她越来越近,腿骨似乎是断了,动也不能动,干渴的喉咙发不出半点声音,遥遥听到家丁喊着她的名字,她却张不开口,只得认命的闭上眼等待死亡的来临。
她并不是自己落入井中,而是被可能是她父亲的人,她娘亲的曾经的情人之一丢到这枯井之中,只因娘亲不愿与那人走,她的娘亲当年可是名震紫宸的绝色大美人,情人比头发还要多,生下了她与虞蓝两个同母异父的女儿,却一生未嫁,娘亲总是说,男人是信不过的,此时他们爱你,不知将来又要爱谁,她宁可谁也不爱,她就想要两个漂亮女儿,得到了也就可以了。
虞乔听下人说地过,娘亲曾经怀过男儿,当大夫把脉时说她怀的是男孩儿时,娘亲毫不犹豫的将他打掉了,虞家的人都说她的娘亲非常狠毒,但娘亲对她还是妹妹很好很好,她觉得娘亲是在恨什么人,不然不会这样自虐似的报复。
她轻笑,好奇怪都快要死了,思路却还是这么的清晰,真是讨厌!
“需要帮忙吗?”脆生生的声音从井上面传来,她睁开眼,看到了一张精致的小脸,比娘亲做的琉璃器皿还要精致,一双细长的凤目炯炯有神,似是镀了金的琉璃珠,小小的人儿爬在井边看着井底的她,他好小,有四岁吗?
她艰难的点了下头,井边上的小人儿侧头对旁边的人说话:“鸠盘抱她上来。”
“没问题。”随着一声应,一道白影袭下,她只觉得身子一紧,回神时已经离开枯井,一名白发白衣的少年抱着她,井边站的小人儿一身冷清蓝,一身暗红肤色略暗的男孩儿从枯树上跳下,大概是他爬到树上才发现了井中的她。
“你们……是谁?”她艰难的发问,他们为什么会来到这老宅之中?
“别说话,你腿骨断来,你是虞家的人吧?”小凤珏拉着她的手询问,看到她点头,他抬头对鸠盘言:“走,找虞姨去。”
“嗯。”鸠盘点头,一行人往新宅走去。
还未进入新宅大门,便听到了虞家当家虞冰吼叫:“快说!你把我女儿弄哪去了!你快说!”走入新宅一眼就看到,虞冰双手掐着一个被捆绑起来跪在她面前男人的脖子用力的摇,她那张绝艳的脸已经扭曲,犹如修罗。
“娘……”虞乔虚弱的叫了声,声音很小,很小,虞冰却听到了,手上的动作停了看向女儿,立刻丢开那男人,三步两步跑到女儿身前,接过女儿,紧紧抱住,眼泪顿时落下。
“虞楼主。”鸠盘不得不打断她们母女情深的场面,“虞小姐落井时摔断了双腿,还是早些医治为好。”
“来人!把城内的名医请来!”虞冰一声令下,抱着女儿往屋里走,小心的将女儿放在床上,等待大夫来后才出去。
接下来的几日,虞乔发起高烧,双腿被夹板固定疼痛难忍,而大夫告诉了虞冰一个更可怕的消息,虞乔落井时还受了内伤,又挨了冻,恐怕从此不能生育,虞冰当时只觉得全身冰冷,她的女儿才九岁便失去了母亲的资格,而且双腿将来不知会不会留疾,那一日她将那个男人千刀万剐,她给那男人最后一句话是,你知道我的大女儿为什么叫虞乔吗?因为她的父亲姓乔,乔穆理你说你该不该杀?
虞乔静养了三个月,还是不能下地,大夫明明说她的腿无大碍了,可是就是动不了,虞冰如热锅上的蚂蚁不知怎么样才好,小凤珏小凰晔到是跑来玩,每会走都从虞乔房里拿走很多她心爱又精致的琉璃器皿,好似就是欺负她不能抓到他们,嚣张的不得了,气得虞乔只咬牙。
“姐姐为什么不想下地?”小凤珏一边翻着她的珍藏一边问,看上的将交给小凰晔拿着。
“你怎么知我是不想,而不是不能?”她瞪着那两个小贼。
“猜的。”小凤珏拿起一个琉璃屏壁琅花卷,斜眼一看她,她正紧张的瞪着他。
“小东西!你把那个给我放下!那是我娘亲手给我打的!”
“噢。”小凤珏将东西往小凰晔手里一放,“走人!”两个小家伙一前一后,手里抱的满满的,从她面前大摇大摆的走过。
眼看自己心爱的琉璃屏壁琅花卷就这么被人抢走了,她当真急了眼,冲了出去,一手抓一个,“你们俩个别太欺负人!”
小凤珏看着她不生气反而笑了,回头看向虞冰,“虞姨,我把姐姐给你治好了,你可别忘了应我的凤凰归巢的屏风。”
虞冰轻笑,上前抱住女儿,手指刮了下小凤珏的鼻子,“好。”正如鸠盘所说女儿是心结,能迈开第一步就无事了,所以小凤珏这逼人的办法坏是坏了点可管用。
虞乔知道自己被人耍了后,把小凤珏小凰晔追的满院子跑,从那时起他们就打成了一片。
两年之后,虞冰归隐,十一岁的虞乔接管虞家琉璃楼,为避他人骚扰她与凤珏订下婚约,凤珏言,何时虞乔亲手打的十二座七阶琉璃宝塔到他手中时,他便用八抬大轿迎她进门。
那一年,虞乔十一岁,凤珏七岁。
然而,仅仅四年后,她披上凤冠霞帔嫁于楚天,贵为皇后,楚天知道她不能生育依然迎娶她封她为后,她不能确定那个男人爱的是她,还是虞家的权,只知道她在离开虞家的那日将琉璃楼的大权交给了她的妹妹虞蓝,虞蓝就如当年的娘亲,对男人充满了不信任,身边情人不断,却没有一个能留住她的。
凤珏从银淼回到紫宸后,他与虞乔经常见面,他没有半点怪她的意思,她却觉得自己愧对于他,便对他的义妹柔妃百般呵护,更是对他提出的无伤大雅带点恶作剧的要求点头准许,因她无法生育子嗣,太后作主淑妃点头,将小太子过到了她的名下,她便一心教导小太子,直到……
楚天封花如锦为贵妃,自从那个女人进宫后,后宫被掀起了腥风血雨,她不光专宠独断,还破害宫的姐妹,直至柔妃小产。
三天三夜的挣扎,柔妃还是没留住那个孩子,迷离中柔妃握着虞乔的手,“姐姐,我疼……”虞乔握着她的手眼泪断了线。
那一日,花如锦嚣张的来到柔水园,对着柔妃一阵嘲笑,对着虞乔冷嘲热讽,那是一日她的忍耐到了极限,抬手狠狠扇了花如锦一个耳光,花如锦瞪着双眼指着她,“你敢打我!”
“打你又如何?本宫现在杀了你都可以!”虞乔斜她一眼,“本宫是皇后六宫之首,你一个小小的贵妃竟敢指着本宫说话,来人,将她托出去重打二十大板!”
“是。”内侍领了命将人托了出去。
虞乔不喜欢拿身份压人,更不喜欢别人恃强凌弱,第一次发威,花如锦第一次被打,自然跑到楚天哪撒娇哭诉,楚天好一番安慰,还赏了红珞胭脂,当夜,淑妃秘密来到她宫中借夜明珠,她便借了,第二天就呼夜明珠被盗,而后,提刑大人在花如锦送于花夫人的红玫胭脂中找到了,花家被牵连,花如锦被打入冷宫,再然后,她命人将花如锦吊死在冷宫之中,这一切的一切漏洞百出,然而,楚天并没有追查,花如锦的死被定为自尽,没有封号没有厚葬,一卷草席一辆老马拉的破车就这么将人送走了。
“我是不是很冷血?很可怕?”当她这样问凤珏时。
他只是笑了笑,“虞姐姐做的对,记住了后宫的主人是你,任何嫔妃不能凌驾在你之上。”
“谢谢。”也许娘错了,也许妹妹错了,男人并不是都那么不可相信。
而今儿,是否她们来证实,她的猜想是错的?男人,那个八年前口口声声说爱她,愿将天下分她的那个男人,当初只是骗她为的是虞家的权势?是她错了吗?
楚天看着那十二只琉璃宝塔,命人收起来,虞乔死心的闭上眼,楚天走到她面前拉起她的双手,“小乔,你的嫁妆归我了,你的人你的心也是我的,没凤珏那厮的份,你别想从我手中逃走,我不让你逃,我的皇后。”抱起虞乔走入帐中小心的宠爱,他爱这个女人,从第一面就爱上了,知道她不能生育还是娶了她,封她为后,知道她不在是虞家的主人,依旧不放她走,知道她不喜欢花如锦就算她不出手自己也会将那女人除去,被赤焰傀儡之时无论他怎么诱逼那旨废后的旨意始终不肯写下,那是心中最后的坚持,赤焰也为之动容,没有逼下去,不就是给凤珏那混蛋当三天跟班吗?有什么大不了的!
那句有什么大不了的,在他第一天跟在凤珏身后就想收回来,可惜收不回来了,当就当吧,总比老婆让给人家要好。
大早上去找人,就看到香艳艳的一幕,闹得他是一个大红脸,大爷的!大早上的这俩发什么情!凤珏也真是的吃个早饭都能让人把衣服扒开,皇叔也是没见过好看的是不是?怎么就看上那小子了?
知道他的来意后,凤珏嚣张的大笑,“算你小子乖。”接下来,他的苦日子算开始了,端茶倒水,身后小跟班,跟着凤珏忙碌,唯一欣慰的是见到两个女儿了,当然还有那天要杀他的苏小绣,三个人生活的市井中的一座小院子里,苏小绣白天在茶楼中抚琴,两个女儿上学堂,晚上苏月帮着洗衣腿收拾屋子,苏小绣做饭,苏瑶绣花听说是拿去卖的,日子看起来有点苦,不过苏小绣到比那时见面有精神了很多,凤珏说,她现在的精神支柱就是这俩个外甥女,当她知道苏家还有后人,姐姐的女儿还活着时,她无论如何都要好好的活着,因为她要照顾她们。
然而看着女儿对他行礼,陌生的眼神,心隐隐作痛。
他跟了凤珏整整一天,本以为这么个不学无术的家伙能有多忙,可跟了一天后,他知道了,什么叫钱不是大风刮来的,从凤珏谈生意和人唇枪舌剑,到验货,在到那堆积如山的帐本,原来当初他帮自己充实国库的钱就是这么一分一毫的挣来的。
“歇歇吧。”楚衣送上香茶,为他揉着肩,“我帮你看看。”
“不用了,差不多了。”凤珏喝口茶,靠在楚衣身上看向楚天,“还不回去?”
“今儿不回去了,你家大,借我个地方住,就像……”楚天耸耸肩,“小时候一样。”小时候不想回家时就住在梧桐居。
“行呀,我家马房可不小。”他也和小时候一样嘴欠,虽然不会真的让楚天睡马房,那时却还是能将他气的跳脚。
“你要睡得我就睡得。”如今已长大自然不会为这样的玩笑生气。
凤珏撇撇嘴往楚衣怀里缩缩,“我才不要呢!”侧头对着门外就喊:“晔!死进来!把你自己的帐给我平了!”外面没反应,他接着吼:“不平的话不让你碰玟!”随后叮当一阵乱响,凰晔冲进来,乖乖平帐,直到天抹黑,众人吃过饭围坐在凉亭内喝茶吃点心。
风起了,不知从谁家吹来两片梨花瓣,凤珏伸出手接住飘来的花瓣,“花瓣如雨,落地为雪,呵,落地为雪,落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