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光醉软》至紫

79、父母

　　Chapter 79.

　　司韶光安静听着，发现刘念说完这句后双眼又开始发直，就像刚才孤身一人站在人流中的模样。
　　他耐心等着，并不张口催促。

　　刘念仿佛忘记了时间的流逝，足足五分钟过去后，才再次开口，语气很难分辨，滔天的恨意之下，藏着一丝茫然和怀念，甚至有一分小孩子才会有的委屈。
　　“他走之后，我妈妈...很伤心，病倒了，家里又出了些麻烦事，很快就去世了。”

　　司韶光忽然冲动地揽住他的肩膀，揽住后，一阵懊恼袭来，轻轻地按了按。
　　他知道，这件事情对于刘念来说一定难以启齿，否则不会说得如此艰难。

　　刘念稳了稳语气，才慢慢继续说了下去。
　　“妈妈临终之前让我找到他，我不明白，他已经抛弃了我们，为什么妈妈还会一直念着他......后来我去了刘爷那儿，到十七岁的时候去剧团工作，跟着团里去了很多地方，一边演出一边找他，但没有找到。”

　　“你拜托叶子的就是这事？”司韶光问。

　　“嗯。”刘念低着头，脑袋上下点了点，又咬了一口手中的食物。

　　司韶光的胃一下子拧了起来，恨不得给自己一个大耳刮子。
　　如果早知道是这样，他那天一定不会那样闹刘念。

　　“叶子说那个报社里有位姓孙的人，可能会知道一些，所以我那天才去那里打听。”

　　刘念把整件事大致说了出来，但按下了一些细节，他现在还不想说。

　　司韶光沉默了一会儿，才尽量轻柔地开口，“你有没有想过，他有可能——”

　　“死了吗？”刘念直接说了出来，“不会。刚到刘爷那儿的头几年，一直没有他的消息，我确实这么想过。但是后来我十岁开始，每年过生日都会收到一封信，随信会附着一笔钱，信里没有太多话，寥寥几笔，夹着钱。”

　　从十岁到现在，十三年了，这封信每年雷打不动地寄过来。后来他去了剧团，临走时连刘爷都没说，四处走走停停，寄信人不知道他的地址，大约也没有再寄了。

　　从前几年寄来的钱他从来没有用过，和信纸一起塞在行李的最底层。到后来，干脆信也不拆了，收到后立刻放在看不见的地方。

　　“那肯定是我爸。”刘念说，“没人知道我去了刘爷那儿，也不会有人这样一直记得我生日。但我不明白，既然他会给我写信，为什么从来不回来见我？”

　　刘念的呼吸急促起来，半晌后又平静下去，自嘲地笑了一声，“可能他也觉得没脸回来见我吧。”

　　“你父母感情好吗？”司韶光问。

　　“很好很好。”刘念低头说，“他以前是个很好的人。”

　　司韶光没再问，拍了拍他，“我明天顺道去报社问，你们放心。”

　　刘念看了他一眼，没懂这个“你们”是什么意思，随即又了然了，大抵说的是刘爷，毕竟刘爷心里也会惦记自己的哥哥，他的父亲。
　　说出来后，他难得轻松了些，站了起来，“我们回去吧。”

　　“嗯。”司韶光说，“不过我要再去个地方。”

　　刘念跟着他走，发现他去了一家电器行，定了一台唱片机，付了钱后在订购单上写地址。

　　刘念记得司韶光卧室里就有一台挺洋气的唱片机，还是水晶的，“你不是已经有了吗？”

　　司韶光低头签字，“我想再买一台呗。”

　　刘念想张口劝他别浪费钱，末了又觉得这话说出来太唐突，只能闭了嘴。

　　上了车，回了印家巷，司韶光正要往三栋开，刘念忽然张口，“在你家停吧。”

　　司韶光挑眉，“怎么了，还没玩够，想跟着我回家去啊？”

　　刘念瞪他一眼，“我跟你妈妈说两句演出的事。”

　　司家门廊亮着灯，李婵娟正在厨房里洗水果，隔着窗玻璃看见副驾驶上下来一个长发飘飘的人，心里一喜，手都没擦就赶紧往门口跑。
　　“韶光，这是带哪家姑娘回来了？”

　　李婵娟打开门，刘念怔了一下，尴尬的笑容漫开，“阿姨，是我。”

　　“刘家姑娘呗。”司韶光臊了一句。

　　李婵娟还在面前，刘念忍了伸脚去踩他的冲动。

　　李婵娟也有点尴尬，后悔自己嘴皮子太快，“小刘，你们今天玩的开不开心啊？”

　　司韶光换了鞋，打了声招呼，去洗手间洗手。

　　刘念等他走了，才把背包扯到胸前，拉开拉链，把里面的小木盒拿出来。

　　李婵娟一看，立刻伸手往回塞，“嗳，怎么又拿东西过来，上回拿了一次就够了啊。”

　　刘念动作一顿，抿了抿唇，低下了头。
　　这盒小山参，上回拿过来，却又被司韶光退了回来。这人挑剔，他昨天想了又想，觉得司韶光大概是看不上。

　　“阿姨。”刘念低着头张口，“虽然不是什么稀奇的东西，看着潦草，不过这个是我妈留下来的。我说这个不是为了别的，只是想让您放心，东西真的是好东西，请您别嫌弃。”

　　这一番话听得李婵娟心肝直颤，都快化成水了，“哎哟好孩子，阿姨怎么会嫌弃，但你之前都送过一回了，哪儿有还送二回的道理？”

　　刘念一呆，“这个就是之前送的，韶光昨儿又退回来了。”

　　“什么？！”李婵娟大喝一声，怕吓着刘念，语气又立刻放轻了，“肯定是他塞错了，你别管他，他这人就是净事儿。”

　　“那...”刘念捧着手里的木盒，往李婵娟手里递。

　　话已至此，李婵娟接下了，心里感动的一塌糊涂，“阿姨谢谢你。”

　　刘念摇摇头，“您早点休息，我回去了。”

　　李婵娟说了句慢点走，又抓着问了两句吃没吃饭之类的话，等人走远了，脸立刻黑了下来，啪嗒啪嗒踩着拖鞋回客厅。

　　司韶光刚从洗手间里出来，往外看，“怎么走了啊，您也不知道留留他。”

　　李婵娟气得七荤八素，她还没发作呢，司韶光倒是先呛上了。

　　“我又怎么惹着您了。”司韶光没当回事，要往门口走，走出几步退了回来，盯着李婵娟手里的东西看，脸色老大不愿意，“不是，您怎么又收别人的东西啊。”

　　李婵娟简直觉得自己怎么生了个这么没脑子的便宜货，“有病玩意儿！一边儿去！”

　　“干嘛啊。”司韶光抱怨，嘴巴没停，“我又说错什么了。”
　　他走到门口，推开门望了一眼，没见着人影，远处也是安安静静，只能关上门回来。

　　李婵娟被呛的憋屈，满肚子搜罗找茬的话，终于灵光一现，假装不经意道：“我刚才在窗口看你下车，还以为你带一姑娘回来呢。”

　　“您多吃胡萝卜补补吧，眼神不太行了啊。”司韶光头都没抬，身经百战，随口就是一句重磅发言。

　　李婵娟没讨到好，快气昏了，双手一插，也不管别的了，推开天窗说亮堂话，“昨儿小宁跟我唠嗑，明明说你这趟出去玩是要约姑娘去的。姑娘呢，啊？你倒是把那位艺术家姑娘领回来给我们瞧瞧啊！”

　　司韶光一怔，扭头时，视线划过玄关挂着的那副丽娘图。

　　他很久没欣赏过这幅画了，不，也没有很久，至多两三天。但画上娇嗔的美人落入视线，如出一辙的水色长衫，忽然显得无比陌生。

　　如果不是自家仙女妈提起，连他都快忘了，这一趟约人出去玩是为了什么。
　　甚至他早上跳窗而入，都没能想起来向刘念旁敲侧击问问那位婀娜却神龙不见尾的姐姐。

　　李婵娟觉得自己呛到点儿上了，见司韶光一言不发了，心里总算得意了，觉得扳回一成，“你看看人家泽安，都快订婚了，只有你还没个正形，嘴上说着有心仪的姑娘，东拉西扯也没见到个影儿。”

　　司韶光心里一团乱麻，“那你怎么不说南远宁，他还喜欢——”

　　“喜欢什么？”李婵娟竖起耳朵。

　　“......没什么。”司韶光闭上嘴。

　　李婵娟心情美好了，抱着手里的木盒，边哼哼边往里走，“我为他礼春容，叫的凶，我为他展幽期，耽怕恐。”

　　司韶光听得耳朵烦，心里更烦，两三步回了卧室，在里面来回踱步几圈，却不知道自己在烦什么，只觉得万千思绪堵在胸口里，没个发泄点。

　　他一把提起座机话筒，拨号过去，对面刚接起，他劈头盖脸地问，“南远宁，你又跟仙女儿瞎说什么？”

　　电话那头南远宁想了一下，乐了，“我瞎说什么了，你不就是那么想的吗，我不是实话实说吗？”

　　司韶光堵了一下，“那你下午说我重色轻友又算怎么回事儿？”

　　“这也不算瞎说啊。”南远宁慢悠悠道，“我和泽安还想问你呢，不是说约姑娘吗，姑娘没看着，倒是看见你围着一个小伙子嘘寒问暖。”

　　司韶光正想说什么，南远宁的声音从话筒里传来，直截了当，没给他留开口的余地。
　　“韶光啊，我问你，你喜欢的到底是人家姑娘，还是姑娘的弟弟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