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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真温柔啊 一谢小郎君 ...

  •   乾灵城,崇远书院。

      五月,正是农忙时节,书院放田假。

      方才散堂,学子们急哄哄往外走。

      斋舍里,一个蓝衣少年正弯腰整理书籍,动作间,身上玉饰叮当作响。

      白应闻坐在对床,双手后撑,看着他忙碌的身影,感慨:“夫子给你的任务真多。”

      对方没作声。

      夫子看重他,以至于他时常被重点关照,只是……白应闻的视线落到那一垒书上,觉得这沉重的看重不是寻常人消受得起的,教人连嫉妒之心都生不出来。

      看他同那些书纠缠许久,磨磨蹭蹭好半天也没什么变化,想必也在为这东西心里发苦,白应闻提议道:“我们今夜去四海楼不醉不归吧。”

      书院中有不少农家子弟,农忙时节,统一放了田假,只是白应闻和他家中都没有农活要忙,陡然放了假,自然要出去快活快活,犒劳一下被沉重学业压得苦闷的身心。

      此话刚落,书籍当即被稀里哗啦往床上一推,蓝衣少年终于转过身,眉目疏朗,眼中含笑:“奉陪到底。”

      接着他低头仔细整理身上衣裳因方才抱书所起的褶皱,就连那腰上玉饰也一一理顺调整。

      白应闻简直没眼看:“骚包。”

      薛玉堂才不理他,自顾自地整理仪容,好一会儿才收拾好同他离开。

      刚出门却见远处一个瘦弱少年被一群人围着,推搡着跌在地上。

      薛玉堂脚步顿了一下,

      少年的素色青衫沾上了尘土,那群人还不罢休,把包袱往他脸上扔。少年抬起手,衣袖大概是不合身,短了一截,露出瘦得过分的手腕,这骨感的手想要抵挡迎面砸来的包裹,却被带着甩到一边。

      薛玉堂静静地看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白应闻察觉,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劝阻他:“你不会想要去帮他吧?我劝你别,他是不会感谢你的。”

      薛玉堂偏头看过来:“什么意思?”

      “这小孩叫孟清嘉,是我邻居家的孩子,自小孤僻,不爱与人来往。只是我们到底是熟识,有一回撞见他被别人欺负,我当即迎了上去,同那人打了一架。虽胜,但也难免挂彩,谁知他一句感谢的话都没说就走了。”

      薛玉堂点道:“你去帮他的时候也不是为了一句感谢吧。”应当也不至于怨气至此?

      白玉堂叹了口气:“问题就是不只是这样。”

      “我姐姐管我很严,那时候我顶着一脸伤回家,她还以为我和什么狐朋狗友鬼混打架去了,怎么解释都不听。我说是为了帮孟清嘉,她也不信。因为我姐与孟清嘉的娘是好友,他娘人很好,连带着让我姐也对他抱有盲目的信任,觉得这么乖的孩子不可能招惹上那种打架的人。”

      白应闻还是气愤:“他不可能招惹,难道我就会招惹了?”

      薛玉堂老实点了头。

      他们这种纨绔子弟,最不正经,招惹谁都正常。

      肩膀挨了一拳,薛玉堂捂着痛处,脸上染笑。

      “我就生气了,让我姐不信去隔壁问孟清嘉,谁知孟清嘉竟一句话没说,我姐就认为我胡诌,罪加一等,断了两月的月例。”

      白应闻现在说起来还觉得冤得慌:“你说我是不是好心做了驴肝肺。”

      “如此说来,此人反倒恩将仇报了。”

      “对啊。”白应闻以一副过来人的姿态拍了拍他的肩膀,劝导:“所以玉堂兄千万不要多管闲事。”

      那边,那群欺负人的已经不知所踪,瘦弱的身影一身脏污,垂着头把包袱攥紧拿好在手中,站起身了。

      薛玉堂不再多看,笑道:“好。”

      俩人并肩往外走。

      “夫子给你的课业不带走吗?”

      “明天回来拿吧。”

      “你明天还要回来?我可不想在假日看到这个地方。”

      ……

      四海楼。

      薛玉堂和白应闻攒了个局,说是不醉不归,酒未过三巡其他人就醉了。

      他们三三两两离开,偌大一个包厢只剩下两人。

      白应闻已是半醉,起身时没站稳,身体一歪,手撑在桌上,好不容易才稳住,余光瞧见薛玉堂没走有些诧异,愣道:“你怎么还没走?”

      薛玉堂垂下眼,瞧着自己杯中的透明酒液:“不是说不醉不归吗?我还没醉呢……”

      他这句话说得恍若呢喃,白应闻没太听清:“什么?”

      薛玉堂笑起来,茶色的瞳孔盛着酒楼四处高低错落的烛火,像琥珀一样透亮,他将最后一杯酒一饮而尽:“这就走了。”

      白应闻也笑,他喝醉了像傻子一样:“早点走好,早点回家睡大觉。”

      说完就倒在了酒桌上。

      薛玉堂轻啧一声,也没管他,自己出了酒楼。

      月上树梢,凉风习习,蝉鸣作响。

      薛玉堂随意踢了路中央一块石子,百无聊赖,不想回家,干脆脚步一拐,回了书院。

      斋舍的门半掩着,里头橘黄的光透出来。

      他轻轻推开,惊扰了一院静谧。

      今日撞见那个被欺负的孟清嘉没离开,身边还多了一个素衣女子,正拿着帕子给他擦手。

      微弱的提灯在一旁泛着暖光,映得陈旧的食盒实木温润透亮。

      二人听见动静一同望过来,女子大抵是惊讶这时候竟然还会有人来,眼睛微微睁大。

      薛玉堂头一回遇见这场面,不知道该作何反应,思考了一瞬,索性装作没看见,径直往自己的房间走。

      被一只手拦下了。

      女子站在他面前,声音温婉,带着请求:“可以不要告诉别人吗,我只是来找清嘉。”

      斋舍不许外人进入,更别说女子,传出去了孟清嘉和她都会有麻烦。

      薛玉堂明白了她的意思,视线从那只纤细的手往上移。

      后面的灯光映出窈窕的腰身,为她肩颈一块的肌肤镀了一层柔和光晕,青丝被透亮的玉饰簪着拢在侧边,一双眼睫安静垂着,说不出的恬静温婉。

      薛玉堂收敛目光,道了句“好”。

      女子似乎松了口气,唇角微弯,声音也带上笑意:“多谢小郎君。”

      “嗯。”

      薛玉堂回了房,今夜却不好在这待了,找出书囊随意从床上抓了几本书胡乱塞进去,开门离开。

      院中的人已经打开了食盒,家常菜的清香悠悠飘过来,让一身酒气的薛玉堂愈发格格不入。

      他很快路过他们,走到了斋舍院门。

      阖上门的时候,薛玉堂看见女子抬手轻轻地摸了摸孟清嘉的脑袋。

      真温柔啊。

      薛玉堂垂着眼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才提着书离开。

      -

      门关上了,

      孟秦环收回视线,脸上的表情淡去,略显淡漠:“这是谁?”

      孟清嘉摇头:“不知。”

      他才来书院没几天,也不在意其他人,到现在对书院的了解也不比孟秦环多多少。

      孟秦环显然也了解他的性子,闻言没再问什么,看他吃得差不多了拿出一块帕子给他擦手。

      丝质的帕子轻拭过,掌中伤处的鲜血已经凝固了,她叹了口气:“清嘉,被欺负了反抗。”

      孟清嘉垂眼,长长的睫毛盖住了浓黑的瞳孔,

      他只是觉得麻烦。

      孟秦环却觉得他太过性子太软:“要阿娘帮你吗?”

      孟清嘉再次摇头,“不想让那些人脏了阿娘的手。”

      “不要害怕弄脏,手脏了是可以洗的。”

      她避开伤口,给他擦净不慎沾染上的脏污,举起朝他示意,她笑起来,杏眼微弯,瞳孔如墨一般黑:“你瞧,这样就很干净了。”

      孟清嘉安静点头,他的脸有种病态的白,与孟秦环相似的杏眼认真看着人时,显得很乖。

      说东不往西的乖。

      孟秦环揉了一下他的脑袋:“回家吧。”

      孟清嘉闻言起身,弯腰要收拾餐具,被孟秦环制止。

      “你手还伤着。”

      三两下放好了,孟秦环提起食盒,孟清嘉就去提灯,二人一并出了门。

      盈盈月光把他们的身影拉得很长,孟秦环回头看了一眼:“你都比阿娘高了。”

      十来岁的少年人如同春日抽条的竹,长得格外快,去年做的衣裳,今日一看衣袖都短了一截,加上今日被欺负,他手肘膝盖处的料子都破了。

      望着衣裳的破口,孟秦环眼中闪过一丝阴翳,反倒弯唇轻笑起来,“阿娘给你做件新衣裳,再破我就要去见见欺负你那人了。”

      孟清嘉的目光在她脸上的笑停留了片刻,又默默收回:“不会再破了。”

      “那就再给清嘉一次机会。”

      两人伴着月色一道回家,更深人静,蝉鸣不止,一路上都没撞见其他人,没想到在家门口和邻居不期而遇。

      对方瞧见她有些诧异,走近两步眯眼辨认:“秦环?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孟秦环示意旁边掌灯的孟清嘉:“去书院接清嘉,路上耽搁了会儿,你怎么也这么晚?”

      孟清嘉在外人面前话不多,只轻点头致意。

      白应听了然,然后指了指身后的人:“诺,我忙了一天,没想到这个人喝得烂醉晕在酒楼了,你说他是不是来讨债的。”

      孟秦环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那是白应听的弟弟白应闻,他这会儿已经醒了,被下人扶着,皱眉揉了揉太阳穴:“姐,哪有你这么说弟弟的。”

      “姐姐说句实话都不行了。”白应听往他肩膀拍了一巴掌,“你要是有人清嘉那么省心我晚上做梦都要笑醒。”

      白应闻不太服气,但孟清嘉的娘在这,他不好说什么,只能吃下这个哑巴亏。

      孟秦环笑了一下,悄声进屋了。

      白应听跟弟弟拌嘴,好一会儿才发现孟秦环已经走了,她看着隔壁房中亮起的昏暗灯光叹了口气:“唉,秦环真是苦命……”

      白应闻一听就知道她又要把那几句话翻来覆去说了,无非是什么“秦环嫁了个好人家却不幸守了寡”“儿子听话却生了病,拖累她的婚事”之类的,他听得耳朵都要起茧子了,打断道:“好了好了,不要说了,我瞧人家如今过得挺好的。”

      白应听白他一眼,“好什么,秦环这么好这么善良的人过得再好都不为过。”

      这句话白应闻倒是没反驳,孟二娘子人的确好。

      两家住在同一地段,境遇却是千差万别。

      他们家是开酒楼的,住在这里很久了。

      孟秦环却是后搬来的,那时她夫君还在,是个书生,六年前中了进士,前途一派光明,谁能料到他竟在某日外出的时候被贼人所伤。官府的人来通知认领尸体的时候,她的腿都软了,闭门不出好几日,还是后来儿子生了病,才不得不振作起来。

      孟秦环人长得美,善良又温柔,她夫君刚死那几年有不少人骚扰她,日子过得很是艰难。听说她家里人后来也给她说过几门亲事,虽然其中很多都嫌弃她带着个需要每月花大价钱买药的病弱儿子,但也有几个愿意接受的,只是不知个中纠葛如何,最归还是没成。

      她一个人靠着织点东西绣点衣服帕子,竟也把孩子拉扯这么大了。

      白应闻想起他们初搬来的时候,一家三口都长得格外好看,引得附近一阵热闹。孟清嘉比他小三岁,身体不好,瞧着比同龄人还要小些,但他安安静静的,在一堆小孩中最讨人喜欢,他还带着人玩过,也不知当初的乖小孩怎么长歪了,成为如今这孤僻模样。

      他摇摇头进屋了。

      长歪的孟清嘉刚沐浴完,在屋门口乘着凉风,一面发呆,一面用帕子给自己绞发。

      孟秦环出来的时候看见他坐在板凳上,走过去,果然看见他在出神。

      瞧见她过来,孟清嘉的眼珠子缓缓挪动,视线落在她身上。

      孟秦环拿了软尺出来,孟清嘉见状起身,他是真的比孟秦环高了些,也不多,大概一拳。

      闷不吭声站起来,看她时需要垂眸。

      孟秦环给他量肩宽,心中记着尺寸。

      “阿娘,我能不能不读书了?”

      他突然说。

      孟秦环动作一顿,抬眸看他:“为什么?”

      孟清嘉摇头没说什么,好像就是突然冒出来的念头,若她不同意就罢了。

      孟秦环手上的动作继续:“阿娘还是希望你能读书,旁的人都有,我们清嘉怎能没有。”

      “嗯。”

      孟清嘉果然没有什么反对的情绪,好像方才真的只是随口一说。

      量好了,孟秦环让他早点回去休息。

      孟清嘉听话回房,她还在原地,垂眸一点点把软尺收好。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真温柔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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