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厨艺不可以接地府》倦青

5、何处是归家？ 逝去之人仍

　　“哎，你家的猫怎么回事，又把我晒的鱼干偷走了！”隔壁住着的廖婆婆又跑过来告状了。从发财来了漆吴居之后，这大概已经发生过四五次，什么肉脯、水果干...甚至连干辣椒都叼回来过。
　　最开始李宵行并没有发现它的恶行，还是安逸注意到发财某一天突然拼命喝水，嘴巴也肿起来了。
　　三人正忧心它是不是生病了，就在发财的嘴边发现了一颗媒婆痣——凑近了看，原来是颗辣椒籽。
　　李宵行立刻组织全家在漆吴居开展了地毯式搜索，分别在柜顶和花盆后面的角落里找到了它窝藏的储备粮——没有被老鼠偷走，估计也归功于发财的武力威慑。
　　所以后来被人拎着发财的后颈皮找上门来，李宵行也不感到意外了。
　　“真是不好意思廖婆婆，大概是您做鱼干的手艺太好了。我家这馋猫挑食得很，但一闻到好吃的就走不动路。就算这样也不能偷东西吃呀，真是道德沦丧、丧心病狂、狂妄至极！”
　　李宵行熟练地赔笑，安逸在他一旁站着呐呐无言，显然不擅长应对这样的局面，只能扯着不是很服气的李苏柳，后者属于孩子犯错也会溺爱的类型。
　　所幸李宵行长了一张没什么攻击性的脸，看起来柔和又真诚，廖婆婆一见到，火气就下去了七八分，听到他这样说，心里更熨贴了些，但嘴上还是不饶人：“对喽，而且屡教不改！这都几次了！”
　　李宵行点头称是，“子不教父之过，是我没有管教好它。婆婆被发财拿了多少钱的鱼干，我买下来就是，权当作为您这一番辛劳的补偿。”
　　说罢真要给廖婆婆转账。
　　廖婆婆见他这样诚恳，最终还是心软了：“算了，我那鱼都是钓上来的，也没有多少成本。何况你们这店经营起来也不容易，平时也不见有客人上门，我也就不为了那只猫跟你计较这些，伤了街坊和气。”
　　李宵行这下真是喜出望外，笑容越发明亮：“真的吗？婆婆您也太善良了，难怪气色这样好，原来是由内而外的。”
　　廖婆婆很吃这一套，脸上也藏不住笑容了，“就你小子会漂亮说话。”
　　李宵行思量了一下，“虽然有些得寸进尺了，但还是厚着脸皮问问婆婆，您的鱼干卖吗？我想再买一点给我们家发财吃，您瞧它瘦的...难得碰上它爱吃的东西。”
　　廖婆婆对自己手艺可是相当自信的，她下巴一抬，不无骄傲地说：“那可不，咱家的鱼干是街里街坊都认可的好吃！这次把我家的匀一点给你们，下回提前和我说。”
　　李宵行摁着手下不敢吱声的发财给廖婆婆磕了个头：“那我先替发财谢谢您啦！”
　　廖婆婆走了，李宵行松开手，发财一溜烟缩到了椅子下面小小的角落里，小心翼翼地窥探着局势。
　　李宵行看了觉得好笑，故意大声对李苏柳说：“发财可真是个小坏蛋。”
　　李苏柳那是真心溺爱发财的，急忙反驳道：“养什么都是要慢慢教的！它什么都不记得了，不知道人类的规矩也是正常的，我们教它就是。”
　　李宵行故作为难，“可是我瞧人家家里都养什么天狗啊、溪边之类的，都是很有用而且现世见不到的，那才叫洋气。哎，我看谁家养的鹿蜀就很不错，瑞兽嘛，又可以当坐骑...”
　　“我不要！我不要那些，我就要发财！”妹妹脸憋红了，嘴撅起来了，小珍珠含在眼睛里要掉不掉了。
　　李宵行想，这出戏的唯一一位看客应该明白了他的意思，便见好就收了，“好吧...好吧。你对发财可是真爱，发财知道吗？”
　　安逸远远地站在闹剧之外，神色晦暗不清。
　　也不知道是不是巧合，发财打这一天起，好像就没有再偷过东西了，漆吴居又恢复了往常平静的生活，但发财白天还是会偷偷溜出去，到吃饭睡觉的时间再回来。
　　一开始李苏柳还要慌慌张张地到处找，后来也习惯了。
　　考虑到地府的居民对于动物都很友善，她索性放任不管，只按时备好发财的口粮等它回来，这样散养着也算相安无事。
　　转眼到了每个月固定汇报工作的时间，李宵行难得出一趟“远门”。
　　虽然他并没有什么工作值得汇报，但还是要例行公事来接受一下领导的批评教育。
　　今天也不出所料被领导洗礼了一番，大致就是劝他不要做躺平青年，要多多学习进步之类的话。
　　他把财务报表拿给领导看之后，领导就忙着去掐人中了，可能是觉得漆吴居无可救药，干脆摆摆手让李宵行走掉了。

　　李宵行扫了一辆办公楼门外的共享单车，看着来时的扣费通知，心理条件反射地紧张了一下，在脑海中的账簿里又扣减去了一笔数字。
　　实话说，比起被领导鸡娃，更能引起他心绪波澜的，是每次骑车来办公楼花销的这无意义的往返交通费。
　　但今天有一点和往常不同。
　　他在墙角的阴影下发现一个熟悉的鬼祟身影，橘黄色的一团，毛发比刚认识的时候光泽了许多，像是落在地上的一颗小太阳。
　　是自己家的发财。
　　发财也看到了李宵行，身子一僵，一眨眼的功夫就跑得不见踪影了。
　　李宵行真不知道这么远的距离发财怎么跑过来的·，他没去追，而是迎着太阳向漆吴居的方向折返了回去。
　　这天晚餐时间，发财没有按时回家。三人等着发财一起回来吃饭，但是等到了八九点太阳落山，也没听到发财挠门的声音。
　　李苏柳坐不住了，提着迷穀灯要出门去，李宵行便陪她一起，安逸默不作声地跟在他们身后。
　　看出安逸对迷穀灯有些好奇，李宵行随口聊道：“这还是我手作的，现世没有的玩意。不用耗电，把采摘下来的迷穀树花朵制成干花，再收拢在琉璃匣中就成了。白天看只是个漂亮的装饰，夜间却可以当做灯笼。”
　　安逸的目光一直绕着这盏灯转，细碎的光芒在他瞳仁中凝成落花荡漾的水波。
　　三人找遍了附近的街头巷尾，甚至回到了孟婆协会的办公楼去找，都没有找到发财的身影。
　　李苏柳已经急哭了，李宵行却心下了然：“也许我们和发财的缘分就到这里了。”
　　“什么意思？”李苏柳抹着眼泪问。
　　“发财没有失去前世的记忆，它没有喝那碗孟婆汤，并且想强闯奈何桥，正在被地府通缉中。”
　　“发财是故意的？”安逸突然问道。
　　“我想是的。发财很聪明，可能比有些人都要聪明，虽没成功闯过奈何桥，却逃了出来被我们捡到。当时它不知道我们是孟婆，就在漆吴居住下了。”李宵行解释。
　　“今天我去孟婆协会开会的时候，在门外遇到了它。它见我从孟婆协会出来，也许是猜到了我的身份，也许是误以为我要举报它的行踪，所以不敢回家了。”
　　李苏柳眼泪花又包了起来，“怎么会...那我们去找孟婆协会问问，它喝了孟婆汤之后可以回到漆吴居吗？我还想和它在一起。”
　　“也许它是有什么特别的原因才没有喝下孟婆汤的，我们就放它走自己的路吧。”李宵行做出了决定。
　　李苏柳抽噎着答应了。
　　回家的路上，李苏柳还在翻着手机里拍的发财的照片。这是她第一次养宠物，虽然和发财共处的时间不长，但她第一次感觉到自己是被全心全意依赖着的。
　　发财在家的时间不长，但是非常亲近李苏柳，会窝在她的脚边打盹，也会在李苏柳回家的时候用头和脸颊蹭她的脚踝，比对哥哥跟安逸都要更加亲密，更不必说外人。
　　一张一张照片翻过去，李苏柳才发现，养了这段时间，发财也变得健康了。
　　它背部看起来不再是那种瘦骨嶙峋的状态，肚子上有了摸起来软乎乎的肉——虽然每次李苏柳一去摸，就会被发财用牙齿磨一下皮肤以示抗议，但那力度实在很轻，像挠痒痒似的。
　　李宵行提着灯笼，一张张给李苏柳递着纸巾；纸巾用完了，李苏柳就毫不客气地擦到李宵行的衣服上。
　　李宵行抬头望着天空，今夜天气晴朗，空中繁星点点。现世的人看到的也是同一片天空。
　　“现世有一种说法，说人死之后会变成天空中的星星，星星闪烁，那是逝去的亲朋好友在冲你眨眼睛。”
　　李苏柳说：“这样的说法可真浪漫，但是我们都知道，亡灵都在地府里，也可能是投胎去了。”
　　李宵行摸了摸李苏柳的脑袋：“但也许有一点说的是对的，比如逝去之人仍然守护在你身边。”
　　李苏柳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她虽然还没有完全听明白，但总觉得被哥哥这样一说，就有种哪怕相隔再远也心意相通的感觉，对于发财要离开这件事也变得乐观了很多。
　　“总归我们在地府里，也许还能见到发财也说不定呢！”李苏柳自我安慰道，“只是再相见也不知道认不认得出来了...如果只有我们记得这些回忆、或者只有我单方面认得它，多少还是会有点寂寞。”
　　安逸像影子一样无声地跟随在两人的身后，他没有抬头看天空，仍然凝视着迷榖灯的方向，但眼中含了一片空茫茫的大雪，目光像鹅羽似的飘荡。
　　三人转过街角，朦胧的橘黄色灯光洒在漆吴居门前的台阶上，将那冰冷坚硬的石阶映出了融融暖意。
　　一只小猫正蜷缩成一团，卧在门前安睡。
　　“发财！”小妹欢呼了一声，飞奔到石阶前把发财抱了起来，用脸猛蹭发财毛茸茸的脑袋。
　　发财瞬间被惊醒，发现是李苏柳之后用爪子无力地扒拉了两下，就听天由命地任她抱着了。
　　李宵行想，原来这里也成了它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