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厨艺不可以接地府》倦青

1、孟婆厨艺争霸赛 不会做菜的

　　虞渊街中心广场，此刻正挤满了从地府各处赶来的食客。
　　“不好意思啊，让一下让一下——”人群之后传来一个女孩的大喊。
　　食客不明所以纷纷回头，还来不及反应，就被女孩穿了过去。

　　那是个用明黄色的头花扎着个利落的马尾的姑娘，马尾随着动作一蹦一跳，像是个不谙世事的天真姑娘，但她一手在身后拖着的快递拖车实在醒目。
　　这样还能在人群中拨开道路，快速穿过而不致人受伤，身手之矫健太令人瞠目结舌，反倒是说不出什么责怪的话来了。

　　何况车上还载着个成年男子。

　　男子脖子上套了个颈枕没骨头似的倚在快递车上，脑后的发丝微微炸起，在曦光下显出了毛茸茸的质感，眼睛将闭未闭，一看就是还未睡醒。
　　再看两人身上的衣服，赫然有着本届孟婆厨艺争霸赛的赞助商logo，那是本届参赛选手的统一制服，胸前又贴着“漆吴居”字样的贴纸，大概就是他们饭馆的名字。

　　“哥，凭借你的厨艺，我们真的有必要这么拼命来到此一游吗？”跑在前面的是妹妹李苏柳，拖着快递车也是一副游刃有余的模样，脸不红气不喘。

　　听到妹妹提出疑问，哥哥李宵行懒洋洋地睁开了眼，这才叫人看清这人竟是极为温柔的相貌。
　　弯弯的眉毛下面嵌着一双四顾风流的柳叶眼，鼻梁纤巧，口唇莹润，皮肤更在曦光下泛出暖玉一般的光泽，再看这人明明四肢健全，却在快递推车上坐得气定神闲，只叫人可惜这般面容竟生在这样一个人身上。
　　李宵行打了个哈欠，慢吞吞地回答：“当然是借着比赛的由头，来办正事的。”

　　两人还在人群中穿梭，比赛主持人已经上台开幕介绍起来：“…自我们地府单位改革开展以来，诸位孟婆始终积极响应政策号召，走在改革创新和优化服务的前列。
　　孟婆厨艺争霸赛作为协会打造的展示孟婆职业技艺的平台，初衷也是弘扬服务地府人民的最高宗旨，让孟婆汤打破传统的界限，让各位前去投胎的鬼拥有更好的体验...”

　　原来孟婆也算是个地府公务员的职业，这几年现世的政务改革如火如荼地进行，地府便也紧随其后，鼓励员工们采用现代化的管理理念和手段，一定程度上进行市场化竞争。
　　原本“孟婆”是个守在奈何桥边发发汤的简单活计，炖好几锅汤冰镇起来，就够顶个十天半个月，上工期间再盯着不要叫鬼偷偷跑过三途川便是了，像现世的老旧小区保安一样，都是些地府退休后的大爷大娘在做。
　　现在却大不一样了，孟婆们要接受年度营业总额、营业量和满意度等一系列考核评级，进而影响到他们的绩效待遇乃至晋升。
　　这也就倒逼孟婆们从孟婆汤的口味上下功夫，钻研各种新媒体渠道宣传，甚至还附赠其他服务，不一而足。

　　眼下这场赛事，就是孟婆协会打造的职业技能比拼平台之一，李家兄妹正是为此而来。

　　主持人的慷慨陈词已接近尾声，“今年参赛人数又创历史新高，地府菜系品类也达到了历年的峰值，一切都要感谢广大人民对我们工作的大力支持。接下来，有请本次比赛的主办方领导秦广王上台讲话！”

　　李家兄妹这时终于踩着主持人话音的尾巴冲到了台前，正要进入参赛准备区，却被工作人员拦了下来。
　　“漆吴居的参赛选手吗？”
　　“是的。”
　　“比赛要求最低3人为一团队，请贵团队选手到齐之后再上台。”

　　李宵行听了瞌睡都跑了大半，连忙卖惨道：“行行好吧阿sir，马上就要截止入场了，我们可是外地赶过来参加比赛的，风餐露宿很是不容易...”
　　工作人员目不斜视，一板一眼地说：“先生，这是规定。”
　　妹妹于是二话不说飞身到台下，随便揪着一个少年的领子就又冲了回来，“这就是我们的第三位选手。”

　　那少年大概十六七岁的年纪，身形消瘦，挂在他骨架上的校服被一阵风吹涨起来，像夜海上一张鼓满的帆。
　　他的脸颊勾勒着不符合年龄的尖锐线条，微微凹陷的眼眶中盛了一双黏捕在红色蛛网上的黑色眼球，正轻微地震动着。

　　被拽上台的安逸感觉自己可能还没睡醒。
　　安逸是今天清晨来到地府的。他已经太长时间为了生存奔波，睡眠严重不足，正是所谓的人在阳间过着阴间作息，以至于一睁眼发现自己人在地府时，甚至产生了宾至如归的感觉。
　　牛头、马面，你们好，我是牛马。

　　这下终于可以好好睡一觉了，安逸也不挑地方，就要在地府门口躺下。只听现场一阵慌张地呼喊：“低血糖啊！快带他去吃点东西！”
　　人死了也会低血糖吗？安逸迷迷糊糊地想，只感觉嘴里被塞了甜甜的糖果，隐约听到什么“畅吃”之类的词语，没等大脑做出反应就又昏昏睡去，再一觉醒来，人已经在这个场地里了。
　　哦不，现在已经在台上了。

　　工作人员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淡定地问：“这位同学，是不是有人强行把您带过来的，需要我帮您报警吗？”
　　李宵行听了连连摆手否认，事已至此却来不及换人了。

　　他“噌”地从拖车上跳了下来，凑到安逸耳边小声说：“这位英雄、这位好汉，你是刚过来地府不久的新居民吧？今天可是我们地府一年一度的孟婆厨艺争霸赛，来的有许多赫赫有名的美食专家。”
　　李宵行一拍手，一双眼睛闪着真诚的光芒：“你算是赶巧了！一般人只能作为局外人尝尝味道，你却有机会加入这场伟大的比赛之中创造历史，可谓是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啊！”
　　见安逸一副加载中的样子，李宵行又再接再厉地忽悠：“还饿着肚子吧？只要你来参赛，我们摊位美食畅吃，再赠送资深孟婆免费服务，没有任何额外消费套路，不要998，不要98！”

　　李宵行又凑近了一点，安逸感觉到他的吐息轻轻拂动着自己耳边的碎发，荡开一阵痒意，他不自在地挠了挠鬓角，终于点了头。
　　紧张刺激的入场环节总算是通过了，李宵行长舒一口气，示意安逸跟在身后当挂件，自己则和妹妹狠狠扫荡了一遍主办方设置的食材供给区，在旁人异样的眼光下挺胸抬头地装满了快递拖车和额外的三个麻袋，吭哧吭哧地向参赛摊位挪去。

　　安逸提出要搭把手。李宵行原本只当他是个凑数的，见他如此主动，灿烂地笑了，“哎呀，这怎么好意思。”
　　说罢，就丢下两个人掉头一路小跑回到食材供给处，又新拿了个瓜毫不客气地塞到安逸怀里。

　　三人延迟进场耽误的功夫，隔壁的粤玥轩已经准备就绪了。
　　粤玥轩是地府官方认证的百年老字号粤菜，在地府各处黄金位置开了许多连锁店，遇到这种重要的比赛，更是创始人王阿婆亲自下厨，人气自然非同凡响。
　　菜还没有出锅，台下来品鉴的食客已经从摊位前排到看不清尽头的位置。

　　他们先筹备的菜是他家的招牌——蜜汁叉烧，这样的老店对食材也有讲究，并不用比赛官方提供的，而是自己带了食材和调味料来。
　　粤玥轩选用了肉质细嫩、肥瘦相间的梅头肉作为主料，王阿婆将肉块细致地切成条，用包含了蜂蜜、五香粉、生抽、老抽以及米酒等等的秘制腌料，将肉条均匀地包裹起来，一一排列在烤架上，送入烤箱。
　　烤箱温度的逐渐升高，肉条表面开始泛起诱人的金黄，蜜汁在高温下缓缓融化和渗透，甜蜜与焦香的味道在空气中渐渐膨胀。

　　李苏柳闭上眼嗅了嗅味道，“啊，好香啊哥，我想去吃。”
　　李宵行正清点菜呢，头也不回道：“准了。”
　　话音刚落，李苏柳已经消失在参赛台上，跑去排队去了。

　　“你妹妹走了，你一个人能忙得过来吗？”安逸有些疑惑。
　　“不要小瞧资深孟婆，少她不影响我发挥。”
　　李宵行轻描淡写地带过，从麻袋中取出了牛肉、羊肉、五花肉、贝类、鱿鱼等食材，又随便掏了一把蔬菜放到水池里清洗，安逸有些摸不清这是要做什么菜品。
　　直到李宵行开始炒料。
　　“火锅？”
　　“Bingo！”

　　这也是个不错的想法，毕竟火锅堪称美食届的流氓，气味是非常霸道的，还可以根据每个人不同的口味配蘸碟，弥补每个人对锅底味道的喜好偏差。
　　可安逸看着李宵行天马行空地配料，觉得事情并不太对劲。
　　但李宵行说他是资深孟婆，按照刚刚所听到的地府职责介绍而言，李宵行大概也是个资深厨子，他想李宵行这么做一定有他的道理。

　　十分钟后，安逸盯着那口锅，汤底的表面飘着一层五彩斑斓的诡异的光，上面气泡缓缓胀大的样子像是几只即将破裂的眼球。
　　伴随着阵阵的沸腾，这锅就像一口红色的潮汐一样，里面翻涌出牛羊、贝类和鱿鱼的尸体，在他的耳边发出寂静的尖叫。

　　安逸长吸了一口气，被辛辣苦涩的味道呛得咳嗽了两声。他盖上了锅盖，就像合上了亡者的眼睛。
　　不对，这绝对不是人能吃的东西。
　　他现在算是知道了为什么漆吴居摊位前没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