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玻璃传》水霖铃

9、九、雨夜

　　一场冷雨敲打着黯无生机的大地，站在廊下的孔明不由得抱紧了双臂，明天就要上路了，向着阆中的方向，带着翼德，不过也好，让他去熟悉一下未来的战场。可是总觉得有一些事情必须在动身之前办好。望着沿屋檐滴下的雨水，孔明长长的叹了一口气。有人从背后轻轻的拍了拍他的肩头，是黄月英，递过来一件衣裳，\"穿上吧，外面天寒。\"孔明接了过来，却拿在手上摩挲着，\"这是你新做的吧。\"

　　\"你走的这么急，我来不及，所以只有这一件。算算路程，刚好要穿寒衣，我都给你准备好了。\"

　　\"月英，你还记不记得隆中山冈上有一种花，红艳艳的满山都是，人们都说那是芍药。\"
　　\"我记得，只有你说那种花与芍药不同，你叫她们\'丹花\'。\"黄月英眼前仿佛出现了迎风摇曳的花丛，最让她心醉的还是当年孔明与她一起在花前许下的誓言，可是如今……\"你怎么忽然问起这些来了？明天还要上路，早些歇息吧。\"

　　\"今天有人给了我这个，\"孔明从袖中掏出一块木简，黄月英接过来，见上面写着一首古风：
　　庭中残脂不胜春，辜负浓华过此身。
　　盈盈新妆娇羞貌，振振君子爱花心。
　　生死契阔相与说，依约心喜认未真。
　　惆怅风起散随风，红衰翠减泥土中。
　　对花无语净少情，阶前别后无多色。
　　踊跃用兵爰居处，尘沙踏破少繁华。
　　画楼初月待人归，望尽皎皎孤月轮。
　　以为来年东风裁，凭栏又发颜色新。
　　日日心系日何多，凝思怨人时断肠。
　　浮云明月留不住，君王殿后集风光。
　　寂寞韶华蓄新恨，蜂蝶解意火中来。
　　无语问花知何为，只愿无恨浑似水。
　　她字字句句的读着，到后来一丝声音也没有了，半晌方摇了摇头，\"\'只愿无恨浑似水\'，好句子。你是哪里得来的，此人文才颇佳。\"孔明伸出手去向她要回那诗，她却全然没有见到，兀自握着那块木简，贴在了胸前。\"除了文采，你可还读出什么？\"黄月英还在出神，孔明又问了一遍，她才如梦醒般答道：\"这首诗固然意思好，只是遣词欠思虑，结句里用了两个\'无\'字，失了几分味道。\"

　　孔明将衣裳披在了身上，\"你不想知道这是何人所作吗？\"

　　\"不想，这个人……\"她看了孔明一眼，\"这个人我应该认识。\"说罢便攥着木简扭头跑开了，只剩下孔明一个人站在廊下。

　　阴霾四布，雨水一滴一滴的从天上落下，像是苍穹的泪。孔明穿过后院向黄月英的房间走去，他已经感觉不到雨水的冰冷，因为此刻他的体温，他的心情比这雨水还要冰冷。他推开了屋门，黄月英正伏在床上抽泣，见到他进来，忙站了起来，脸上尚残留着泪痕，她急急的擦了，但孔明已经看到了。\"我话还没说完，你怎么就走了。\"

　　\"天不早了，还有什么好说的，你去睡吧。\"

　　孔明没有应，坐在了旁边的椅子上，掏出锦帕擦着身上和脸上的雨水。\"我去给你打盆温水吧，雨水冷的很。\"黄月英说着便向门外走去，却被孔明紧紧的拉住了，\"你为什么要装作什么都不知道，是不是装得太久了，已经习惯将所有的感情都埋葬在心底。\"

　　\"你说什么，我不懂。\"黄月英挣脱了孔明的手，但仍旧站在当地，只不过背转了身，\"你怀疑我，故而用这首诗来试探，你岂不是比我多个\'更\'字。\"

　　\"我根本不用怀疑就知道，是主公。他以为是你派了刺客要他的性命。\"

　　\"你相信吗？是我要杀他。\"

　　\"我不信你想杀人，但是我相信另一件事。\"黄月英听了慢慢举起了头，但是没有转过身，也没有说话。\"你为什么要把这样的事告诉孙夫人，让她派来了这么麻烦的两个刺客，让她怀恨主公，曲解主公。\"

　　\"你心心念念的还是玄德，什么\'浮云明月留不住，君王殿后集风光\'，你说的真好听。你知道我的寂寞韶华，却为什么不肯与我欢好如初呢。\"

　　\"我今天来就是与你欢好如初的……孔明是个人，不是木像石雕，多少年朝夕相伴，你无怨无悔的为我打理一切，我不能视而不见，更不能无视你的存在。只是还有一个更强烈的念头阻止我去回应你的所作所为。那就是报恩，我感激主公，不仅仅是他的知遇之恩，还有很多年之前的那场血战。\"

　　\"血战？在哪里？\"

　　\"徐州，那时我还没有成年。\"

　　\"我知道了，曹贼屠戮徐州百姓，主公提兵去与陶公祖解围，救了重围之中的徐州城。你那时……怎么，你在徐州不成！\"黄月英睁大了一双眼睛。

　　\"全家都在，那场血雨腥风夺去了我的一切，现在想起来我还是想手刃曹贼。没有人知道多年前主公曾经亲手救过一个刚刚失去亲人，又浑身伤痕的少年，连主公自己也不会知道那个少年就是如今的诸葛亮。\"

　　\"你为什么不向主公说起？而要……要以身相许。\"黄月英双颊绯红，眼睛里的泪水转了好几圈没有掉下来。

　　\"以身相许，\"孔明苦涩的一笑，\"原来你真的知道……主公有这个癖好，可是谁也想不到的，早在新野时，我就无数次的想带着你远走高飞，离开主公，离开乱世。但是我还是忍了，我要报仇，那时我一直用我在利用主公来自我安慰，只有刘备是与曹操誓不两立的，只有投靠他才能消灭曹操。你一定是以为我不正常--断袖之癖。\"说罢孔明竟大笑起来了。望着孔明，黄月英终于明白了为什么短短数年间，孔明年轻飞扬的脸上写满了沧桑，为什么他那晨星一般的眼睛里多了疲倦和苍凉，为什么谈笑间就能处理军政大事，却总是蹙着眉头，为什么额头上过早的爬上了皱纹。一切的为什么她都找到答案了，可是太迟了，如果她早几年知道，她一定会平复孔明心中一切的伤痕，让他全身而退的。可是她偏偏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只为了不伤害他们之间的感情，只为了怕失去孔明。\"直到今天我还没有勇气向你说出这些，因为我对不起你，我已经不再是以前的\'卧龙\'了。我不配有你这样的夫人。\"

　　\"所以多少年来你都远远的躲着我，你真傻。\"黄月英扑到了孔明的怀里。可是孔明却似厌恶一般把她轻轻推开了，\"给我一些时间，我……也许等我从汉中回来……\"

　　\"我明白……\"她的泪水滴在手中的木简上，墨迹沿着木纹晕开了。

　　\"既然你都明白，我就可以安心上路了。\"说罢孔明站起身要走。

　　\"你能不能把她们放了。\"

　　\"你放心吧，我不会把她们留在这里的。\"

　　孔明的身影从门口消失了，似乎是个幻象，可是眼前的那首诗是真的，黄月英从头至尾又读了一遍，那是真的，是孔明写给她的。

　　清晨，玄德同着不多几个大臣来与孔明和张飞送行，张飞单枪匹马，孔明乘车，带了一百随从别过众人上路了。出城百里，已经是黑夜如漆，繁星点点了。张飞指挥着军卒安营扎寨，埋锅造饭，孔明一身轻松的从远处漫步回来，他刚刚送走了同车的两个人，嘱咐她们从此销声匿迹。结束了，一切都结束了，他想着……

　　2002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