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人》里赞

6、chapter 06 这不是出来

　　方广韬吃完饭没过多久就走了。
　　江兰正在打扫卫生，见两个人回来，她小声提醒，“先生心情不好，你们先回房间吧。”

　　“知道了。”梁穆程对梁德明一直都是爱答不理的状态，听到这话也没有放在心上，放下手套围巾回了房间。
　　梁顺仪把新书包挂到挂钩上，路过书房时隐约听到了几句。

　　“你女儿都来了多少天了，为什么还穿着那身旧衣服？你是想让方广韬私底下有机会对我使绊子吗？你到底有没有把我的话放在心上？”
　　梁蘅语气愧疚，“对不起德明，我这几天忙着上你给我报的那些课......”
　　梁德明打断她，“算了，不许再有下次了。你最好还记得，我让你带着你女儿嫁过来的用意。”
　　“记得......”
　　“不许让人觉得我亏待了她，知道吗？”
　　“知道，”梁蘅语调软下去，“过两天就开学了，她转学的事情办妥了吗？她的户口还在我爸妈那，是不是要迁过来？”
　　“这个你不用操心，我已经找人打点好了。户口不必迁回来，开学司机会送她去新学校的。”
　　“好，谢谢老公。别生气了，我今天好好陪你……”
　　衣服窸窣声渐起。

　　“小仪小姐，”江兰合时宜地出现，捂住她的耳朵把她拉远，“先生知道你在偷听会生气的。”
　　“江阿姨，刚刚......”
　　爸爸两个字还是有些难以说出口。
　　“刚刚他说妈妈带我嫁过来的用意......什么意思？什么用意？”

　　梁顺仪问的太尖锐直白，江兰不禁语塞，“用意就是......让小仪小姐和小程少爷一起接受更好的教育。”
　　“是吗？”可梁顺仪并没有在他们的对话里，听出一丝为她好的态度。

　　“当然了，好了小仪小姐，学校刚才送来了新书，你快上去看看吧，还有几天就开学了。”
　　听到有新书，梁顺仪的关注点不自觉被拉走，一蹦一跳上了楼。
　　对比少女欢快的姿态，书房内欢好的声响如同尖锐的武器，刺得江兰于心不忍。

　　不管是什么样的原因，能让这个无辜的孩子得到更好的生存环境，也算因祸得福吧。
　　不过她也清楚，这种福气并不会持续多久。
　　因为只要梁顺仪长大，知道舆论能左右事业发展之后，她自然就会明白，梁德明所谓的用意。
　　自然，也会得到迟来的钝痛。

　　-

　　开学的日子近在咫尺，梁顺仪这几天过得如坐针毡。
　　和大多数小孩一样，她不想开学，可是梁家无聊的不行，她又会祈祷还不如赶紧开学算了。
　　以前一到元宵节这天，外公外婆就会带着她出去看灯游湖。梁德明和梁蘅没有这方面的需求，一家人和往常一样，吃完普通的晚饭，然后各回各的房间做普通的工作。

　　无聊。

　　梁顺仪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总觉得不能这样虚度光阴。她套上羽绒服，小心翼翼敲着隔壁的门。
　　门打开，梁穆程的面色不算好看，头发被抓成鸡窝，衣服也乱糟糟的。

　　“......”梁顺仪想说的话遛到嘴边又咽回去，“没事了。”她扭头就走。
　　“站住，”梁穆程喊住她，“说。”
　　“哦，”梁顺仪木讷转身，“你知不知道这附近有没有湖？”
　　“湖？”
　　“就是三点水一个古一个月的那个湖。”

　　“......”
　　“你想干嘛？”
　　梁顺仪咧嘴一笑，排列整齐的牙齿极具观赏性，“我想去看灯。”
　　“看灯？”
　　“对啊，元宵节习俗不就是放灯吗，你没见过？”

　　“......”梁穆程沉默片刻，“出门直走六百米右转，有个公园。”
　　“天黑了，我不敢，”梁顺仪一点也不内耗，“你跟我去。”
　　“不去。”
　　“那我就把你藏在我床垫下面的画锁起来，你一辈子都别想看见了。”
　　“那我也不会给你报酬。”
　　“我们拉钩了。”
　　“我反悔了。”
　　“……”
　　梁穆程显然不吃这一套。

　　梁顺仪气鼓鼓地瞪着他，“算你狠。”她小发雷霆，又是转头就走。
　　单薄的身影逐渐消失在楼梯口，梁穆程回到房间，望着桌上久久未解的习题，一股窝囊气涌上心头。思考片刻，他抓起衣架上的外套追出去。

　　梁顺仪并没有走多远。
　　听到身后的脚步，她放慢了动作。
　　路灯垂下光线，两道影子逐渐来到同一水平线。

　　年虽然过了，空气还是冷淡萧索的。梁顺仪裹紧衣领，看向身侧好似感受不到温度的人，“你这么瘦，居然不怕冷？”
　　对方没回话。
　　她又开口，“你就没有什么兴趣爱好吗？除了画画。”
　　梁顺仪在这个家里待了这么久，属实没见到梁穆程除了画画之外的任何活动。

　　他冷淡回应：“没有。”
　　“你除了画画和学习就不想干点别的吗？”
　　“这不是出来和你干别的了。”
　　“这个冷笑话一点都不好笑。”
　　“本来也不是想逗你笑。”
　　“……木疙瘩。”

　　许是这边安保严格的原因，住宅区只有住户能随意走动，所以一路上他们并没看到什么人。
　　公园里却是别有洞天。
　　假山和湖泊上放置了硕大的十二生肖花灯，显得路灯那点微弱的光影更加小气。道路两边摆了很多摊子，有卖头饰的，有卖糖水的，人来人往络绎不绝。
　　天上飘着零零散散的孔明灯，远远望去像是异色萤火虫。

　　“我想放那个。”梁顺仪指着刚飞上天的孔明灯道。
　　“你知道在哪里买吗？”她又问。
　　“这边。”梁穆程带着她往公园中心的喷泉广场走。
　　越往前走人流越多，他怕梁顺仪跟丢，抓着她的胳膊把她往前推，“走前面。”

　　梁顺仪闷着头往前冲，直到身后的人抓住她帽子，“拐弯。”
　　往侧面看，果然有个卖孔明灯的商铺。
　　梁顺仪继续硬着脑袋挤过去，“你好，孔明灯多少钱一个？”

　　穿着军大衣的大爷颤颤巍巍伸出两根手指，“一个十块，两个十八。”
　　“要两个。”梁顺仪掏了掏口袋，才发现她出门太急忘记带钱包了。

　　正愁找谁借钱时，身后的人如及时雨一般，把十块钱零钱放在摊子上。
　　“我还想要一个，”梁顺仪双手合十，“求求你了，我回去就把钱还给你。”
　　“我不放。”
　　“我一个人放两个，不行吗？”
　　“......”梁穆程又递给大爷十块钱。

　　拿到两个孔明灯的梁顺仪心满意足地跑到湖边，这边人少又清净，还是最佳观赏地。
　　她举着组装好的孔明灯左看右看，“好像有什么不对，你觉得呢？”

　　“及时雨”没说话，而是从兜里掏出个打火机。
　　“对哦！”她目光灼灼，“缺这个！你哪里来的？”
　　“老板送的。”
　　梁顺仪举起手中的孔明灯，“帮我点。”

　　火光照在脸上，映得少女目光真挚，“你为什么不想点灯？”
　　梁穆程垂下手，“没为什么。”
　　“你没放过吗？”梁顺仪松开手，孔明灯缓缓驶向天空。
　　“放过，”梁穆程低着眉，“两年前放过。”
　　“因为你妈妈？”

　　梁穆程怔住了。
　　母亲去世那年，家里是没有人提起她的。
　　一方面是她和梁德明的婚姻基本上名存实亡，死亡并不会让这份枯败的感情重燃生机。
　　另一方面，就是他讨厌亲戚朋友在他母亲去世后，对他虚与委蛇的关心。他无法接受任何人对他和母亲的指点，甚至连普通的追忆，在他眼里都是一种隐形的霸凌。他会咆哮，会暴躁，会像发疯的野兽，敏感又脆弱。
　　所以这么久以来，根本没人敢在他面前提他母亲。也许是尊重，也许是顺从，即便这种顺从又是他无形之间，带给别人的隐形霸凌。

　　可梁顺仪不一样。
　　她貌似真的只是想知道，而不是试探。

　　“你的妈妈也带你来放过灯，对吗？”看他不回答，梁顺仪又道，“那你妈妈一定许过关于你的愿望。”
　　“许愿？”
　　“对啊，”她坐在他身边，“只要你在放飞孔明灯的时候诚心许愿，孔明灯就会带着你的愿望飞得高高的。天上的神仙听见了，你的愿望就会被实现啦。”

　　梁穆程想到三年前，母亲强撑病躯带他来放灯。
　　那时候的母亲已经病入膏肓了。
　　灯火葳蕤，他看到母亲对着灯喃喃自语。
　　会是在许愿吗？
　　会是跟他有关吗？
　　以他对母亲的了解，一定是“希望她的儿子健康顺遂”的愿望吧。

　　天色渐沉，孔明灯接连不断。

　　“如果天上的神仙真的能听到愿望，”梁顺仪把剩下的那个孔明灯折好递给他，“那你的妈妈也一定能听到你的心声的。”
　　梁穆程眼眶微热，半晌，他接过那盏孔明灯。
　　蜡烛燃烧，火焰挥舞着手臂，像是欢呼他的勇敢。

　　母亲，我会带着你的期盼，勇敢往前走。
　　如果你能听到我的声音。

　　我希望你远离病痛、永远自由。

　　-

　　开学第一天，梁顺仪一大早就起来收拾她那头乱糟糟的秀发了。
　　江兰边沾着水帮她梳麻花辫，边叮嘱她吃快些，“司机在外面等了。”
　　梁顺仪眼睛都睁不开，但还是一直往嘴里塞三明治，“知道了。”

　　五分钟后，她终于穿戴整齐出了门。
　　门口停着辆黑色轿车。

　　梁顺仪拉开车门，和穿着蓝白色校服的梁穆程对上了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