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人》里赞

4、chapter 04 你也给我画

　　“晖，huī，释义日光；光辉。如：春晖。”

　　梁顺仪仰躺在床上翻着新华字典，摊开的页面几乎要挡住整张脸，“真的念huī啊......”
　　她又对照了眼《唐诗宋词元曲》，确认是这个字之后，在错题本上一笔一划记下来。

　　敞着缝的窗户溜进阵风，字典“啪嗒”合上，刚好停在扉页，“梁穆程”三个大字映入眼帘。
　　字体遒劲，笔锋分明，有种极致的干净，倒是很像他这个人。
　　梁顺仪百无聊赖地按着圆珠笔，咔嚓咔嚓，本子上戳了一个又一个洞。
　　脑袋一松，思绪也跟着天马行空。

　　梁穆程看上去要比她大几岁，他个子那样高，会不会已经上高中了？
　　今天该问问江阿姨的，毕竟梁穆程那么......不好沟通。梁蘅又一天到晚不见踪影。
　　新闻上说“新爸爸”的第一任妻子两年前去世了，也就是说，梁穆程的亲生母亲去世了？
　　所以他是因为妈妈不在身边，才会这么挑食这么孤僻的吗？

　　梁顺仪忽然觉得梁穆程有点可怜了。
　　于她来说，最痛苦的事情，莫过于想吃的烧烤店暂时歇业、身为教师的外公外婆期末周走的早没办法送她上学、最喜欢的橡皮借给邻桌结果只还回来一半残体。

　　不过这些痛苦，大都可以通过睡眠、时间和金钱解决，说到底也不是什么大事。
　　但是梁穆程面对的痛苦显然不是这些能够化解的。

　　老师说过，生与死的界限其实很模糊，那是一种长久的分离，像是树根离开大地，孤鸟驶离航线，眨眼的瞬间就是永别。
　　以前梁顺仪暂时还无法体会这种深奥的定义，只知道死亡是让人流泪的、懊悔的、辗转难眠的。
　　现在透过梁穆程，她好像明白了一些。

　　死亡是让人缄默的。

　　之后的几天，梁顺仪都没有跟梁德明正式打过招呼。他工作忙，每天天不亮就走，回来又是半夜三更，两人根本见不上面。
　　梁蘅则是在外面上各种各样的烹饪课、甜品课、瑜伽课，也是忙得不见人影。
　　至于梁穆程，他每天醒来先听半个小时的英语听力，再刷一套数学题，然后下楼简单吃点挂面和面包，继续接下来的题海战略。

　　漫长的孤独让梁顺仪第一次觉得寒假这么无聊。

　　然而这样的孤独并没有延续多久，因为大年初十这天，梁德明破天荒地没有出门上班。
　　梁蘅来房间喊她起床的时候，她甚至以为自己是在做梦。

　　“妈妈？”梁顺仪揉着眼睛坐起来。
　　“小仪，今天上午小程的舅舅来做客，爸爸也不去上班，你要好好表现哦。”

　　梁蘅穿着合身的淡黄色收腰呢子长裙，长臂环在她腰际，一用力，她就被抱进怀里。棕色的波浪长发铺了梁顺仪满脸，鼻腔充斥着清新的茉莉花香。
　　妈妈的身体软软的、纤纤的，梁顺仪圈住她的腰，像是抱住半轮月亮。

　　坐在桌前梳头时，梁蘅不自觉地唱起春熙当地的小调。
　　“一梳到头，无病无愁，二梳到尾，顺风顺水......”

　　梁顺仪张牙舞爪的沙发如同顺毛小兽，在妈妈手里变成一卷小小的花苞，开在发顶上。
　　别好粉色的蝴蝶结，梁蘅抿唇，“好了，妈妈先去准备饭菜了，你去洗漱吧，一会儿下来吃早饭。”

　　人走了，房间里还萦绕着梁蘅的香气。梁顺仪边打哈欠边开门，迎面撞上一个高高大大的男人。
　　男人穿着精致西装，系着红色领带，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他跟没看到梁顺仪似的，径直朝着梁穆程的房间走去。

　　直到握住门把手，他才回头。
　　“梁顺仪？”
　　逆着光，她看得模糊，不过还是认出了这就是电视上出现过的，她的“新爸爸”。
　　“嗯。”梁顺仪踌躇着要不要喊人，嘴张一半，梁德明推门进去了。

　　梁顺仪站在原地，混沌的思维缓缓清晰。
　　他居然连句话都没跟她说。

　　墙上的时钟指向八点，叮叮当当敲得梁顺仪心烦，她吐吐舌头，转头扎进洗手间。
　　薄荷口味的泡沫充斥着口腔，她的嘴角莫名抽痛起来。翻开嘴唇，原来是长了口腔溃疡。
　　突然踹门声响起，惊得她手一歪，牙刷头直接戳在患处。
　　“嘶！——”

　　脾气一下就上来了。
　　梁顺仪探出脑袋，一叠纸擦着她下颌飞出去，差点小命不保。

　　“我不在家你就是这么学习的吗？”
　　梁穆程的房间门敞开着，他靠着桌子，神色淡淡，梁德明正指着他的鼻子臭骂。
　　“一天到晚就知道画画！给你找的家教你也都耍性子赶出去。梁穆程，你真以为自己翅膀硬了无法无天了是吗？”
　　“画画是没有出息的！你看你妈，画了一辈子，画出什么成就了？不就是个小插画师吗？”

　　画画？
　　梁顺仪注意到地上那几张被丢出来的纸。
　　简单却传神的铅笔速写。
　　画上的女人有着长长的直发，微卷的裙边，但没有脸。

　　“你妈都已经死了两年了，你能不能懂点事？”
　　梁顺仪叼着牙刷转过头，刚好和梁穆程撞上视线。
　　少年一向波澜不惊的神态在此时终于裂开了。
　　因为他脸上有个浅浅的五指印。

　　突如其来的凝视将梁穆程里里外外又掌掴了一次，最狼狈的样子如同书页被彻底翻开，再理智的人也会感到不堪。
　　他攥着拳，先移开的是难以聚焦的视线，然后是僵直的身体。

　　“你不愿意认梁蘅就算了，但是一会儿你舅舅来，你要是敢给我丢人，你就等着！”
　　趁他们吵架的功夫，梁顺仪用脚把那几张纸勾进洗手间。

　　梁德明走出去两步，又回头，“以后不许画画了，好好学习，再过两年跟着我学习公司事宜，知道吗？”
　　“嗯。”
　　很轻的一声回应，像是妥协。

　　梁顺仪忙把几张空白的纸团成团扔进垃圾桶，剩下几张速写夹进衣服夹层。
　　果然，路过厕所的时候，梁德明停下脚步，眼睛扫向干净的地面，“画呢？”
　　“这里。”梁顺仪指着和厕纸混在一起的几张A4纸，他没再说什么，下了楼。
　　等脚步彻底消失，她吐掉泡沫，擦干净嘴巴来到梁穆程门口。
　　梁穆程正在捡被梁德明扫到地上的书，看上去怏怏的没什么精神。

　　“我能进去吗？”梁顺仪在门口小声问。
　　梁穆程没吭声，手上的动作也没停。他把桌上的书整整齐齐摆成一摞，又把草稿纸按照角落的数字一张张排整齐，行为机械又冷漠。
　　梁顺仪小步小步挪进去，关上了门。梁穆程脸上的红印还是很明显。
　　她假装没看见，在嘴边比了个噤声的姿势，接着拉开外套拉链，把画拿出来放在他面前。

　　梁穆程的神色瞬间变得奇怪。
　　不理解，不可置信，又......
　　夹杂着一丝明显的嫌弃。

　　梁顺仪还以为他觉得这是从厕所垃圾桶捡出来的才嫌弃，“我一直藏在衣服里，没有丢进垃圾桶。”
　　“不是。”梁穆程拿起画，目光阴沉地看了良久。
　　然后，那几张纸被他干脆地丢进了废纸篓。
　　“等等！”

　　梁顺仪冲上前把画搂进怀里，“为什么丢掉？”
　　梁穆程翻开一页习题，面不改色地开始演算，“不想要了。”
　　他攥着水笔在草稿纸上写写画画，字迹工整，简直理性的让人害怕。
　　梁顺仪大概知道他是在嫌弃什么了。
　　房间里一时之间陷入沉默，只有笔尖擦过纸张的沙沙声。

　　突然，梁穆程听到了一声肯定。
　　“很漂亮。”

　　他抬头，撞上少女晶莹干净的瞳孔。
　　不知道是不是怕他没听清，她又补充，“你画的很好，很漂亮，比我见过的所有画都要漂亮。”
　　梁穆程张着嘴，却没说出半个字。
　　“你画的是你妈妈吗？”梁顺仪搬着小板凳坐到他面前。

　　“嗯。”
　　见梁穆程愿意开口，梁顺仪靠近些，“是你妈妈教你画画的吗？”
　　“嗯，”许是太久没有人和他提起过母亲，他难得多说了几句，“她是插画师。”
　　“那她一定很厉害，才会教的你也这么厉害。我外婆说，一个人之所以喜欢做某件事，是因为他在这件事里感受到了幸福。既然你喜欢画画，为什么不继续呢？”

　　楼下传来梁蘅的声音：“小程小仪，舅舅来了，快下来打招呼。”
　　梁顺仪把画抱进怀里，“这样吧，以后你想画的时候，就偷偷画，画完把画纸给我，我帮你保存，不会让你爸爸发现的。”
　　“我一会儿把你这些画藏到床垫里，如果你深思熟虑之后，还是不想画，我再帮你丢掉。”
　　她捏着那叠被她打劫的画纸，笑容狡黠，却让人反感不起来。

　　梁穆程可不相信天上掉馅饼的事。
　　事情也确实朝着他想的方向发展了。

　　“不过我可是要把丑话说前面，你要是答应了我的提议，是要给我报酬的。”
　　梁顺仪表情认真，“以后有机会，你也给我画一幅画，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