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妒英》莉安娜a

2、挣扎 不知道是不

　　不知道是不是青春叛逆期作祟还是不想认命，自从那天之后，李妒英开始了无声的反抗。
　　她不再早起帮忙择菜做饭，也不再管理难养活的小鸭崽，父母喊她的时候，她只低头看书，不再理会。
　　但这样的反抗，她得到的结果，往往都是手臂般的棍子招呼在身上。
　　短短一个星期，邻里总能在傍晚听到李妒英被打的吱哇乱叫的声音。
　　还有些小孩，看热闹不嫌事大，扒着李妒英家的门框，冲着里面大喊：“打死扫把星，打死扫把星……”
　　“娃呀，你就听你老子的吧……”
　　李妒英已经不知道这是第几个过来劝她的邻居了，只知道，她们说的话几乎都是一模一样的。
　　双目失神的看着坐在她床边的妇人一张一合的嘴，李妒英忽的将身边所有声音和场景都屏蔽在自己的感官外面。
　　她呆呆的用满是淤青的双手抱住自己青紫不堪的双腿瘫倒在床上，她蜷缩着身子，努力的将自己蜷缩成小小的一圈。
　　“唉~”大娘看她这样子，喋喋不休的嘴巴还是停了下来。
　　她将丢在床尾的薄被捡起，动作轻柔的盖在李妒英身上。
　　“娃呀，恁要太倔哩。”大娘轻轻的拍了拍她的后背，语重心长的说：“你老子，也是为了你好。”
　　大娘满是厚茧的手拍在她身上的时候，隔着薄薄的一层衣裳，在她的后背留下火辣辣的触感。
　　李妒英本来不想理会的，但大娘接下来说的那句话，让她再也无法自欺欺人。
　　“娃啊，你爹妈不容易，你要为他们考虑一下啦。读书没你姐厉害，咱就认命吧。”
　　听到这话，李妒英这两个月以来的一切坚持都化作了笑话。
　　他们日复一日的劝诫她，要她认命。
　　可她凭什么认命，凭什么，凭什么不喜欢她还要生她……
　　大娘的语重心长的劝说依旧在耳边响起，李妒英觉得烦，索性捞起身上的杯子，将头遮住，将光亮全都隔绝在外。
　　房间里是什么时候归于平静的李妒英不知道，她此刻只觉得自己的整颗心脏都像被刀割了一般疼。
　　她蜷缩成一团，一只手死死攥着胸前的衣裳，窒息感一阵一阵传来，她就像溺水的鸟，将整个脑袋都憋成了红色也无法从汪洋大海里扑腾出去。
　　她张大了嘴，试图将自己从这剧烈的窒息感里救出。
　　可无论她怎么挣扎都无济于事。
　　眼泪大颗大颗的掉落，将她身下白色的床单晕出一片湿地。
　　‘吱呀——’声在房间里响起。
　　越来越近的脚步声将李妒英从那种窒息的感觉拉出，她伸出手死死攥住盖在身上的被子，一点点用被子将满是泪痕的脸擦干净。
　　来人在她床边轻轻坐下，但她没有掀开李妒英身上的被子。
　　她只那样坐在那里，静静地看着蜷缩成一团的人，久久没有说话。
　　两人僵持很久，最终还是李妒英败下阵来，一点点将自己的脑袋露出来，怯生生的看着来人。
　　“妈……”她张了张嘴，苦涩的说道。
　　“阿英啊……”女人面容疲惫的看着李妒英，转身从自己的裤子口袋里掏出一叠旧旧的、破破烂烂的纸币。
　　从里面挑挑拣拣，最终挑出两张还算新的五十块钱塞进李妒英手里。
　　“行李已经给你收拾好了，车子今晚上就来。”她伸出手擦了擦李妒英还残留在眼角的泪水，叹息一声，无奈的说：“到了你姑姑那里，要听话。”
　　“妈……”李妒英哽咽的说：“我还想继续读书，我可以去读公立技校的……”
　　“阿英，你也知道，家里条件不好。你姐的学校一年学费就要六万块钱，你弟弟读书虽然不要钱，但还要上补习班，三百块钱一节课哩。”
　　女人拉着她的手，既无奈又愧疚的说：“妈不是不让你去上学，只是家里实在供不起你了，你就委屈一哈。”
　　李妒英好不容易忍下的眼泪再次决堤，她像是不认识眼前的人一般。
　　将拉着自己手的那只大手挥开，李妒英绝望的看着她，一字一句的问道：“妈，我真的，是您的孩子吗？”
　　这句话，是她很早之前就想问出来的了。
　　只是一直没有那个胆量问，但现在，问了这个问题又怎样，即使对方不回答，她还是从对方躲闪的眼神里看出来了。
　　是亲生的，只是，她的出生是不被大家期待的罢了。
　　姐姐是带着爸爸的期望出生的，而弟弟，是带着爷爷奶奶的期望出生的，只有她，是不被期望的一个。
　　“凭什么啊！你们花五六万给她上私立学校，我想上个技校都不肯。”这么多年累积下来的情绪在这一刻如同洪水一般，冲破了她心中最后的防线。
　　她哭着冲眼前的女人大喊：“你们说我学习不努力，学习差，那你们还记得我是以全科满分的成绩考上了县里的重点初中吗？”
　　“明明是你们硬要我留在村里，明明是姐姐考上了村里的初中，却用三万块钱，一分一分的给她买进县里的私立初中。”
　　“妈！”她痛苦的嘶吼，绝望的问：“为什么你们每次都要用轻飘飘的一句话来决定我的人生啊。”
　　眼泪模糊了她的视线，她看不清眼前的人到底是什么样的表情了。
　　无所谓，她也不想看清了。
　　女人看着泪流满面的她许久，最终还是长长的叹了一口气。
　　偏头又从自己裤子口袋里拿出两三张十块钱，强硬的塞进李妒英手里。
　　“英呀，别怪你爸，这都是命。”
　　命！命！命！
　　这个字如同魔鬼一般在她脑海里响起，不断的回响。
　　就像是在嘲笑她的无能一般，用绝望将她包裹。
　　闹也闹过了，可他们依旧还是要收拾东西回县城里，而她也要在今晚动身去往一个陌生的城市。
　　房间里是什么时候没人的，李妒英也忘记了。
　　只知道窗外的天空金黄色逐渐褪去，夜幕将整个世界笼罩，数不清的繁星点缀在夜空的幕布中。
　　有些破旧的房门再次被人从外面推开，李妒英有些麻木的转头看去。
　　中年男子面无表情的站在门外，手指间夹着一支还没抽完的烟，看了李妒英一眼，最终只说了一句：
　　“车到了，走吧。”
　　转身就走。
　　只有一句话，其他的叮嘱就再也没有。
　　李妒英忽然就觉得这两个月以来，自己做的种种反抗，不过是一个好笑的笑话。
　　她僵硬的扯了扯唇角，掀开被子，从地上的那两个蛇皮袋里捡出自己最干净的一套衣服换上。
　　随后麻木的打开门，手上没留力，‘砰！’的一声，将门关的‘吱呀’作响。
　　原本已经睡下的姐弟两一脸不耐的打开自己的房门，冲着李妒英大喊：“有病是不是？”
　　但李妒英没有理会他们，而是麻木的穿过短短的走廊，步伐僵硬的走下楼。
　　“磨磨蹭蹭的做什么，快点的，别人要等急了。”
　　李妒英麻木被他们拉起，塞进满是皮革味混着汗臭味的面包车里。
　　车门关上的那一瞬间，她偏过头，视线穿过拥挤的人群，看向那有些陌生的家。
　　却才发现，那扇有些暗淡的木门，早就在她上车的时候，已经反锁关上了。
　　楼上、楼下的灯全部被关上，就好像那迷雾中唯一光亮骤然消失在迷雾中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