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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周命维新(一) 江霖拜访陆 ...


  •   夕阳西下,连绵起伏的山塬燃起一片大火。“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江霖坐在村中书院的堂屋前,眺望远处的山影,“对了,我在乐游原上有座别庄,陆先生从未去过吧?”
      陆植笑着摇头,“九百年春秋暗换,乐游原风景可还如旧?”
      “却是‘浪乘画舸忆蟾蜍,月娥未必婵娟子。风车雨马不持去,蜡烛啼红怨天曙(注1)’。”
      “不知同云也是伤春悲秋之人。”
      “万方多难,伤者、悲者由来只是人心罢,”江霖轻叹,“年来观书理政,愈觉如涉冰山之上,虽奋力登攀,终难免颓溺之虞。”
      “由此观之,症结不在外而在内。”
      “孔孟程朱之道,今已难恃——先生能知我否?”
      陆植听罢微怔,沉吟半晌后回忆道,“在下曾拜读令祖所辑之《龙山集》,引佛家‘成住坏空’之说,论儒学之流变甚明。而今南儒有经世致用之学,北儒有考据训诂之学,皆无法起衰而拯溺乎?”
      “当变乱之世,人心机智横生,我只见人主之所讲求,策士之所揣摩,只在‘利害’二字,‘仁义’何所与焉?南儒倡经世致用,欲拯末儒空谈之弊端,反身沦于利欲胶漆之中;北儒兴考据训诂,欲求往圣先贤之真意,更令事功与仁义判然二分。循环往复,如向壁搏影,无非一场徒劳,”江霖思索片刻,又作另一譬喻,“便如雏雉生于卵中,体愈壮大而所容愈狭。先辈知壳脆薄,层层补缀,反令所困愈坚,势将令其窒息而死。”
      “观今之世,蛋壳不自内破,必将从外敲破,破于内则生,破于外则死,”陆植附和道,“然壳破之后,天地间风横雨骤黑如磐,如何全身以向荣?”
      “先生愿教我否?”
      “还请同云明示。”

      “士载?可是咸嘉十年陕西乡试的亚元?”
      “伯父所言不错,正是那位士老先生,”江霖向林书桐介绍道,“当年士老先生赴京赶考,家产田地俱为流寇所征,国贼林鸿涛谋逆,老先生迫而返乡。初为县衙书吏,旋以不堪陋规自请去职,而后得缙绅白崇古赏识,延为西席。直至二十年前辞馆归里,携小女居将台塬。自此开堂授课,务求‘男女老幼,人人读书知礼,不令学问独为富贵所有’。重病之际,老先生于《齐民报》刊登‘征友启事’一则,陆植闻而心动,遂亲往陕北,继承老先生志业。三年以来,‘庶民之教’声名远播,志同道合者——包括高家小姐高婕——以‘新民书院’为名,已于陕北、陕中兴办学堂十余所,招收生徒逾百人。”
      “庶民之教,期以自给自足而自主自治。若非陆植与同云有旧,彼所行之事未必见容于官府。也正因当今顺廷少专横之气度,群贤舒展其志,方能渐见成效——士载一寒微书生,当李鼎在位之时,既无朝中权贵相庇,又无万贯家财可恃,竟生此明知不可而为之之念,实在令人费解。”
      林书桐口中说着“费解”,语气却满是赞叹。“士老先生生于乱世,目睹官府横征暴敛,墨吏尔虞我诈,名曰黎庶之父母,实则强掠其生资。如蠹凭良材而槁木,鬼居膏肓而杀人,故其不信官家至切。当年岳公变法,抑士绅而伸平民,尝亲赴将台与士老恳谈,许以封妻荫子之荣华、总摄学政之权柄。士老辞之,以其所念不在百姓,仍在一家一姓之江山——‘率羊搏虎,而羊智不加增,及至虎去,牧者再谴狼来,唯听羊哀哀以蹈死也’,”江霖从陆植处取来士载一生著作,从头到尾不知翻看过多少遍,“依士老之言,国乱之根本症结在上下之暌隔:治人者不知稼穑之艰难,民间之疾苦,信意蔑之,用之,残之,害之,而治于人者愚、贫、弱、私,受钳制欺夺日久,处处自抑自限。非特不欲与闻国事,且并不知有国事。其于国家之利害安危,皆视为身外之物,及至国亡君死,率存一今日属此,明日即属彼之意(注2)——是故百姓可设香案迎僭王林鸿涛、闯王李翊,亦可匍匐逆胡之下。士老尝云,‘民惟邦本,本固邦宁(注3),吾未见黎民贫弱而国朝得以富强者。’”
      林书桐只一味啜饮茶汤,听江霖说完,才轻笑一声,“我乃方外之人,岂知方内之事?”
      “夫理有至极,外内相冥,未有极游外之致而不冥于内者也,未有能冥于内而不游于外者也。故圣人常游外以弘内,无心以顺有(注4),”江霖笑道,“天地本混沌,何分方外、方内?八卦、周易、河图、洛书,是儒藏也?是道藏耶?”
      “自同云监国以来,颇多宏篇巨论。”书桐揶揄道。
      “荀子论礼,曰,‘凡礼,事生,饰欢也;送死,饰哀也;祭祀,饰敬也;师旅,饰威也。是百王之所同、古今之所一也,未有知其所由来者也(注5)。’祖父卧病之日,尝与访客论儒家之由来。来者引西汉刘歆之说,以‘儒家者流,盖出于司徒之官。助人君、顺阴阳、明教化者也(注6)’,而祖父不以为然,”江霖回忆道,“祖父云,‘上古君王皆巫也,如《大戴礼记》曰“颛顼依鬼神以制义”,《法言》曰“禹步多巫”,《山海经》曰“夏后启于大乐之野舞九代”《吕氏春秋》曰“汤乃以身祷于桑林”……《国语》有载,少昊之衰也,夫人作享,家为巫史,传至颛顼,乃命重黎绝地天通(注7),此后通天地、祭鬼神之事独操于贵族之手也。周公制礼作乐,叔孙通为汉定宗庙仪法,岂非所以别亲疏、立尊卑、明贵贱者乎?是故儒者,未必不出于巫史,孔子曰“克己复礼以归仁”,“仁”之一字,未必不出于巫者卜筮降神之虔敬。“礼云礼云,玉帛云乎哉?乐云乐云,钟鼓云乎哉(注8)?”此于周公而为德,于孟子而为义,于程朱而为诚,于陆王而为性,如月印万川,名相异而实相同也。’祖父本欲著书立说,奈何天不假年,是年隆冬便撒手人寰。”
      “故而儒、道同源而殊途,在朝而为儒,传天人合一之教以顺伦序,在野而为道,习方术、医药之术以应自然。周公二分儒道,强以圣、智、仁、义、巧、利而服天下(注9)。今诈伪遍行,民扰国危,且为之奈何?唯求诸道也,”江霖见书桐默然沉思,又继续说道,“执道者建刑名声号以顺天下,无执也,无处也,无为也,无私也,而执法者必以有为为天下用,任物之自然,而使民自化、自正、自富、自朴(注10)——了空大师,君意下如何?”

      潭柘寺大雄宝殿□□有棵古银杏树。相传自宣朝永乐帝北迁都城以来,凡有新帝登基,树根处便抽出一条新枝,渐与老干相融,并生共长,凡是天子驾崩,则无风无雨之日,犹有粗枝自行断落,如应天人之感。咸嘉十七年五月十五日夜,古银杏树的一截枝干无兆坠落,砸碎毗卢阁半座殿瓦。次日咸嘉帝林又清自缢于万岁山,京师告破。而后僭王林鸿涛、虏酋博仁陆续入主京师,直至文旭登基,古银杏树才又奇迹般长出新枝。文旭素有佛缘,于释家种种传奇尤为倾信。他亲口封此树为“帝王树”,亲政之后,又多番携长子元烨前往寺中进香礼佛。元烨对潭柘寺的感情充斥着对父亲的眷恋,是故一从下人口中听闻“帝王树”被风折断枝条之事,立即搁下全部政务,匆匆驾幸潭柘。
      折断的木枝已被扫去。古刹深寂,北风轻摇伞盖,降下纷纷扬扬的黄叶雨。满地碎金在元烨的脚下沙沙作响,仿佛吟唱着千年前的旧章,“骈于足者,连无用之肉也;枝于手者,树无用之指也(注11)……”断了一截树枝,却似什么都不曾发生,元烨不禁感到失望,“这里哪一株是帝王树?”
      庭中两株古银杏树,一株被封为“帝王树”,另一株则被称为“配王树”。奈何两树同为雄株,千年相伴却不曾结果。“枝叶生灭,自循无常之理,与外境本无所涉,”文旭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凡僧牵强附会,无非为动帝王之心。施主又何必执着?”
      文旭年已花甲,满脸风霜,却并不颓唐。他的平和反衬得元烨焦躁挹郁,仿佛深陷烦恼迷障,“倘若万事皆以虚实为据,又何来民心所向!汉时刘秀之符,隋末桃李之谶(注12),岂非皆应于当世?妖不妄作,若非民动如烟,即是人心似水——此人未必不在朝堂之上,不在宫禁之中,不在我的枕边、我的膝下!”
      “识有八种,取于色境,耳识取于声境,乃至意识取于一切法境,外境虽似实有,皆不能离识而存。何谓之我?五蕴假合,名之为我。我无自性,不过幻名。何谓之法?从缘假立,名之为法。法无自体,毕竟空寂。我空、法空、我法俱空。是故我亦无需执,法亦无需执——”
      “够了!父亲以为只凭一句‘三界唯心,万法唯识’,便能平定南方叛乱,剿灭宣朝余孽吗?难道无数先辈筚路蓝缕、流血牺牲,祖母含辛茹苦、终身朝乾夕惕,于父亲而言俱是幻假?”元烨打断文旭的说法,将多年积压的不满尽数宣泄,“唯识学所谓‘一境四心’,父亲是天,见脚下山河,无不是琉璃众宝庄严之地,而孩儿是饿鬼,宿世悭贪,罪障深重,只看见山上白骨累累,河中脓血滔滔!赤县神州原不属于我,因缘巧合而取其半。然江霖、赵晋在西播乱煽惑,民心摇摇,竟及京畿。汉人好寻仇雠。或本人不得报复,其亲友故旧展转相报,历数十年而不已(注13)。父亲一朝悬崖撒手,说什么‘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可知萨、汉之血债积深,已成业海,非以一方亡国灭种,如何解脱?”
      母亲与儿子的形象在文旭面前逐渐重合,他感到既厌恶,又愧疚——哪怕不能成佛,做一棵树不好吗?饮雨纳光,随四时而枯荣,任尔风摇鸟栖,竟何有与我哉?他与元烨隔庭院相望,看对方的脸色在黄昏中愈发沉暗。元烨几月前突发心疾,几乎不治,此刻手扶胸口,躬身跌坐廊下,显是心跳陡又加增,“我代您安葬了祖母,又安葬了自己的母亲,固知轮回之事不过虚妄,真切、无私之爱意一旦消亡,便再也无处可寻……朕……被群狼环伺,群奸诈欺,被嫔妃算计、儿女诅咒……我来此地,不为释迷惑、寻解脱、得清净,孩儿只是想见您……可父亲已舍世出家,又怎会顾念父子之情?”
      行痴大师轻叹口气,收起手中的佛珠。“你从宫中赶来此地,想来还没有用膳吧,”他走上台阶,坐到元烨身侧,“吃碗我做的素面再回去,可好?”

      “可是四阿哥?”
      “圣明无过主子。”
      “不能治病于未形,不算善为医——自牧,难道朕真的老了?”
      范时崇乃福建总督范承谟之子,大学士范文程之孙,“自牧”是他的表字。两年前福建提督郭通叛乱,兵陷福州,范承谟被囚禁土室,绝食八日而死。元烨听闻他在死前口占绝命词“一笑襟开万怒平,龙兴有寺葬真卿。执旗厉鬼争前导,扫尽穿墙穴壁鼪”后深受感动,当即将承谟之子、时为国子监生的范时崇调入内务府都虞司,对外宣称“掌三旗禁旅训练、遣调及渔猎等事”,暗中则充作景朝的锦衣卫,为天子打探情报,逮捕、审问要犯。范文程定策佐命,范承谟临难尽忠,更有范家与雍熙帝的母族佟家累世交好,是故元烨待时崇,较之方柏更为亲近。常瑞虽与元烨自幼相知,数月前被卷入皇长子咒魇案中,恩宠亦大打折扣。
      “皇上春秋鼎盛,正当日升中天。凡瑕秽未尽去者,皆为光耀所隐——此盛世常有之事,皇上无须过虑。”
      元烨明知时崇在歌德颂圣,只因他是忠烈之后,言语间又真诚地在为自己着想,仍不禁为之动容,“你懂人心,知变通,比你的父亲强。果然青出于而蓝胜于蓝,虽为人子,都要后来者居上了。”
      范时崇想起不久前的皇子争斗,心中顿感不妙。“君在不事太子(注14)”,遑论其他亲王!皇位传承,非外臣可以相与,不论顺从还是反对皇上所言,此刻是一句不能出口,一说便是罪过,“臣祖文程从先皇帝定鼎以来,三世蒙恩,全家食禄,虽尽忠效死,尚难仰报皇恩于万一——”
      “好了,也难为你了,退下吧,”元烨打断时崇的话,疲惫地摆摆手,“还有,传方柏来见朕。”

      这些年,皇帝与太子间嫌隙愈深。元烨亲征漠北归来,虽忙于平定周琛、郭通的叛乱,仍不忘处死三位被太子亲幸的侍从,并将年过十五的皇长子、皇三子封为郡王,命其开府宫外、领有属人。太子承鸿惊骇莫名,举止越发失度。今年端午宫宴,众阿哥以盘中角黍为靶,相互比试射技。四阿哥承法主动挑战太子,射出的箭矢却径直擦伤兄长的手臂。承鸿认定他有意为之,恼怒不已,竟将四弟踢踹至昏厥落阶。元烨闻之大怒,当场扬言要废黜太子,只因他的生母、自己的结发皇后苦苦哀求,才勉强收回成命。
      不久后,皇三子承瀚举告皇长子承泽勾结蒙古喇嘛魇镇太子。雍熙帝亲自部署,迅速抓获涉事喇嘛,并依据他们的口供,在皇宫及京师多地挖出人偶——那些人偶有的看起来像皇帝,有的看起来像太子,还有的看起来像皇后。元烨万没想到长子会狂悖、龌龊若此,一怒之下革去他的爵位,褫夺所有官职,拘禁在府中着人严加看管。当时元烨心疾加重,联想到近日太子行止乖谬,皇后缠绵病榻,便相信诸般异常皆由长子加害所致。他立刻传召喇嘛,请对方施法,将镇魇中的邪魔部分从一家三口转移到三名囚犯身上,事后宫人将三名囚犯送出直隶地界,命他们永世不得回京。
      然而纷争并未就此结束。八月木兰秋狝,元烨托病留在宫中休养,着裕王元瑁领皇三子、皇四子、皇五子及宗室子弟至塞外行猎。在此期间,三位皇子每日派亲随向宫中献礼,以示关切父皇之意。一日皇五子承泮送来两只海东青,呈至御前时,竟已遍身浴血,奄奄一息。经过承泽之事,元烨对巫蛊之术忌惮甚深,而承泮在他生病期间送来两只将毙之鹰,更似一场恶毒的诅咒!元烨怒火中烧,心悸加重几乎危及性命。幸而病榻之上,他又清醒过来,“承泮心思单纯,背后必有构陷之人。”他命内务府呈上宫人名册,发现承泮的随侍中有不少曾在皇四子的宫中办差——他们兄弟情谊深厚,调换宫人本属平常,可眼下怪事频出,这便不由引人怀疑。于是元烨下旨痛责承泮,又收杀送来毙鹰的侍从以安众皇子之心,旋即命范时崇暗中察访太子殴弟与皇长子咒魇案,果然发现是承法忤逆太子在先,亦是他将喇嘛荐与长兄,并撺掇皇三子承瀚上疏举告。
      太子圣眷日衰,皇后病入膏肓,所有人都认定储位将替。雍熙帝有子七人,长子、次子、三子、四子、五子全都卷入夺嫡之争。元烨自认尚未迟暮,可“停尸不顾,束甲相攻”的诅咒已如离弦之箭迎面射来,这比任何巫蛊、魇镇都要可怖得多!他想到六子承淞,想到他和四子共同的生母德妃,继而又想起七子承濬和他的娘亲——他是多么宠爱这对母子啊,如今竟也是不能了!
      “奴才方柏叩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方柏,”元烨直呼方柏的大名,“你近前来。”
      方柏挪近几步,一眼望见御案上那枚用桃花石雕刻的玉锁。他自知隐瞒的秘密彻底暴露,“扑通”一声跪在元烨脚边,“奴才有负皇恩,罪该万死!”
      “你早知婉嫔身份。”
      “奴才当日迎婉嫔入宫,检查随身包袱时,认出了这枚玉佩,”方柏如实说道,“奴才既不能背叛皇上,也不能辜负恩师,是故隐瞒此事,唯望婉嫔娘娘得天子垂怜,异日纵使身份暴露,亦能免于杀身之祸——娘娘幼年流落,于江家之事毫不知晓。种种谋划,皆是奴才一人所为,伏祈皇上明察!”
      因皇长子巫蛊事,元烨派人大举搜检宫禁,方才从婉嫔居住的永和宫发现了这枚桃花石。王氏面对丈夫的询问,理所当然地把当日情形和盘托出,“方先生说,臣妾独身入宫,诸事艰难,若要托太监、宫女办事,难免不被他们索要财物。这枚玉佩与我意义非凡,须得妥善藏匿,莫被外人知晓。”
      三年前叶光祖惨死娼寮门前,次日两名凶手在郊外的草房中被发现。他们被大火烧成黑炭,没留下任何揭示身份的线索。保赫转而派人寻究叶光祖的速祸之因,乃知彼时他频繁往来于江宁、泾县之间,似在调查婉嫔的身世,然而所有发现都在府中凭空消失,就连递送进通政司的奏折也未能幸免。元烨听罢,当时便怀疑是内务府或宫中之人所为,直到此番大举搜宫,才确认杀害叶光祖的幕后主使正是方柏——江永曾遍请故旧找寻孙女,有关信物的情报自也传至元烨耳中。他认出桃花石玉锁,恼恨方柏竟欺瞒至今。唯一令他宽慰的是,当日江霖把婉嫔——他的胞姐送归景营时,不曾表现出一毫对此事的知情。此人善揣人心,耳目众多,好在方柏并非其中之一。
      “她叫什么名字?”
      方柏先是一愣,随即俯身应道,“回皇上,婉嫔娘娘本名‘江雩’,‘雩’字出自《论语》,‘浴乎沂,风乎舞雩(注15)’。娘娘出生那日,整座南昌城都在下雨。”
      想来江颢与林萱为爱女取“雩”字作名,是希望她一生超脱,平和悠然。怎奈造化弄人,竟让美玉坠落山林,先在俗尘中颠簸辗转,再被送往异族之地,生下世仇之子。“今后不许向任何人提及此事。若叫婉嫔得知,你必死无疑!”
      “奴才谨记。”
      “跪安吧。”

      婉嫔本就气虚体弱,怀妊时屡经波折,未能得到悉心调养。七八月之后全身浮肿,上吐下泻,临产之际,胎儿更是一刻不停地拳打脚踢,令她腰腹酸痛,夜夜不得安寝。这孩子大闹了三日三夜的天宫方舍得离开母腹,还未足月便因奶娘乳哺不当而吐泻不止。皇帝破例让皇七子承濬养在生母宫中,整整两年,他喝的汤药比乳汁还要多,好容易养胖些许,一场席卷全宫的时疫又险些夺去他的生命……自他出生以来,江雩便没有睡过一个好觉。她的目光紧紧黏在孩子身上,生怕一个疏忽,变故就要不招自来。元烨对她们母子亦是日日牵挂,分明已经做了十几位儿女的父皇,却没有一个孩子能让他这般怜爱与疼惜——元烨把他捧在手里,将他抱在怀中,喂他吃饭,陪他玩闹,看他一天一天长大,发觉他的眉眼竟越来越像江霖!不都说“外甥像舅”吗,有甚奇怪!人人手握木桨,自以为能够操控命运之舟,殊不知天意的大风会把它卷到任何未知的境地。元烨被身边的一切凉透了心,双脚不受控制,竟自去找寻温暖之地。它们把他带到永和宫外,元烨迟疑片刻,终于迈过门槛。
      江雩听闻通报,匆忙出殿行礼。
      “快起。”元烨就着渐次点燃的烛光看向江雩,她依旧面色苍白,神情疲惫,起身时身体摇晃一下,元烨赶忙扶住,又迅速收回手臂。
      “今晚得空,便来看看你们,”他强作冷淡,“冬郎呢?”
      “冬郎”是承濬的小名,对于这个腊月生的孩子,元烨乐于见他“雏凤清于老凤声(注16)”。
      “他已经睡了。皇上要歇在这里吗?我去把他抱到偏殿——”
      “不要动他,让他舒舒服服睡一觉吧,可怜的孩子,”元烨随江雩向内殿走去,揭起层层床帷,瞧见粉雕玉琢的小儿睁着双眼,正笑意盈盈地看他。“阿玛!”那双瞳仁明亮、干净,装着只有孩童才拥有的至纯的眷恋与仰慕。元烨心头一软,赶忙脱靴上榻,把承濬连着百家被一齐抱进怀中,“是阿玛吵醒冬郎了吗?”
      “冬郎……想阿玛了……”
      “阿玛也想冬郎,”元烨指着他手里那只布缝的小马,笑问道,“冬郎喜欢马吗?”
      “喜欢!”
      “等冬郎长大了,阿玛教你骑马,好不好?”
      “好!”
      父子难得亲昵片刻,偏有宫人前来叨扰。江雩出殿应对,很快又坐回榻边,“皇上,皇后娘娘遣人送来汤药,恳请您按时服用。”
      “她顾好自己的身体便是,何须为朕操心。”元烨如何不知皇后的苦心,她已时日无多,却还为失爱于乃父、储位岌岌可危的太子熬干精神。身为元后,仍要如侍婢、新宠一般关心皇帝的用药起居,外间称颂什么“帝后恩爱弥笃,鹣鲽情深”,心香烧尽也只剩一炉冷灰。“冬令天寒,更当珍护圣躬,皇上还是用些吧,”婉嫔劝道,“也好让皇后娘娘安心啊。”
      “好吧。”
      侍女端来汤药,浓郁的苦味直冲鼻腔,催动胃气一阵阵向上翻涌。她压了又压,终是向外侧身,掩袖干呕起来。
      元烨猜出大概,面沉如水,“几个月了?”
      “不到三月。”
      “怎么不早告诉朕?”
      “臣妾也才发现不久……皇上近来政务繁忙,臣妾不想再给您添烦心。”
      “你身体不好,还是……”
      “它是臣妾的孩子,皇上若要动它,请先杀了臣妾!”
      江雩捂紧小腹,声音陡变激烈。她不再是依恋、顺从元烨的情人,而更多是一名母亲了。女人一旦做了母亲,腹中的孩子便会用脐带牢牢系住她的心念神思,而充盈的羊水浇灭爱欲之火,将她投入更澄明、更无私、更接近神明的境界中去——世间男子多薄情,这许是上天周护女子之道,纵为九五之尊,又有什么办法?一阵失落袭上元烨的心头,他突然不认识面前之人了。“你总该爱惜自己,”他对儿子的母亲说道,“若你有个闪失,冬郎怎么办?”
      “我会顺利生下这个孩子的。”
      “那样当然好……”承濬在父亲的拍抚下再次沉入梦乡,元烨与江雩相对沉默,都察觉对方的疏离,“我们安置吧。”
      “好。”
      宫女们放下床帏,吹灭灯烛,渐次退往殿外。元烨心乱如麻,他自怜,也怜惜幼子,对江雩充满愧疚,却仍无法接纳她的身世,更不提诸子争权夺位,王朝前路迷茫……他大睁着双眼熬到破晓,听身畔的婉嫔不断地、小心翼翼地翻身,一阵干呕,一阵低泣,一夜不曾安枕。“到现在还不睡,也不管腹中的孩子受不受得了了,”元烨叹了口气,从身后环抱江雩,“明日我把冬郎带在身边看顾,你们好好休息一天吧。”
      “皇上不是……不喜欢这个孩子吗……”
      “那也是我的孩子,哪有不喜欢的道理,”元烨说完神思一荡,将怀抱又收紧些许。江雩被箍得难受,挣脱他的手臂,转过身来,“那么……皇上是不是不喜欢臣妾了?”
      质问声娇软、柔缓,还带着浓浓的鼻音,像一只小手抓挠着元烨的心口,让他瞬间破功,不由轻笑出声。“我真是讨厌你——留着乱我心志,放走我必思之,真该学学唐宣宗,赐你一杯鸩酒才好,可我偏又舍不得,”他借由抱怨说出真心话,这些话他绝不会宣之于白日,可是一旦说出,竟也感到轻松,“左右来日不是我杀你,便是你杀我,有什么可着急的?该死的冤家,还不快抱紧我。我若一病不起,就把你们都丢进虎狼窝!”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3章 周命维新(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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