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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祸起萧墙(三) 连瑬参加赵 ...


  •   驻守成都南门的长官名叫杜磊,是赵晋祖母的族孙。他被堂叔杜冲从老家镇筸带到成都,刚在守城军队里历练半年,虽然办事尽心尽责,到底还没养出察物识人的火眼金睛。当总督“佳婿”林天炀带着沈潜和一干随从来到南门,要求连夜出城,他二话不说便予以放行。他看见沈潜额头流血,竟丝毫没有起疑,为表友善,他还赠与对方一小罐金疮药,亲自执灯,目送一行人安全远去。
      秦氏兄弟后脚赶到,听杜磊讲述完事情经过,恨不把他的脑壳打开,看看里面有没有东西。“二哥,我先带他们出城往北追,你回去复命,请赵小将军多拨些人马,”秦武与秦双商量道,“江霖公子在顺朝,他们未必敢去,相较之下,多半会投靠驻扎湖广的萨景军队。你我兵分两路,定要将此等宵小一网打尽,用他们的首级祭奠总督在天之灵!”

      然而出乎他们的意料,林天炀与沈潜正一路向北逃窜。
      当日阿珍告知沈潜,景廷催逼他尽快对赵煜阳下手,若不能成事,便要将其诱拐江云、毒杀林世炯的罪行公之于众。“杀一总督何难之有,然我沈潜非死于元烨之手,即死于赵晋、江霖之手,等死,便莫怪我鱼死网破!”
      “沈郎何必言‘死’,好不吉利!”阿珍为他斟了满满一盏酽茶,脸上笑意盎然,“有女子在外多看男人一眼,回家就要遭受毒打。娼妇自称从良却日日宿于别处,换你是夫家,又岂会不疑?”
      阿珍嘴上说他是“夫家”,话里话外却拿他与“娼妇”作比。沈潜的脸色变得极为难看,“疑人有染便举刀杀之,而后立一贞节牌坊,还要代代供奉香火哩!倒不如给她凑个奸夫一起浸猪笼,转世投胎作猪狗,又能任你们使唤了!”
      “唉呀,别急啊,”阿珍分明已关紧门窗,此刻又把沈潜拉上里间的铜床,将帘帷层层放下。昏暗的床榻上,她与沈潜交颈私语,“景帝与顺朝高氏已有密约,高家起事篡位之际,景军按兵不动,待其事成,将献潼关为酬。你身为景朝内应,与高家本属友盟,等刺杀赵煜阳得手,可挟林天炀径直北上,要求高家收留。”
      “高家何以收留我等?”
      “我这里有顺朝国书一封,你们可凭‘四川使节’的身份进入国境。”
      “那江霖……”
      “江霖远在北边,自身难保,你担心他作甚?”
      独属于女人的香气弥散在狭窄的榻间,不知不觉,两人已是手臂相缠,肌肤相贴。沈潜目眩神迷,问话声也断断续续,“高卓……当真……杀得了杨美延?”
      阿珍的肯定抑或反驳,全部吞咽在二人的口水中。

      下一刻,沈潜翻身压在阿珍的身上,双手紧紧扼住她的喉咙。

      林天炀一行人向北逃窜,先时打马疾驰,日行百里,后遇官兵围追堵截,只得舍弃坐骑,避开城镇、乡村,从穷山荒谷迂回辗转。他们白日躲进山坳,只在清晨日出前和黄昏日落后启程赶路。大半月来惊恐交加、九死一生,终于抵达汉中与陕西交界处的柴关岭。几人在山下旅店洗净风尘,换上崭新的峨冠锦袍,遂以“四川使节”的威仪叩响关隘城门。顺朝守城的校尉名叫齐骏,接过景廷模仿高卓的笔迹撰写的国书仔细辨察,虽然心底存疑,却本着两国通好的态度,依旧放他们入内,“请贵使先在营中歇息,待在下将此事上报朝廷,得准之后,再遣人护送贵使前往长安。”
      林天炀终于发觉沈潜心机何其之深。他嘴里高喊“匡扶帝室”、“克复神州”,实则早与昔日“流寇”暗中勾结。而自己为那必败的妄想孤注一掷,刺杀岳父、抛妻弃女,“忘恩负义”、“狼子野心”的骂名加身,从安稳的生活坠入朝不保夕的逃亡之途,到头来却是在给他作嫁衣裳。两人来到住处,一关上房门,天炀便迫不及待地怒斥道,“当日我嘱你莫要妄为,你却陷我于此等境地。若早知你与顺朝暗通款曲,我断不会入你局中!”
      沈潜满心思考着齐骏方才的举动,他远比杜磊警觉,虽未发现明确的破绽,却把他们拘在这座院中,一旦高卓那边出了差池,自己绝难逃斧钺之灾!林天炀的喋喋不休搅得沈潜心烦意乱,他向空荡的窗外望上一眼,转身低吼道,“住口!再多一句,我便将你丢出城门!横竖众人皆知你是总督之死的主谋,等四川兵一到,看你不被剁成肉泥!”
      沈潜的面容扭曲到极致,温良、谦逊的假面破碎后,露出内里无比狡诈与凶狠的真容。林天炀抑制不住地全身颤抖,说不出因为愤怒还是更多的恐惧。他生性懦弱,虚张声势的伎俩用尽,便只剩徒劳的张口,竟是什么都说不出来。

      无巧不成书,大顺国丧,连荪、叶庭初一行人正要前往蜀中告哀,今夜恰宿在柴关岭附近的驿站。齐骏亲自拜谒,将方才林天炀、沈潜叩关之事向长官娓娓道来。
      “事固蹊跷,然则沈潜手持我朝国书,却不似作假。”
      “不似作假?必定作假!”叶庭初斩钉截铁,“我等自长安而来,未听闻朝廷将接待使者。即或有之,亦当邀赵晋、赵晳赴陕,彼辈安得与焉——他们的国书呢?”
      “在这里。”
      连荪从齐骏手里接过国书,交给庭初。二人展开一齐观阅,只第一眼,便不约而同地移目对视,脸上露出震惊的神情——那夜高卓逼宫不成,手写的传位诏书被杨皇后愤而撕去。事后染血的诏书碎片被连荪找齐、交付史馆,其上字迹,竟与眼前的国书一般无二。

      “林天炀、沈潜在四川无甚权势,高卓为何与他们合作?”连荪大感困惑。
      庭初单手支颐苦思良久,突然问向齐骏,“沈潜之外,林天炀身边可还有随从?”
      齐骏点头,不明所以。
      “叶姐姐,你为何要问这个?”
      “林、沈二人权势虽微,顾其家世名分,却能近处川督左右而不致生疑,”庭初解释道,“高卓暗与之通,非为打探情报,即为密谋行刺。前者事泄往往只身逃窜,后者不论成败与否,出奔他国,或有同谋一并上路。”
      “若真有密谋行刺,林天炀和沈潜又会刺谁?赵总督不是林天炀的岳父吗?”
      “岳父如何?汉时巫蛊之祸,唐时玄武门之变,亲生父子又如何?”庭初屈指敲在连荪的头上,“史书你都白读了!”
      连荪揉揉生疼的脑袋,委屈道,“这也不过你的猜测,未必就是事实……”

      齐骏的属下匆匆赶到驿站,见长官出门探问,在他的耳边一阵低语。
      齐骏早派人蹲在林、沈的住所外窃听消息,他们的话语虽然含混,结合适才叶庭初的分析,也能将真相还原十之七八。“叶女史所言,恐怕正是真相,”他面色凝重地走回庭初和连荪的身边,将下属的汇报如实转达,“唯是并非林天炀指使沈潜,而是沈潜裹挟林天炀,眼下赵总督已死,成都正派官兵全力追杀!”

      沈潜用卦盒占六壬课,当连续第四次卜出“空陷”的时候,院中忽响起兵甲跺地的震响,铺天盖地的箭矢飞啸着灌入两侧的厢房中,将跟随他们一路潜逃的刺客尽数铲除。林天炀明白自己大难临头了,他绝望地瘫坐在地,口中喃喃道,“……你们的尸首必倒在这旷野……必不得进我起誓应许叫你们住的那地(注9)……”
      一声号角,院中的顺兵停止射箭。有两小队人马闯入厢房,拖拽出遍身插满箭杆的刺客,清点数目,确认无人逃脱。林天炀的下身浸在溲溺之中,耳听两道脚步踏上台阶,步步逼近门下。“嘭嘭嘭”几声叩门击碎他最后一丝理智。天炀惨叫一声,竟当场昏厥过去。
      沈潜开门,见是一名尚未及冠的少年。
      “在下连荪,奉监国之命与叶女史出使成都,不期在此邂逅贵宾,幸何如之!”连荪拱手施礼,笑道,“寒舍已设茶席,务请阁下移步一叙!”

      赵煜阳的三叔赵谨少时爬树摔断了腿,从此与轮舆相伴,直至去世。他一生未婚,因缘巧合之下,收留了一对被丈夫赶出门外的母子。那孩子后来改名叫赵乔,生来肤发尽白,双目畏光,从小到大饱受欺辱,也令母亲遭受无数闲言碎语。赵谨将他送到木匠店里做学徒,等他长大出师后,义父已在母亲的悉心照料下安详离世。赵乔在赵府不远处买下一座小院,随即接出母亲,靠做木工活计维持母子两人的生活。赵煜阳受三叔生前托付,时常前去看望,然而赵乔生性要强,对总督府的接济一文不收。今番得知煜阳横死的消息,他连夜赶制出一副棺材,暂且收殓这位“堂兄”的尸骸,再催促徒弟们入山采伐上好的楠木。连瑬望着那副仓促制就、漆未全干的松棺,忆及赵煜阳英雄盖世,竟亡于宵小之手,往昔把酒言欢之景历历在目,倏忽阴阳相隔,怎不生出人生如寄、世事无常的感叹!
      他携妻女来到赵煜阳的灵前叩首焚香,赵晋身披白布孝袍,向他们磕头还礼。
      连瑬起身,拍拍赵晋的肩膀,“还请节哀顺变,保摄身体。赵总督不幸遇害,日后川、滇一应事务,皆需吾侄一力主持,责任尤重,万不能再有闪失!”
      “赵晋年轻识微,还要多仰仗诸位长辈辅助宽谅……”
      总督府的官吏僚佐一齐前来吊孝,赵晋应接不暇,一面仍与连瑬周旋,一面频频向他们行礼。连夫人插话道,“不知赵夫人可在后堂?妾身正想携小女前去致哀。”
      “伯母正在后堂,我让家仆领你们进去——”
      “不必烦扰,今年中秋,赵总督与夫人曾邀我等入府赴宴,道路尚可识得,”连夫人礼貌推拒道,“赵公子且在此接待宾客,我们自去便可。”
      连瑬将妻女送至前后堂交界的门槛处,便顺势退到灵堂之外。按蜀中办丧的规矩,前来吊唁的人需吃过酒席方能离去。他硬着头皮与不甚相熟的宾客们寒暄,将当夜赵煜阳遇刺的各种细节温习了一遍又一遍。有人对林天炀恨得咬牙切齿,当着杜冲的面便将放走他们的杜磊训斥一番。然而乡野少年初入名都,如何洞悉人心的幽微之处?人们并非不体谅他,然而正因不奢望罪大恶极之人会痛改前非,对于本可以拦截凶犯、告慰逝者之人,便总要苛责几分。
      “沈潜才是主谋!”褚健斩钉截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连瑬不由侧耳细听。
      褚健曾辅佐三代桂王,在林天炀的伪朝中短暂担任过内阁首辅。而后天炀颁布退位诏书,褚健闲居蜀中,壮气蒿莱,逐渐沉迷于饮茶、听戏、打马吊,在用骨牌垒作的方城间重温少时“封侯庙食”的幻梦。他与牌友们合办报刊《光华报》,报道、评论时事兼及参与学术论战。连瑬初访成都,就被褚健登门约稿,他连书三篇策论,向公众解读顺朝外交、通商、旅居政策,解释近期朝中“政斗”始末,以及介绍西北特色风物、节庆和美食。他与褚健有数面之缘,知对方即便对“旧主”林天炀回护心切,也不会信口开河。“……那晚苟家小儿爬上黄桷树,正看见沈潜领赵逍走进他家的马棚。小孩子眼睛亮,亲眼看见沈潜把赵逍活活打死,又将他埋在马槽下方。那孩子惊恐至极,不敢告知家长,直到昨日赵逍的家人找进苟家巷,他才哆哆嗦嗦道出实情。两家人赶紧挖出尸体,经辨认果真是赵逍——故而在下推测,是沈潜谋害赵逍在前,因惧东窗事发,才催促桂王行刺总督,企图夺取蜀中大权。”
      自煜阳身死,城中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总督府,不少人至此方知赵逍的死讯。当下便有人惋惜道,“赵逍公子青年才俊,不意竟遭此飞来横祸。他与永丰公主的女儿方满三岁,幼子尚在襁褓,往后母子三人相依为命,个中艰辛可知!”
      “沈潜以残砖击碎赵公子头颅,继而埋尸灭迹,数日间举止如常。如此残虐不仁之徒,岂会顾及他人亲眷?”
      “沈潜豺虎耳,林天炀何异于中山之狼!其竟置将娩妻子于不顾,谋弑岳父恩公!”
      褚健被人一噎,不好再以“沈潜首恶”的借口为林天炀开脱。人群忽而沉寂下来,连瑬转头望去,只见一座浅褐色的生麻布塔,伶仃立在扇扇洞开的大门外。

      赵蓁生女三日,原本尚算丰腴的身体急剧消瘦,到如今已不成人形。她整个人都藏在衣边不缉的粗生麻布中,只露出一张被泪水浸泡的苍白的脸。因为产后虚弱,赵蓁步伐缓慢,赵晋赶来相扶,却被轻轻推开。她径直走到父亲的灵柩前,对守在一旁的家仆吩咐道,“把棺盖打开。”
      赵晋拦住她,“蓁妹妹,你刚刚生过孩子,不能看这些!”
      赵蓁拂他一眼,眸中带着刻骨的哀伤,和赵晋后知后觉的畏惧与疏离。总督易手,宗支更张,从祖兄弟比之亲父,到底相隔远矣。她没有坚持,趴在浅色棺盖上啜泣一阵,又移步牌位前伏地叩首。赵蓁悲痛欲绝,将青砖地磕得“嘭嘭”作响,赵晋在一旁劝也不是,不劝也不是,只看她再起身时,额头已鼓起青肿,有鲜血从破裂的皮肉间缓缓渗出。
      “女儿不肖,错择奸恶之婿,致令父亲横死,”赵蓁的声音悲愤而决绝,“赵蓁于灵前郑重宣告,与林天炀断绝夫妻之义。林天炀行刺总督,已为四川死敌,人人得而诛之。今以黄金三千,悬赏林天炀、沈潜二人首级!”
      满城皆知赵蓁与林天炀感情甚笃,赵晋顾忌堂妹和刚刚出生的小侄女——尤其在即将接任总督之时,只对林天炀下达缉捕令而非追杀令。如今赵蓁在父亲灵前与丈夫断绝恩义,将其树立为全境公敌,几乎就是把他推向必死的道路。在场之人大多混迹官场,深知这份取舍的重量。“总督有女如此,可含笑九泉矣。”厅下有人感叹,顿时引起一片附和之声。连瑬用余光掠向褚健,只见他气息紊乱,面如土灰,似乎随时都要昏厥过去。

      即将开席之时,留守签押房处置政务的赵晳匆匆赶来,低声叫走了连瑬。
      去年深秋,赵晳因突发公务爽约,让孟子玉在武侯祠外苦候半日。这已不是她第一次爽约,子玉怨恼难平,转而应下的徐蕙委托,为江霖兄弟送去冬衣。岂料此去波折丛生,先是江霖受诬离朝,而后漠北大战、高卓谋反,奔波辗转整整一年,方得重返成都。暌隔多日后再次相见,孟子玉从心上人的眼中没有看见情愫,只看到深切的怨恨和比怨恨更可怖的冷漠。他自知理亏,却不敢离开,只能垂首缩颈站在离赵晳最远的角落。直到赵晳听叶庭初、连荪说明来意,动步去请正在府中吊唁的连瑬一家,回身瞟来一眼,孟子玉才如蒙大赦,灰溜溜离开赵府。
      连瑬疾步赶到,劈头问向快和自己一般高的长子,“连荪,你怎么来了?”
      “爹爹,我——”连荪一人在长安几经生死,终于见到父亲,话刚出口便已哽咽,泪水直在眼眶中打转。连夫人牵着女儿恰在此时走进房间,连笙想念哥哥得紧,一看见连荪,就三两步扑到他的怀里放声大哭。
      “连公容禀,”叶庭初适时发声,“高家谋反弑君,皇后及二公主殿下同日殉难。唐国公回师平乱,奉长公主殿下继承大统。新帝为高卓重创,越三日而升遐,临终有命,召连公速还长安,再拜丞相。”
      连瑬只觉耳畔有巨雷炸响,饶是饱经世事,也过了好一会儿才勉强恢复神色,“究竟发生何事,还请叶女史从头道来!”

      叶庭初便从她与连荪亲眼目睹的国舅遇害说起,先谈论高游光、连东君、连荪等人如何设法救驾,再描述高卓的逼宫,杨皇后和李默父女的惨死——李辰的死被囊括在内,所有人咬定他是被乱军所杀。当高卓的刀刃染上王敬、张博的颈血,笼罩在长安上空的血夜过去,李琬逃遁与返攻,连荪、刘济携醴泉兵支援,江霖、杨绍等人领兵平乱俱发生在次日清晨。太极宫中,高卓被就地正法,李琬重伤,生命垂危。三日后,杨绍从高褒的营中救下游光,附逆官兵被迅速镇压。李琬举行登基大典,当月即行改元。“维新”的年号方用三日,便溘然长逝于正寝。
      庭初不愿将天家惨祸搬演作闻者堕泪的戏曲,她的讲述准确、简洁,回避一切动情的字句。连瑬蹙眉沉思片刻,方沉声问道,“不知大行皇帝身后如何安排?”
      “大行皇帝临终前进唐国公为秦王,监理内外诸国政。追封韩王世子李辰为清平郡王,同旨册封韩王之女李庚为乐安郡君,命付连家抚养。”
      李琬在抬高江霖地位的同时贬抑韩王一脉,不仅只追封韩王世子李辰为郡王,更将身为亲王之女的李庚连降两级封为郡君,送出皇宫,这分明是要将她完全排除于皇位继承之列。
      “由江霖继承皇位?”
      “未必如此,”叶庭初朝赵晳摇头,“江同云似乎并不想称帝。公主殿——大行皇帝授其监国之权,往后如何,但凭他自行裁断。”
      一个新时代无可抵挡地来临了,潮水裹挟巨浪奔涌向前,誓要冲刷尽前人的鲜血与一切腐朽的东西。连瑬感到一阵眩晕,看来他也无法从容站在干岸上。“天意,”连瑬轻叹道,“三千年矣,当再出一周公。”

      审讯极耗心神。饶是他只在铁栅外旁观,饶是从长安来的官员方刑求过几十名逆党,手法果断、老练,岳旻看够了林天炀、沈潜二人的遍体鳞伤、惨呼达旦,只觉身心俱疲。纵然饥肠辘辘,美食在前,也无法咽下一口。“耸人听闻,千古未有,”他用残存的气力向赶来的秦双、秦武兄弟感叹道,“二人供词和林天炀的首级都在此处,你们把它们带给赵总督的亲眷吧。”
      如此恶逆死无全尸,林、沈的头颅用来向死者谢罪,身躯当然寸寸挫磨,抛掷荒郊喂狗。秦武刚收到赵晋的传信,张口也要把沈潜的首级带走,“沈潜谋害赵逍公子,我等也要带回他的首级,祭于赵公子灵前!”
      “沈潜诱拐江云公子,令其惨死金陵城下。此人首级已送入长安,听由秦王发落,”岳旻摆手拒绝,“沈潜滔天罪恶,罄竹难书。其得一死解脱,实为臣者代行诛戮,免秦王之盛名见污。尔欲求其首级,径往长安便是,莫累我等承受雷霆之怒。”
      “可——”秦双还要争执,被五弟扯住衣袖。
      “若我等只取一半首级,可否请岳公子代奏秦王,望其通融一二?”
      “一半首级?”
      “便是将沈潜的首级凿成两半,任秦王挑选其一,余者留与我等足矣。”
      沈潜狡诈过人,原是顶好一颗头颅,如今却被人当作西瓜一般要砍来分去。莫大的荒谬感攫住岳旻的内心,他被突然涌起的残忍的渴望战胜了,“好啊,”他微笑道,“且让我来试试。”

      赵总督横死,整座芙蓉城都沉浸在压抑的悲伤中。唯有张羲仿佛涸辙之鲋忽逢甘霖,一时活跃起来。赵煜阳横死、赵蓁产女之后的那几天,张羲几乎日日登门,待赵蓁精神渐复,他知她性子要强,便改为隔三岔五礼节性地拜访。然而来访虽减,张羲却没有一刻让自己停下来。他托人前往乡下,重金求购三年以上、放养于山间的母鸡。每日清晨,他都亲自赶到码头,守看渔父收起第一网鱼。三十斤以上的青鱼张羲买过十几尾,只为挑选给婴儿辟邪安神的鱼惊石,剩下的鱼肉拿回家中腌制腊鱼,再为赵蓁精选更鲜美、滋补的鳜鱼和甲鱼调养身体。张羲成日在外折腾,偶尔归家,也是为父母珍藏的极品阿胶、当归、燕窝、人参而来。当初赵蓁与林天炀成亲,张羲意志消沉,张母只盼他能早日振作,可如今见他意乱神迷、奔走若狂的模样,又教她实在有些招架不住。“赵总督新丧,林天炀潜逃,蓁儿又刚刚生产。你弟弟成天待在蜀王宫里,外头已经传起闲话了,”张夫人对女儿感叹道,“等下次羲儿回家,你得你替娘提点他几句!”
      “那也得等他回家再说,”张敏冷笑一声,“就算他人回来了,魂早被勾走了,说了也是白费。”

      “知道你担心发胖,我把汤里的浮油都撇干净了——嗯,还是好香,”张羲将碗中的鸡汤搅至微温,又故作夸张地深吸一大口气,“快些趁热喝了吧,再不喝,我可要忍不住了。”
      赵蓁把刚哄睡的女儿抱给他,张羲自然地接过,像捧着心肝宝贝一般,小心翼翼地将她安放进摇篮里。赵蓁端起汤碗,小声埋怨他,“偏叫你撞见我最狼狈的时候。”
      “你说什么时候?是你被吴老丐的狗吓尿裤子那次,还是被齐夫子用戒尺打烂手掌那次?”
      “装傻充愣,你明知道我说的是什么。”
      “我真不知道,如果你是说辕辕出生那天,我只记得你尤为勇敢,尤为坚强,”张羲一脸郑重地说道,“少有人受百骨节开张之痛而谈笑自若,你不仅如此,甚至还救活了一个孩子!”
      “行医这么多年,生老病死,还是看不开,”赵蓁放下汤碗,向墙里别过头去,“苏东坡不也说,‘储药如丘山,临病更求方(注10)。’我从未想过在爹爹这件事上,我竟会这般无能为力:既没有救下他的性命,也没有阻止……”
      “《光华报》上已经言明,当夜沈潜不顾林天炀的劝阻,一意孤行发动了刺杀。天炀固然难辞其咎,到底也不似坊间所传那般忘恩负义——二人供词在报纸号外全文刊出,等你身体恢复,我再拿给你看,”望着青梅颤抖的背影,张羲心如刀绞,“红尘千丈,风波一样(注11)。无情客既已离去,往后不论何种境遇,总由我来陪你便是。”
      “陪我,你怎么陪我?我烦透了天底下的勾心斗角,只想带女儿住到山里去!”
      “你去山里,我也去山里,就在你旁边搭个小院,陪你一起照顾女儿!”
      “那我要去尼庵做尼姑呢?”
      “我便去你们那儿做护院,搬柴,挑水,还有防范坏人,总有需要我的地方吧!”
      “那我要是死了呢?”
      “我给你养女儿,我一定把她当亲生闺女养大!”
      “那我要是又和别人成亲了呢?”
      张羲的脸色瞬间涨得通红,“那我……我就……”他张口结舌,赵蓁和林天炀刚成亲时的画面又突然跳到眼前来:她满心满眼里都是别人了,只对别人笑,只对别人哭,只对别人耍小性,还要和别人肌肤相亲,生儿育女……张羲只觉一颗心被狠狠攥住,顷刻挤下一大滩酸水来,“我总归……”
      赵蓁转头看他,眼角还带着自怜的泪痕,“张羲。”
      “我在。”
      “有则笑话,你听说过不曾?”
      “什么?”
      “有僧人与一妇人同舟时不停看她,妇人懊恼,便要叫人打他。”
      “后来呢?”
      “后来僧人索性闭上眼睛,等船快要靠岸,妇人又叫人打他。他问,‘我又如何冒犯你了?’妇人说,‘你如今闭了眼睛,正想得我好!’(注12)”
      赵蓁不等张羲反应,兀自掩住嘴巴,揶揄地朝他笑去。“我的确正想得你好!”这是她在父亲过世后,第一次真正的开怀。张羲惊喜的将笑倒的赵蓁接在怀中,看她的身体颤抖着,颤抖着,倾倒出积攒的所有泪水来。

      从镇压叛乱到处置善后事宜,紧接着筹办一场登基大典,两场国葬,还要应对数不清无甚紧要却零散琐碎的政务,江霖连日奔忙,身心俱至极限。是故一听说连瑬的马车驶入长安,便径自回府休整,只留岳旻在宫中与他交接。高卓谋逆当晚,留守国公府的薛简听街外兵甲声起,便要求仆役、侍女紧闭门户,在墙下各持工具防备袭扰。江霖尚无妻小,其人又远在京外,故而国公府并非乱军所向,偶有兵痞趁势登门,往往竖着走进来,横着被扔出去。如此几番,遂绝旁人觊觎之心。连瑬走进昔日的国公府、如今的秦王府时,见到这位文弱瘦削、不显山露水的青年,忽忆起当年权倾一时的薛首辅。宣室南迁之后,薛青玄、江永两位首辅相继秉政,如今其中一位的孙辈成了顺朝的监国,另一位的孙辈则是他最信任的心腹之一。当年李翊裹挟亲族、友邻揭竿而起,正欲将此等人物除之而后快。何曾想五十年后,他们的子孙会入室登堂,接管李翊打下的江山。正所谓“海阔分流归故道,树古新枝结旧花”,在世事的自负与荒诞面前,连瑬只有摇头苦笑。
      “秦王昨夜起了高热,眼下许是未起。连公且在此稍候片刻,我这便去后院请他。”薛简将连瑬引进前厅,却发现江霖已经等在那里。他头戴东坡巾,身着浅色深衣,翩翩然一清俊佳公子也,然而骨子里却浸泡着连瑬熟悉的极度疲惫。江霖含笑迎向来人,拱手施礼道,“昨日身体不适,未能亲至城门迎候,尚祈见谅!”
      “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行拂乱其所为(注13)。劝君‘节哀顺变,善为珍摄’未免俗套,便只道‘北风虽劲能几时,阳和一气潜来复’吧。”
      “北风”既指隆冬时节,也指胡虏。看过沈潜的供词,所有人都确信长安、成都两场惨祸的背后都有景廷的指使。“复仇者不折镆干,虽有忮心者不怨飘瓦(注14),群雄逐鹿,谁不是机关算尽,洞彻人心?终究还是我技不如人。”
      “大顺江山传承至今,未有皇位空悬而逾月者。同云既为监国,宜早正号位,以顺官民之心。”
      江霖早知他的来意,“在下适才偶得一梦,似有所兆。”
      “竟是何事?”
      “我梦见国公府前土势隆起,其上筱木丛生,似为古冢。传言冢前旧有石碑,碑文云,‘两千年县官为吾守墓,前后相承,莫敢慢视。’”
      “是谁埋葬彼处?”
      “我亦不知,遂欲亲往平毁古墓。泽侯、杨绍等皆来劝阻,然纵令土中埋有贤者,亦当循礼法而迁之。在下乃为文以祭,继而掘土丈余,见两座石峰,长五六尺,嶙峋瘦削,绀润如玉,大木根盘踞其下。其一刻云,‘王二十六年安于此,楚人和得二璞于荆山中,县官赵正文题。’又一刻云,‘天授元年九月,重叠峨眉山于厅事前文会阁,移赵公之石安置于此。县官武明空题。’余遂移二石置于南园清泠堂下,使其不复冒称古冢,以惑后人。”
      连瑬少涉志怪之书,不知这一席信口开河脱胎于《夷坚志补》的《衢州郡厅疑冢》篇,却了悟江霖话中之意,“古冢既伪,平之可也,荆玉贵重,唯俟良工雕琢。”
      江霖已言明要“平毁古冢”,连瑬却仍希望他将和氏璧移入新冢,继续安坐其上。薛简抿嘴偷笑,被江霖发现,“去非,你笑什么?”
      “同云不记得了?昨夜梦中,你将二石移至清泠堂下,还命我题诗一首,以志其事。”
      江霖把眉心一挑,“你且说来。”
      薛简起身向江霖、连瑬行礼,随即踱起方步,徐徐吟诵道,“芝兰虽好忌当门,何况庭前恶土墩。畚锸才兴双剑出,狐狸尽去老松蹲。千年守冢真堪笑,一日开轩亦可尊。安得掷从天外去,城都石笋至今存(注15)。”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2章 祸起萧墙(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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