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重逢 心有困障 ...

  •   青竹掩映背后是一道长廊,白玉兰含着雨水挂在枝头,风掀开竹帘一角。

      檐下明净雅致,雕琢精细的檀木棋桌上,摆放着一局未完的棋局。长廊下坐着一个只看得清轮廓,半隐于竹林叶影之间的绯衣人影。一只修长干净、骨相极好的手伸了出来,端起放置一旁的茶杯。
      一时之间白玉指尖、碧瓷茶杯、绯色衣袖,融成的相映相宜干净和谐画面,撞进慕容郁眼中却只带来一阵悚然。

      一股恶寒在慕容郁身上从头爬到脚!

      慕容郁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彻骨寒冷的冬日,他在这人殿前跪满了二十一天也没有换来他的任何回应。
      哪怕是一个冷漠的眼神,一句责备的叱言。

      他浑身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咬着牙狠狠盯着半掩门帘下那人的衣袖,心中的恨意和痛意滔天。

      慕容郁闭目强硬压下,忽然尝到到血腥气,才惊觉自己把舌尖咬破了。

      他不能先乱了阵脚,一切都已经重来了。

      住持已经去向谢不染回禀了。

      这个时候的他在谢不染面前还扮演着乖乖徒弟,他一向是柔软温顺,没有攻击力的。

      往日里为了不引起别人猜疑,他和质馆中其他小国的质子关系平平。今日突然性情大变为了个不相干的人抽了宋伯山一顿,非但不合情理,说不定还会引起别的猜疑。
      搞不好会牵连到寺里的暗桩。

      慕容郁的思绪飞快转动。
      从距离上来看,谢不染应该只听到后面宋伯山的惨叫声。至于他们闹起来的原因是什么,他应当是不知晓的。
      如若能找一个合适的理由也不是不能糊弄过去。

      慕容郁的心跳的很快。

      不多时,住持已经回来,客气地请他们前去回禀。

      慕容郁已经冷静下来,他让乌孙质子留在竹林里,住持看到了但也没说什么。

      二人随住持到了廊前,隔着一片竹帘,在尊贵雍容的摄政王面前跪下。

      慕容郁莫名想起从前,谢不染是知他有腿疾的,自从这人彻底掌权之后,就纵容着自己谁也不跪,哪怕是龙椅上的小皇帝他也从未跪过。
      等到终于看清自己狼子野心的真面目了,却让他硬生生跪废了一双腿也不曾心软分毫。

      慕容郁低头垂下眼睛,眼睑在鼻梁处打下阴影,几缕散落下来的乌丝扫过光洁额头。
      成王败寇的道理他是懂的,也不至于因此生出什么幽怨。他只是觉得,果然还是自己掌权好,对旁人想宠便宠,想罚便罚。

      宋伯山离慕容郁远远的,本来叫嚷着要让他付出代价,真到了谢不染面前却哆哆嗦嗦怕得不行,却不敢将陈辩的机会放给慕容郁,一跪下便开始哭天抢地。

      “殿下,殿下您要为我做主啊。我平日里素来与慕容郁无冤无仇。方才见了他也是以礼相待。不过,不过是在背后无意间说了句让他不痛快的话,他竟然对我就下此毒手。”

      慕容郁冷着脸刚要回应,就听到帘后一个清润轻缓:“你们先起来吧。”

      一个小沙弥搬了两把椅子过来。
      慕容郁坐下后只是垂着眼睛一言不发,任由竹帘后那道目光从上往下打量他。

      宋伯山迫不及待抢住话头:“殿下......”
      不料竹帘后的人突然话题一转:“我记得今日国子监有早课,世子为何会在这里?”

      宋伯山支支吾吾说不出话,只拿眼睛瞧着慕容郁。
      慕容郁烦躁:“看我做什么,我生病了不用上学,你也病了?”

      谢不染轻笑一声,放下茶杯:“既如此,那阿郁先来说说吧。”

      宋伯山额头冷汗直下,转头盯着慕容郁,生怕他说出刚刚的实情。

      慕容郁垂眸道:“不过是口舌之争罢了。我上山路上腿疼,恰巧被世子看到嘲讽体弱,一时冲动便动手打了世子。”
      曾经的他确实很在意自己这一双留下苛疾的腿。唯二跟人翻脸的其中一次,便是有人当面嘲笑他是个瘸子。

      宋伯山惊讶得瞪大眼睛,又狐疑望过来。
      看见慕容郁不咸不淡瞥过来的眼神,又联想到他刚刚特意不让那个小国质子跟过来的举动,顿时明白了。
      慕容郁这是在替那个小国质子遮掩呢。毕竟受辱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传出去少不来被人耻笑。

      宋伯山自觉抓住了他们的把柄,且见平日里他们欺负不得的慕容郁主动服软心气一顺,便顺着慕容郁的话往下说。

      宋伯山拽着袖子擦眼泪,身上华服破碎。慕容郁冷着脸,除了发冠有些微乱身上干干净净。
      任谁来看都知道怎么做决断。

      谢不染手指一搭没一搭地在桌上轻叩,却并不答话。

      慕容郁垂下眼睛,不报什么希望。

      谢不染这个人克制冷静,仿佛没有什么私情和私欲,做的任何事情都合乎他心中的道义和规矩。
      哪怕是慕容郁这个跟在他身边做了九年乖巧听话的徒弟,也换不来他的任何徇私。

      之前他不过出手扇了嘲讽他是瘸子的那人一巴掌,就被谢不染打了手板,关了一个月的紧闭。

      出来以后,他害怕极了再次被抛弃重新回到暗无天日的质馆,对着谢不染百般陈情,自言知错,才换来谢不染待他如初。
      自那以后慕容郁行事愈发小心,时时刻刻将“忍”字刻在心头。

      慕容郁无声无息攥紧了手。
      呵,无所谓。
      今日若因宋伯山受罚,来日他必然十倍报复回去。
      谢不染那套以德报怨的圣人信条不适合他,睚眦必报才是慕容郁的真面目。

      却听闻廊下静了一会儿。
      谢不染叹了口气,再开口却是对着宋伯山:“既然如此是阿郁让世子受了委屈,那便是我为师不称职,望世子莫怪,改日必定登门致歉。”

      果然。

      宋伯山惶恐,得了谢不染这么一句算是歉语的话,心里得意得要飘起来连自己身上的伤口都不觉得疼了,他不敢表现得太过明显:“不敢,不敢。”

      “我让家仆送世子归家看伤,阿郁我自会好好管教。”

      宋伯山走之前瞪了慕容郁一眼。

      空气安静了下来。

      “阿郁,来。”

      慕容郁垂着眼睛,无声掀开竹帘,走了进去。
      满室幽茶清香。一旁的炉子上煮着一壶好茶,氤氲白雾从壶口冒出。

      雨后清幽的白玉兰花和青竹的气息,与茶香融合在一起。
      一个男人眉如墨画,身上披了一件绯色大氅,坐在棋桌旁,含笑冲他招手。
      神仙皮囊,举手投足天然风雅。

      谢不染伸手,一双干燥温热的手覆上慕容郁的额头,不问方才的事,只道:“你大病初愈,怎么跑这儿来了?”
      “……?”慕容郁一时语塞,便拿之前说给寺里沙弥的话搪塞谢不染。

      谢不染听了不置可否,抬手蹭掉慕容郁脸颊溅上的血迹,突然低声问:“阿郁为何突然出手维护乌孙质子?”

      慕容郁呼吸一窒,简简单单一句话在他耳中却如平地惊雷。
      他倏然抬头只见眼前人眼含笑意,万事无波澜,彷佛一切尽在掌握的的模样。

      又是这样,又是这样!这人明明什么都知道,却偏要看他犯傻。
      他的气得牙齿忍不住轻微打颤,咬着牙狠声问:“不行吗?”

      谢不染愣了一下,看着慕容郁狼崽子一样幽绿闪着光的眸子收敛了笑意,微不可微地皱了下眉头,暂时没有答话。

      谢不染拍拍身边蒲团让慕容郁坐过来,扶着他的肩膀让他半转身子,然后抬手拆掉了他已经凌乱的发冠。
      慕容郁略有些卷的乌黑长发披了满肩。

      谢不染以指代梳帮他理顺乌发,动作很轻柔也很熟练。

      清幽的白玉兰香存在感强烈令人不容忽视,慕容郁僵硬了身子,绷直背,十分不自然。

      “当然可以,”谢不染含着笑意又平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阿郁路见不平出手相助,是好事。”

      “只是,有那么一点冲动。”
      “阿郁日后若见了这种事情,不若先救下乌孙质子,北陵王世子见是阿郁出手也必然会卖几分情面,不至于当面起冲突。至于施以惩戒这种事情,大可交给大理寺去办。若是顾及乌孙质子的名声,或是不信任他们......”

      谢不染轻笑:“那就来找我。”
      他微微靠近慕容郁,低头看着慕容郁垂下的眼睛,轻声问:“阿郁意下如何?”
      白玉兰香气更近了。

      慕容郁听着谢不染仿佛哄小孩儿一样的话,皱着眉头心里不爽,却知道谢不染所言不假。
      这人素来不喜贵族间奢靡腐烂的风气,彻底掌权后便肃风正气,权贵们纷纷夹起尾巴做人,不敢再如前两年那般嚣张。

      慕容郁微微觉得谢不染的反应有些奇怪,又一时之间说不出个所以然。他垂着头手指拨弄腰间玉佩,闷声“噢”了一声。
      想起自己来昙华寺的目的,慕容郁状若无意试探:“殿下为何会在这里?”

      他敏锐觉察到自己头顶温柔有力的手指停顿片刻,而后恢复正常。

      “我心有困障,来这里寻一个解脱之法。”

      慕容郁挑眉,有点感兴趣:“朝堂的事情吗?”

      谢不染这个人年少时是如玉公子芝兰玉树,一人之力撑起日渐衰微的谢家门楣。立冠后戎马疆场意气风发,亲定山河。而后弄权掌权十余年。
      在所有人眼中,没有什么事情是他解决不了的。

      这样的人居然也会有苦恼?

      “不。”
      “不?”

      “嗯,”谢不染沉吟片刻才道,“是因为一个人。”

      不待慕容郁继续发问,谢不染伸出手指抵在他唇边:“嘘,若以后有机会阿郁自会知道。”
      另一只手往他头上插上最后一根银簪,固定好头发,放开手:“好了。”

      这世界上竟真有能让神仙深陷苦恼的人,慕容郁摸了摸自己干净利落的冠髻,冷笑。
      若有机会,他一定要认识一下,向他好好取取经。

      “既然如此,徒弟就先告退了。”

      一阵风起,枝头白玉兰含着不肯放手的残留春雨还是抵不过春风无力洒下,顺着屋檐滴在石板上发出清脆响声。

      谢不染又落下一颗白子:“去吧。”

      *
      今日是没办法联系暗探了,慕容郁先带着乌孙质子回城。去往质馆的路上,他却突然想起另一件事。

      他前世跟这些质子们关系都很生疏,他们却不知道有什么毛病,一个个都伙同部族处处跟自己作对。
      他们实力不强,但通风报信还是能做的。
      一个个不起眼的顽石,凑成了无数双眼睛,也怪不得前世大周朝堂对他的动向那么清楚。

      慕容郁看着近在眼前的质馆,绿眸中泛着寒光,这辈子他倒要亲眼瞧瞧这群人是有什么毛病,真心实意给大周当狗不成?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