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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重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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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三月,春寒料峭。天外七八个星子忽明忽暗。
帘外春雨潺潺,屋檐上淅淅沥沥落着水,拍打着院内一枝深入窗边的扁桃花枝上。
大明宫两仪殿外,一个小太监弓着腰手拢在袖子里,在外面听着春雨打盹,忽然听闻殿内“啪”的一声脆响猛然惊醒,小跑进内殿。
昏暗摇曳的烛光下,一只白皙的手伸出青帐垂在床边,床下一堆青玉杯碎片,光泽华丽,一看便知价值不凡。
小太监匆匆跑进内殿,便见慕容郁从床上坐起,扶着额头半阖双眼双脚便要踩在上面。
来不及多想一个滑步跪在碎玉杯上,让慕容郁踩在自己腿上。
感受到脚下温热的触感,慕容郁睁开眼睛,五脏六腑隐隐的疼痛慢慢如流水般褪去。
他盯着眼前小太监那张圆圆的忍着疼对他笑的脸,一时怔然。
“三桂?”慕容郁声音沙哑。
“诶,诶,”三桂连忙应声。
屋内虽然还烧着地龙,但三桂可不敢大意,捧着慕容郁的脚为他穿上鞋袜,劝道:“公子,您这病反反复复的,可千万不能再受凉了。”
仿佛与这个世界隔着曾薄雾一般,慕容郁耳边的声音不甚清晰,他只看见眼前人嘴张张合合,却不知说些什么,让人无端烦躁。
他闭着眼睛缓了许久才慢慢回过神,眸光微动,仔细瞧着自己手,温热细腻,不再如最后那段时间一般总是冷得像冰。
他想起来了,他这样一个神智不清的孤魂野鬼也不知为何死后没有天收。
半个多月前就莫名飘回了这里,只是知道此刻是宫变失败的两年前。
而这里是——
慕容郁站起身来一寸一寸扫过殿内熟悉的物件,一件件的珍宝就在这里被主人随意摆置。
两仪殿,他年少留宿皇宫时的住所,也是宫变当天他第一个烧的地方。
不多时有一众宫女捧着巾帕热水衣物,领了一个太医进来了,见了他精神尚好的样子纷纷喜笑颜开。
为首的大宫女瞧见慕容郁微干的嘴唇,嗔怪地瞪了三桂一眼。
三桂呲牙咧嘴地捂住小腿连声叫冤。
他这场病断断续续持续了半个多月,为了养好病一直留在宫中。
期间太医就住在偏殿随时等候传召,伺候的人也都跟着时时担忧。
质子做到他这个份上也算是前无古人了。
慕容郁撑着额头看他们吵吵闹闹的样子,任由一个伶俐小宫女给自己通发,又伸出右手让太医把脉,接过大宫女奉上来的茶水送到嘴边,身上被人见缝披上一件大氅,另有一个小太监跪在他脚边搓热了掌心给他暖膝盖捶腿。
为了在谢不染面前装乖巧,他从前的脾气一向是很好的,又年轻爱笑,生了一幅好样貌。身边的人都不怕他,小宫女小太监都爱往他身边凑,平日里也没有什么规矩。
围在慕容郁身边几个人手上活不停,殷切盯着那个胡子发白的老太医把脉的手。
等太医捋着胡须慢悠悠点头,确认慕容郁无碍了,身边众人又是一阵喜气洋洋。
“佛祖保佑,公子总算是无恙了。”
“我方才一进殿看见公子精神尚佳,就猜着公子大好了。”
“不枉我烧香拜佛求了这么些天。”
“这么说,之前我生病那次你不是诚心诚意为我求的了?害我病了那么久。”
“你这个促狭鬼,好吧,是公子吉人自有天相。”
耳边俏皮话太过真切的熟悉感这才让他终有重活一世的实感了。
这半个多月里他高烧不断,神志不清。
时而听到有太医宫女太监轻声讨论他的病情。时而又觉得自己回到了草原上,听到了早已过世的阿爹给阿娘念诗的声音。
梦里不知身是客,一晌贪欢。①
直到今天,阎王爷似乎才终于下定决心做了判决,放他回归人间。
慕容郁揉着额头,五感像是突然清晰了一般。
他听到殿外春雨淅沥,水滴击打瓦片,听到殿内诸人的压着声音的笑谈,灯花燃烧的轻微噼啪声响。
他……还活着。
慕容郁面色不变,开口让三桂去太医那里取药,又顶着三桂感动得泪眼汪汪的表情挥退了众人。
屋内又重新恢复了寂静。
慕容郁一个人呆坐在床榻上,不知不觉间半掩住了面庞,身子颤抖笑了起来,手指遮掩下的绿眸却尽是冷意。
看来是鬼神也觉得世间需要有他这样一个豺狼为祸人间呢。
“哈哈哈哈哈哈……”
前世无人可说的爱恨贪痴终于在这样一个安静的无人知晓的初春雨夜,不用掩藏,伴着大笑宣泄而出。
窗外忽而一阵春风起,扁桃花枝上含着的水滴被一股脑吹下,发出簌簌响声。
慕容郁擦干眼角笑出的泪,瞧见窗边摇曳的扁桃花枝,怔然不由自主起身走向窗边。
他推开窗,春日雨夜潮湿混杂着泥土的微寒气息扑面而来,伸出手拽住那只张扬闯进内殿的花枝。
这种扁桃花枝是鲜卑特有的植物,在长安却不容易存活。
前朝的帝王为讨鲜卑宠妃欢心于两仪殿内种下,因为养活实在不容易,所以尽管后面朝代更替,这几株花树也留下来。
慕容郁年少的时候一半时间随谢不染住在宫中,他便因为这几株扁桃花树选择了两仪殿,徒劳地于水中捞故国旧影。
后面谢不染得知了此事,他很害怕因此被人怀疑自己心怀反心,甚至还想砍了这几株花树。
没想到谢不染未曾因此有过责备,甚至还废大功夫从鲜卑弄来新的花枝,种在祁王府。
慕容郁表情在半明的天光下晦涩不明,半晌,他狠狠一揪,簌簌桃花落了一地。
落了他满手洇湿桃花汁水,花枝上的水珠洒亦溅了一身。
*
天光大明,慕容郁整理好思绪,在两仪殿内小宫女小太监依依不舍的目光中出了皇宫。
坐上马车便直奔郊外昙华寺。
十几年前鲜卑尚有实力,曾经一度逼近长安甚至还掳走了当时在位的皇帝,致使中原战乱世道不平。
当年的鲜卑为了削弱反抗力量拉拢汉人,大力崇佛。多少活不下去的士人百姓,便舍了头发当和尚去了。
鲜卑王也没放过这个机会,暗中渡了不少间谍混入中原大大小小的佛寺。
大周十几年也没完全清除掉曾经鲜卑埋下的暗桩,直到今日佛寺里也依旧鱼龙混杂。
他前世就是靠着这里的僧人和念着故国的族人传递消息。
慕容郁婉拒了接引的僧人,只说自己不日前大病一场,曾有亲友为自己求佛,如今大好了便来还愿,不需要人跟着。
山寺青竹掩映,慕容郁避开人群走了一条僻静小道,径直往山中走。
山上水汽重,不多时,慕容郁的小腿又开始隐隐作痛。
他面无表情提着衣服下摆,避开石路上小水洼。徐徐推开有些吱吱作响的大殿门,踏进了一处有些荒凉的佛堂。
山下人声渐渐远去。
一道晨光射过幽深的殿中直达佛像泛起金光,透过光线中浮动的微尘,慕容郁看见一尊高近两丈的巍峨大佛威严慈悲,一手拈花嘴角含笑。
慕容郁抬眼瞧着,认出这座佛像的工艺像是从鲜卑运过来的,怪不得雕琢精细却被弃置在此。
他闭目坐在殿中,等暗探找时机过来见自己,却忽然听见不远处几声争执,夹杂着压抑的哭声。
慕容郁微皱眉头,烦躁地睁开眼睛。
他对发生了什么事情心如明镜,选在这种僻静地方不过是做些欺男霸女的混帐事。
他本是不想管的,他心中早就没有了多余的善意。可万一闹大了惹来其他人,等会暗探过来被人瞧见了那就麻烦了。
慕容郁起身笼了拢袖准备去看看是谁扰了自己清静。
他循着声音踩着一条布满青苔的石子路靠近,还没待拨开眼前青竹便听见“啪”的一声清脆巴掌声,和一个嚣张张狂的声音。
“清高什么?质子就要有有质子的自觉!怎么着,以为自己还是原来的王子呢,亡国了,就是丧家之犬!我告诉你,今天就是慕容郁在这,在本世子面前,他也得低头!”
慕容郁动作一顿,挑了挑眉玩味地笑了。
哪里来的狗在狂吠。
他伸手摸了摸怀中的鞭子,确认还在,慢吞吞踢开眼前碍事的几支青竹。
“谁在外面?!”
林内光线较暗,潮湿的气息扑面而来。
慕容郁缓了缓才看见地上铺着一片白衣。
一个身形瘦削的男子背对着他,露出半个肩膀躺在上面,眼睛被发丝遮盖看不出神情,露出来的半张脸红肿着。
见有人进来了也没有什么反应,只是沉默地把自己的衣服拢好。
而造成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正站在他面前,衣装华贵却凌乱。
北陵王世子宋伯山,皇亲国戚天潢贵胄。
慕容郁冷笑。
也不知为何,这些京城里的权贵子弟似乎格外喜欢看在故国高高在上的天之骄子跪在他们脚下当狗。
慕容郁眯着眼睛思量自己抽他会有什么后果。
宋伯山看见是慕容郁瞪大了眼,拎着衣裳一时惊慌,但很快又镇定下来。
他心想慕容郁一向脾气好,且因为常年住在祁王府的缘故与其他质子关系并不亲厚,自己刚刚最多算是口无遮拦冒犯了他一下,想来他也不会冒着牵连部族的风险因为这种小事闹到谢不染面前。
世子这般想着,刚对慕容郁露出个略带讨好的笑,想将此事糊弄过去,就迎面挨了一鞭子,脸上顿时火辣辣的疼。
他捂着脸不敢置信。
“!我操,奶奶的慕容郁你想死啊!”
慕容郁不说话,咬了下口内软肉,又挥动起鞭子。
宋伯山一见慕容郁来真的,心里发狠扑上来伸手去夺鞭子,却被慕容郁侧身一躲摔倒在地。
而后又是一阵疾风骤雨般的抽打。
“啪——”
“啪————”
慕容郁转动手腕用上巧劲,鞭子挥动在空中响起凌厉破空声。
顿时,宋伯山身上四处都是火辣辣的疼,他四处打滚躲避,再没有刚刚那般的猖狂得意。
“慕容郁!你别以为有摄政王护着,你就可以为所欲为了......我告诉你,我父亲若得知此事不会放过你的。我就是欺负他了怎么着了......哎呦,哎呦,别打了,好爷爷是我错了......”
慕容郁碧绿的眼睛无甚波澜,他一下又一下挥动手中的鞭子,随手在集市上买的鞭子还带着毛糙的触感,在他的手上划出不少细微的伤口,但在此刻他仿佛感受不到疼痛,直抽得自己手腕酸痛也不知疲倦。
直到宋伯山呼痛的声音慢慢消停,一双柔软的手带着胆怯小心地握住他的手腕,慕容郁才停了下来。
“......”
慕容郁看着面前宋伯山浑身布满伤口往外渗着血,满脸惊恐望着他的模样,才惊觉自己做得有些过火了。
他扔掉那根质量堪忧的鞭子,捂着自己胸口轻轻喘着气,沉默一会又轻轻笑了起来。
这种事情前世的他从来不会去做,他太害怕被谢不染发现真面目了。
貌美又无庇护的下场,眼前胆怯发抖的乌孙质子就是一个活生生的例子。
“施主?”
三人抬眼抬眼望过去,只见一个慈眉善目的老和尚正站在竹林外,神情严肃。
是昙华寺的住持。
“救我!他疯了,快,快通知御林军把他抓起来!”宋伯山像是抓住救命稻草一样,尖声呼救。
“阿弥陀佛。”看见宋伯山身上的伤口,老和尚面露不忍。
慕容郁冷哼一声拍拍手,简单的动作又吓得宋伯山一哆嗦:“世子要抓我,不如先问问你自己原先是打算在这佛门圣地做什么呢?”
老和尚看他们各执一词不肯退让的样子,又“阿弥陀佛”起来,然后慈眉善目地说出一句令人胆寒的话。
“那此事不如交由祁王殿下定夺吧。”
说完,他侧过身,众人随着他的手势看到小径尽头是一条半掩在青竹之下的乌木长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