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魂简证》碳中何

2、灵魂释重

　　我熟练地用食指指尖弹开安颈瓶，再取出医用注射器，用针头从中吸尽药剂，略微推动活塞，让恰好半滴用于麻醉的吗啡混合液从针尖滴落，排尽空气后放心地将之完全注射入病人体内。我看到受束缚带的捆束的这一位精神分裂患者逐渐停下了猛烈地挣扎，示意主刀医生，精神外科主任兼医院院长方泽铭开始手术。
　　当开颅的器械被搬移至手术台上时，我像往常一样撇过身体，想让自己沉浸在对手术日志的阅读中，从而免受电剧轰鸣声的精神折磨。
　　我翻找到正在接受手术的患者的治疗方案记录，发现这是一位接受奥氮平与二甲双胍联合治疗的典例，但记录中标明在一个月前突然加倍了舍曲林的治疗用量，且超出正常人体所能承受的安全阈值，这显然有违精神类疾病用药缓慢加药、循序渐进的基本规范，同时舍曲林等调节神经递质的药剂似乎本不应该出现在精神分裂的疗程当中。
　　手术一般要持续数个小时，我观察到接受手术的病人不再有挣扎的突发情况，作为麻醉师的我便倚靠在手术室的墙边，在对同为精神病患的母亲的担忧中，沉沉睡去。
　　不知过了多久，耳边的脚步声逐渐急促起来，我勉强将惺忪的睡眼撑开一条缝来，隐约看见方主任的双手中轻盈地捧着一块形似弯月的人体组织，似乎神圣般地将之置入一个深色实木盒中。
　　手术过程中的异常操作使我顿时困意全无，好奇地揉着双眼看清方主任亲自将木盒放进手术室里常见的待处理医疗废弃物铁盒里，合上密封盖才命人将后者带出手术室。自动门打开的机械声将我从朦朦胧胧的状态彻底唤醒，我望了一眼熄灭的“手术中”指示灯，习惯地跟在一众医护人员最后走出了手术室。
　　猛灌下一口剩余的葡萄糖浆，我缓过神来，简单休憩片刻后，便按步就班地开始术后查房工作。
　　“109床，林靖轩，”我站在病床前等待患者应答，“林靖轩，林靖轩！”
　　病人一改往常躁狂的表现，此时只是半睁着双眼望向天花板愣神。我再次抬头看向病房中的电子时钟，确定已经超过麻醉效果维持的最长时间后又仔细检查了患者心率监测情况，于是在查房记录上草草写下“患者无应管”，但在笔尖抬起的瞬间，我却被方才手术中心不同寻常的记忆击中。隐隐不安的焦虑在心中回荡，我走向精神外科主任办公室，想先汇报病人的术后状况，再另作打算。
　　办公室内空无一人，我夹着文件夹走近方主任办公桌，无意间发现桌面上摊开的手术记录，这似乎并不是手术室中的那一本，厚重的皮质外壳与我手中的蓝色文件夹截然不同，更像是主任自己的工作薄。
　　我环视四周在确认无摄像装置后，才谨慎地开始翻看那一本记录，发现是按时间顺序排列的，且每一页都极其精简但又诡异，当我翻至最后一页时，心脏却猛地一怔——正是林靖轩的记录：切除前额叶脑白质。

　　【前额叶脑白质切除术】
　　在上世纪五十年代，西方发达国家流行通过切除人体前额叶脑白质的医疗方式诊治众多存在躁狂或精神障碍的精神疾病患者，后经该手术发明者罗彻博格·费里尔医生的大肆虚假推广，也被用于改善青少年情绪波动问题。
　　前额叶脑白质是人体脑组织的重要组成部分，担负协同人脑调节反应情绪及认知功能，在被切除前额叶脑百质的病患中，37%不再具有明显情绪波动，61%在术后一年时间内出现如视听幻觉等精神病性症状，2%因术后感染死亡。据统计，有超过两万五千人接受该手术，其中青少年不少于一万三千人，占比超过52%。
　　前额叶脑白质切除手术操作简单，在经罗彻博格改良后的手术中，使用特制铁锥由眼球上部穿刺进入人脑，通过搅动使前额叶损毁，且免除了开颅手术的繁琐操作和感染风险。因此又名为“铁锥手术”或“冰锥手术”，同时成为世界上第一种精神外科手术。
　　直到上世纪六十年代，伴随社会对精神类问题关注度的提升，众多科学研究表明前额叶脑白质具有人体不可或缺的情绪管理功能，至此世界各国全面禁止前额叶脑白质穿刺手术，此项技术被公认为人类精神卫生事业发展的重大医疗事故。

　　办公室的门突然被“吱呀”推开，我来不急把翻动过的记录放回原位，却和缓慢走近的方主任撞了个照面。他绕过我走进自己的座位，我知道哪怕仅是桌上任一物件被略微移动，都一定会被心思缜密的主任发现。更何况是翻错页的重要记录本。
　　“我们需要一位麻醉师。”方主任并未抬头，只是用手轻推了一下鼻梁上夯拉着的眼镜，“还用不着你操心，5013的前额叶还在，哦，5013是林靖轩的实验编号。”
　　说完主任从一堆文件中抽出一张检验报告单来，我双手接过后看出这是林靖轩的脑部CT图象，正如他所说，脑前回处的阴影证实了他的前额叶依然存在，报告时间是2024年9月28日，9时37分，今天早上手术之后。
　　方主任坐在我面前随意地翻看起这份理应绝密的手术记录，丝毫不在意我的存在。我用余光瞥见每一页上都贴有对应病患的脑区图像，与其说这是一本记录本，倒更像是一套完整的相册，囊括了脑干、小脑在内的人脑所有结构，正当我还在犹疑那一连串奇怪的实验编号时，他却在最后一页的记录上补充写下：实验编号5013、灵体5192更换前额叶脑白质手术成功，5013释重26.16克。

　　【灵魂释重实验】
　　为检测人体在死亡前后生理状况的变化，由美国著名心理学家、精神外科医生怀特·里斯特主导的美国国家精神卫生中心对临终病患进行体重等各项生理指标监测。实验共招慕57名志愿者，其中27人为精神分裂患者，其余实验对象均为精神状态健康的病危患者，实验人员先将所有受试者转移至实验病床，病床已提前安装电子体重监测仪，可对卧床病人进行实时体重监测。实际上，受当时医疗水平限制，美国国家精神卫生中心只能够根据体重仪和心电监护仪对57名受试者进行相关指标的无间隔监测记录，原实验早期归划的脑电波监视仪因数量不足的原因，只得以对其中20人 (精神分裂患者与精神正常患者各占10人)开展实时监测，且并未获得院方期待的任何实验进展。对于其余生理状况的检测包括人体血氧含量等，只能间断性采集受试者血液样本进行化验。
　　在实验进行的一个月内，57名志愿者均陆续离世，根据对照实验对象生前与离世后相应生理指标，经研究发现受脑电波实时监测的10名精神分裂病患均在离世瞬间出现侧枕叶α波与β波频闪，相反，另10位健康受试者未发现该现象，但20人均有明显γ波振幅增大的趋势或现象，或与濒死状志脑部缺氧导致的颞叶共振有关。在57名受试者中发现，心电图停止波动的瞬间，所有观测对象体重均发生减轻，其中30名精神健康患毒最多减重158.17克，最少减重112.52克，平均减重129.84克；27名精神分裂病患最多减重109.32克，最少减重57.47克，平均减重75.69克。其余生理指标在逝世瞬间无明显变化。
　　此项实验在学术界并未获得预期的广泛关注，但却意外成为灵媒学说支持者宣传思想的重要现实依据。著名灵媒学家史蒂芬森·卡瓦堤将人死后体重缓慢减轻与人在濒死状态下意识、思维模糊相关联，认为人死后减少的质量即为脱除人体灵魂的质量，他将此类现象称为“灵魂释重”。主导实验的怀特·里斯特医生曾在采访中表明：“自己将不再是一位坚定的无神论者。”
　　灵媒论支持者普遍认为，精神分裂患者平均释重明显少于精神状态健康者的原因是其体内灵魂并不完整所造成，也是精神分裂的根本病因。
　　此项实验被称为“灵魂释重实验”或“怀特·里斯特实验”。

作者有话说

　　本书所有实验过程及数据均为虚构，切勿当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