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废柴竟是我自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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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石板铺就的小巷里，蓝衣妇人臂弯里盈着一片艳色的海棠，面色不虞地拨弄着花瓣：“......这种日子孟家那个废柴失忆了还乱跑，府里乱成一锅粥，叫凌城的人白白看笑话。”
同行的妇人闻言立马拽住她的手，朝两边高大的院墙望了一眼，压低了声音：“嘘！小点声，这旁边就是孟府，当心隔墙有耳。”
“有什么好怕的，不过是城主心善才把她养在府里，一点玄力都没有……”
虽嘴上说着不怕，但说话的人似乎到底还是忌惮孟府的势力，压低声音快步离开了。
一墙之隔
孟府的后院内，桑树枝叶葳蕤，粗壮的树干从院墙上冒出，从远处能看到茂盛的树冠。
屿城在十九大城池中位置偏南，三月正是发新叶的时节，嫩绿宽大的桑叶遮蔽了枝干，却挡不住鸟叫和人声。
绿叶层层掩映下，白衣少女躺在宽大的树杈上睡着正香，脸上盖着一本摊开的书。
孟璇隐约听到一阵嘈杂，似乎是有人在说什么“废柴、失忆、玄力”。
说话的人可能也没想到荒废的院子里还有人会躲在树上睡觉，并没有刻意压低声音。她本来睡得就不安稳，现在被说话声一吵便彻底醒了。
孟璇拿下脸上盖着的书，手指动作间有些滞涩，像是被什么东西阻碍了行动。她低头看向右手，整只手都被白色的绸布条细细裹住，只露出一点指尖，应该是为了方便拿取东西。
孟璇把袖子挽起，白色绸布几乎裹住了整个小臂，看得出来裹布条的人十分细心，她没有感到太多被布条束缚的不适，只在活动时才有些异样。
左手也是一样的被绸布裹住，布条裹到了半边小臂。绸布触感细腻柔顺，细看下会发现布条上还绣着暗纹，绝非凡品。
孟璇看了看指尖，把食指上裹着的绸布往下褪了一截，布料下是一片焦黑干枯的皮肤，如同被烧焦的活木，是被火烧才会留下的痕迹。
她试图想起是什么时候弄出的伤口，脑中却是一片空白，甚至连自己姓甚名谁都没有丝毫印象。
她这是失忆了？孟璇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个事实。
可能是一觉醒来就失忆这件事太过刺激，她看着手指愣了会，才反应过来把绸布拉回去挡住手指。那片焦黑太过骇人，看得她起了一阵鸡皮疙瘩。
孟璇把手向脸上探去，指尖拂过不是属于皮肤的温热，触手冰凉，更像是某种金属。
她感受到金属上被刻下的繁复花纹，面具几乎覆盖了大半个脸颊，只有右眼往下的半边脸裸露在外，还有着柔软的触感。
孟璇不由眼前一阵发黑，又是烧伤又是失忆，这得是多倒霉的人才能有这般遭遇啊。她唯一能安慰自己的是，光是缠手就能用这么好的绸布，她应该很有钱。
孟璇收回手往下看了看，这才发现自己刚刚就睡在桑树的树杈上，离地面大概两丈多高，顿时吓出一身冷汗。要是她刚刚乱动不小心摔下去，断胳膊断腿都是轻的。
孟璇小心翼翼地扶着树枝坐起来，缓缓靠到最粗壮的主干上，这才安定下几分打量起自己。
白色衣袍似乎因为爬树被蹭上了灰，显得有些狼狈，腰间挂着一块木牌，倒扣在衣袍上。
她抓着木牌翻过来，看到了正面刻下的两个字：孟璇。
这应该是她的名字，看样子她一早知道自己会失忆，才用这种方法来提醒自己。
即便知道木牌的用意，孟璇的脸色还是控制不住地扭曲几分。把名字刻在木牌上，只让她想起一种情况——祠堂里供后人参拜的牌位。
“孟——”
孟璇低声念了一遍，嗓音还带着些刚睡醒的沙哑。
等等，孟，她话音倏地一顿，想起刚刚听到那两人的谈话。
孟家、失忆、乱跑的废柴。她看了看空无一人明显荒废已久的院子，又看了看自己被缠着的双手，心中隐隐有些不好的预感：那个废柴，不会说的就是她吧？
孟璇只觉得喉间像是被什么东西给堵住了，废柴这个称呼让她有些不爽，却又找不到理由来反驳。毕竟她看起来确实一副重伤未愈，手无缚鸡之力的模样。
当然实际上也是如此，醒来时还不觉得，现在孟璇一坐起来就觉得自己腰酸背痛。只是在树上睡了一会就这样，孟璇揉着手腕，心想她还真是没吃过苦的废柴大小姐。
等睡麻的四肢都活动开，孟璇观察着树干，开始计划着往下爬。她觉得待在高处不安心，总疑心着要摔下去，况且外面应该正有人在找她。
虽然树杈离地不近，但树干周边还有许多小树杈，她既然能自己爬上来，应该也能踩着枝条爬下去。说干就干，孟璇把书往衣襟里一揣，就开始两手抓着枝条往下爬。
爬着爬着孟璇突然发现，爬树并没有她想象中的艰难，她能察觉到这具身体对爬树的熟悉。
孟璇：“……”
她好歹也是府里的小姐吧，为什么会对爬树这么熟悉啊？！难道她以前经常爬树吗？！孟璇把脑中冒出的捉猫逗狗不学无术等词暗暗划掉。
虽说孟璇的身体对爬树熟悉，但对孟璇来说这还是头一回，所以爬地并不快。她正慢悠悠往下爬，忽然听到了一阵沉稳的脚步声逐渐清晰。
有人来了。孟璇加快了自己往下爬的速度，脚下却因为慌乱没踩准树杈，不慎从树干上跌落下来。她忍不住惊呼一声，做好了重重摔下的准备。
却听一阵簌簌声传来，桑叶被不知何处来的风吹起，在枝头轻轻摇晃。四周忽然涌上一股股气流，挟着空气中闪动着的细小尘埃交缠而来。
孟璇只觉得自己被一阵风裹住了，刚刚因为坠落扬起的发丝停在空中，小幅度地浮动着。她似有所感地转头，和从院墙后走出的人对上了视线。
来人一身青绿色衣袍，墨发一半被玉冠束起，一半如瀑般垂在肩上，风的余韵带动一缕发丝吹到脸侧，草草遮住那双带着笑意的眼睛。
有一瞬间，那双被阳光照耀的黑色瞳孔似乎闪烁着墨绿色的光泽。孟璇忽的一愣，觉得眼前这一幕有些似曾相识。
孟璇脑中恍惚闪过一个画面，昏暗的牢房内，沾血的白色囚衣，还有，一双冰冷的墨绿眼睛。
等孟璇再回过神去看时，那抹墨绿似乎只是她的错觉。那人察觉到她的注视，眼睛弯出一个好看的弧度。
孟璇被那阵风稳稳放在地上，连衣角都没碰乱。
“谢谢公子。”孟璇一边手忙脚乱地理着刚刚因为爬树微微散开的发髻，把衣襟里的书抽出来，一边对着一旁站着的人道谢。
刚刚那阵风应该是这人弄出来的，这就是玄力？
“不必多礼，”谢澜玉噙着笑看过来，竟是直直叫破了她的身份，“孟小姐。”
孟璇不由一惊，难道说这人之前认识自己？孟璇想起刚刚脑中的画面，不由思绪发散起来。
面前这人打扮贵气十足，一看就是世家有头有脸的公子，和昏暗肮脏的地牢似乎完全沾不上边。
孟璇不由幻想出一个身处逆境绝地翻盘的故事。少年得罪权势，因无妄之罪锒铛入狱，一朝跌落尘埃。靠着志向和仇恨一步步走出泥潭谋取权势，坐上高位。
等等，孟璇忽然顿住，照这个剧情来讲，她的身份似乎是属于“权势”这边的。
登上高位的下一步，是寻仇。孟璇整个人轰地炸起来，头皮一阵发麻，肩背在不知什么时候僵成了直线。
她指尖扣着书，有些迟疑地开口：“公子认识我？”谢澜玉笑着摇摇头，手指向她腰间，挑了挑眉。
孟璇顺着他的手看去，木牌上刻着名字的那面正暴露在外面。
孟璇：“......”怎么忘了还有这茬了。孟璇狂跳的心脏渐渐平缓下来。
或许是觉得她愣住的样子有些好笑，谢澜玉不忍轻笑出声。
察觉到孟璇的视线，他轻咳一声：“凌城谢家，谢澜玉。我今日刚到屿城，刚刚逛孟府的时候不小心迷路又与小厮走散，才走到了这里。”
什么凌城屿城谢家孟家，孟璇一概不记得，面上却是神色镇静地听谢澜玉说话，看不出一丝慌乱。
要不是谢澜玉早就知道孟璇的事情，此刻根本看不出她失忆。他看着孟璇，眼中有些玩味。
从树上摔下来，对过往一无所知，看起来确实是传闻中不折不扣的废柴，但谢澜玉没错过孟璇在看到他那一刻的怔愣。
他垂下眼睫，黑色的瞳孔忽地变成如孔雀羽毛般的深沉绿色，抬头的瞬间又恢复成平平无奇的黑色。
“见过谢公子。”孟璇还惦记着两人说她没有玄力，而谢澜玉刚刚那下一看就是不好惹的角色，实力的绝对碾压和之前脑中一闪而过的画面让她不可控地生出警惕。
“孟小姐不必多礼。”谢澜玉笑了下，清俊的面容因为这个笑容更加惹眼。
孟璇被晃了下眼，回想起合上书前一瞥看到的文字。
“瞻彼淇奥，绿竹猗猗。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
但可能是刚刚看到的囚衣的缘故，孟璇下意识觉得这并不是谢澜玉的真面目。
孟璇抬眼，看到了谢澜玉微微勾起的唇角，四周的风还未散去，缓缓地绕着两人流动，她宽大的袖口被风轻轻撩起又放回。
风拂过手背带来凉意，孟璇的心也冷了下来。风里除了草叶，还缠绕着丝丝缕缕的杀意。
“孟小姐可否带在下去前厅？”谢澜玉向她走近了两步，孟璇控制住自己想要后退的欲望，露出的两只眼睛直视谢澜玉，尽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自然，谢公子请跟我来。”孟璇不知道前厅在什么地方，但最重要是从这里出去找到别的人。只要有孟府的人在，谢澜玉即便想对她不利也要顾及几分。
孟璇转过身，深吸了一口气，手腕却突然被人从后面隔着袖子抓住了。
“你怕我？”谢澜玉带着笑意的话语从耳后响起，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孟璇听到了呼呼的风声，似乎就在背后响起，声音越来越近。
她的手腕被松松抓着，孟璇却不敢挣扎，她平复下过快的心跳，尽力不让声音暴露自己的情绪：“我——”
就在她开口的瞬间，孟璇猛地扭过头，抓着书的另一只手抬起。书即将落在谢澜玉脸上的前一刻，院门远处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听声音还不止一人。
孟璇的手忽地停住，翻开的书页正好凑到谢澜玉眼前，语气诚恳，像是真的在虚心求教：“我这句诗读不懂，公子可以为我讲讲吗？”
谢澜玉脸上还是如常的笑意，似乎完全没看出那书原本是冲着他的脸去的，他看了眼孟璇，接过快要怼到眼睛里的书。
刚刚孟璇听到的风声似乎只是错觉，后院中没有一丝风，空气沉闷地有些反常。
孟璇在心里暗暗祈祷门外的人已经听到了她刚刚提高声音说的话。
府中现下应该至少有两拨人在找人，一拨在找失忆走丢的她，一拨在找迷路的谢澜玉，只要有孟府的人来，她就暂时安全了。
至于谢澜玉是不是假借走丢的名义在查探孟府，孟璇就不得而知了。
孟璇不觉得谢澜玉是专门冲着她来的，若真是这样，她应当连说话的机会都没有，谢澜玉不会还有心思还在这陪她演戏。
孟璇看着谢澜玉因为看书微微垂下的眉眼，在心里暗骂衣冠禽兽。
谢澜玉从书页中抬眼，刚好对上了孟璇的视线，他轻笑了一声，有些玩味地读出了书页上的字：“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纵我不往——”
孟璇在听到第一句的时候就忍不住睁大了眼睛，怎么好死不死是这首诗。
谢澜玉今天穿的就是青色的袍子，她刚刚还说这句诗不懂，那禽兽不会以为她在调戏他吧?!
谢澜玉读得很慢，唇边还带着微妙的笑容。
孟璇实在听不下去了，她急忙往前走了一步捂住了谢澜玉的嘴，有些咬牙切齿地解释：“我翻错了，不是这页，公子别多想。”
被捂住嘴的谢澜玉虽然说不了话，却明显对她的话存疑，弯着的眼睛轻轻眨了眨。
孟璇被谢澜玉的动作刺了一下，她这才发现自己现在离谢澜玉有多近。一只手捂着他的嘴，另一只手的手腕还被谢澜玉握着一直没松开。
从远处看孟璇几乎整个人贴在他身上，看起来还是她主动强迫的谢澜玉。
孟璇没想到自己居然如此胆大包天，谢澜玉刚刚还差点把她给杀了，她现在就敢这样捂着他的嘴。
孟璇刚想松开手，就听到院门处传来一声惊呼，还有一阵吸气声，似乎是被眼前的画面给吓得不轻。
她急忙放开谢澜玉，往后退了几步拉开距离，顾不得去看谢澜玉戏谑的目光，转头向院门处看去。
来人显然不是孟璇预想中的那两拨人，不知是敌是友。
两个衣着鲜亮的男女站在院门处，后面跟着一众小厮和侍女，齐刷刷地低着头，生怕看到什么不该看的。
领头的女子身着水红色衣裙，头戴金钗，看着她的目光有些不善，孟璇瞄了眼旁边拿着书的谢澜玉，一下就明白了原因。
旁边的男子似乎是有些震惊于之前看到的画面，眼神惊疑不定地在她和谢澜玉身上转来转去。
好吧，多半来的是仇人。
孟璇觉得自己有点可怜，一觉醒过来发现自己失忆是废柴不说，遇上个人要不是禽兽要不是仇人。
这也太刺激了，孟璇有些麻木地想。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废柴竟是我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