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大王与小钻风》何金水0925

7、告诉姥爷 我想吃鱼了

　　王黛杉打开微信，又是一堆消息弹出，她挨个回复了高三七班群里同学们对于昨晚的“关心”，又处理了下工作，准备退出的时候，看到了“通讯录”那里又冒出的红点…
　　她犹豫了一下，点开了“新的朋友”
　　【肖枫-我是群聊“一中高三7班”的肖枫】
　　【肖枫-加我，你有东西在我这里】
　　看到这条，勾起了王黛杉的好奇心，我的东西？什么东西？
　　点击“添加好友”
　　【你已添加了肖枫，现在可以开始聊天了】
　　她愣愣的看着对话框，正在纠结要不要主动对话时，对方发来了一张照片。
　　点开照片，红红的离婚证赫然出现在眼前，王黛杉惊得差点从沙发上跳了起来。
　　她赶紧关掉手机，翻遍了随身的挎包，果然！那东西真的不见了！
　　半小时后，她来到了鹿城一中后门的小吃街。
　　夜色渐浓，初上的霓虹将灰蒙蒙的天空点缀的鲜活起来。街上热闹得像学生没有放假时那样，人们操着统一的方言热切的打着招呼、聊着天。

　　循着往日的记忆，王黛杉来到了街中的“大井湾包子铺”，这是在她高中时就存在的一家包子铺。店里的招牌产品“鹿鸣山黑毛猪肉软包子”、“黑毛猪骨汁砂汤”是王黛杉最爱的两样美味，几乎承包了她高中三年每日的早晚餐。早些年王黛杉和聂峥来吃过一次，可总觉得差点意思，便没再来过了。
　　没成想现在店铺扩张了很多，老板盘下了左右两边的铺子，门头不仅宽敞了许多，还被改造成了洋气的落地玻璃门窗。滴水成冻的天气，店内氤氲的热气早把门窗都涂上了一层白膜，从外看去，室内暖黄的灯光弥散成一团团暧昧的光晕，王黛杉推门而入时，不由得心跳加快…
　　店内客人不算多，零星散坐四处。她一眼就看到坐在店堂东北角，穿着米白色圆领毛衣的肖枫，头发似乎比昨晚稍短了些，整个人看上去更清爽了。
　　对方也看到了她，冲她挥手示意，王黛杉便走了过去。
　　“东西呢？”她把挎包往旁座一放，坐到他对面，靠着椅背，看着他强装淡定地问道。
　　他没说话，侧身从外套口袋里翻出一个红包，递给了她。“本想昨晚就给你的…”
　　“昨晚…”提到这两个字，王黛杉猛地抬头，视线聚焦在对面人右侧的脖颈上，两道血爪印赫然在目，是她的杰作没错了。
　　“那个…谢谢啊。还有…昨晚…实在是不好意思。”她接过红包，将脑袋埋在胸口，声音如蚊子一般，一边道谢，一边道歉。
　　这时，服务员端上来一盘包子、一碗撒汤和一碗古法豆浆，蒸腾的热气混着香味飘进她的鼻子里。她发现自己竟在咽口水，肚子也开始咕咕地叫起来，“要命！”她捂着肚子，暗自嘀咕了一句。
　　“尝尝看，还是不是原来的味道。”对面的人直接递过来一双筷子和一把搪瓷勺。

　　她默默然接过筷子和勺，喝了一口撒汤，高温的猪骨汤现冲成的浓厚蛋花在嘴里流淌，混合着香油的香味，这味道熟悉地让她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她用勺挑着边缘慢慢地喝着，脑海中如倒带的电影一般闪回着…

　　“好喝，太好喝了！”她第一次喝砂汤被烫得龇牙咧嘴，还不住地称赞。
　　肖枫教她，拿勺子浅浅地沿着汤边缘挑着，盛在勺子里，再吹两三下，递到她嘴边。她张口尝了一下，果然温度适口，更加好喝了。
　　原来食物的意义，并不仅仅是食物本身，而是吃进嘴里的那一刻和一些人啊回忆啊联系在一起，这才赋予了它更高级的意义……

　　“嗝～”随着一个心满意足的饱嗝从她嘴里弹出，桌上只剩下砂汤的空碗和1个包子。对面的人只喝了两口豆浆，便一直笑意盈盈地看着她一顿”风卷残云”。

　　“呃，不、不好意思。”她尴尬地砸砸嘴，看着对面的人，有些抱歉的说道：“那个…包子都光我一个人吃了，还有一个，你、你快吃了吧。”

　　肖枫全程看着她吃，竟全然忘记了动筷子。眼前的人，虽然头发长了，脸也尖了，看似更加“淑女”了，但专注投入的“吃相”还是和从前无二致。她总是一口没有嚼完，又塞进一口，但每一口又塞得恰合时宜，完全没有被噎住的迹象。惯用左边咀嚼的腮帮子鼓鼓的，活像一只呆萌的仓鼠。她低眸垂头盯着汤碗，热腾的蒸汽熏得她光洁笔挺的鼻梁上渗出密密的汗珠。

　　一瞬间，肖枫仿佛又回到了高中，那段人生中最无忧无虑，最快乐的时光。好多年都没有这么肆意地开心过了，此刻，他感觉他的新年，提前到来了。

　　“还想吃吗？不够再加几个。”他弯着眼睛有些宠溺地问道。

　　“不、不用了，我饱了。”她说的时候，眼睛还在盯着那仅存的一个包子。

　　肖枫看着她，也不说话，只默默地笑着把那一个包子夹到了她的空碗里。

　　“你那天在火车站，似乎很着急？”他自然地展开了一个新话题。

　　“有么？不是…你那天也在？”她努力回忆了一下，完全想不起当时的情形。

　　“嗯，那天我和李亮从省城开会回来。”

　　“哦～所以，你在火车站捡到我的…那李亮他？！”她心想，“坏了，李亮这个大嘴巴，岂不是全班都知道……”

　　“不不不”他冲她摆摆手，“他有东西落车上回去拿了。你出站的时候，只有我在。”接着又推了推眼镜说道。

　　“哦。”她如释重负地点点头，随即拿起筷子准备把剩下那1个包子吃掉。

　　“所以，那么着急，是家里出什么事了么？”

　　她记得，昨晚他俩的对话也是到此就戛然而止。她没想到今天他又重复问了一遍，到底是没什么可聊的了，还是他真的察觉到了什么？她答应过王孟桃不能说的，唉…真是的…
　　莫名的情绪涌上心头，让王黛杉觉得烦乱。

　　她“砰”的一声，放下筷子，直直地盯着对面追问不休的人，涨红脸说：“这大过年的，我就不能回家吗？你就不能盼着我点好吗？！”她的音量略微提高了些，惹的周围人纷纷侧目。

　　这样一副凶巴巴的样子，肖枫呆怔看了2秒后，轻轻地笑了起来。

　　她拧着一双浓眉，抻着脖子，脸更红了，压低声音质问道：“你、你笑什么？！”

　　这样的举动，让对面人笑得更加舒展开来，“好，我错了，欢迎回家。”对方一边努力压着嘴角，一边举起桌上的水杯做敬酒状，笑眼弯弯的看着眼前气鼓鼓的人儿。
　　王黛杉鼻子“哼”了一下，扭头拿起自己面前的杯子，并没有和他碰，自顾自地喝了一大口水，再把杯子“砰”的放在桌上。
　　“岂有此理，这人，还真的挺云淡风轻的呢！”她心里不爽地嘀咕着。
　　肖枫见她不接茬，笑呵呵地拿回杯子也喝了一口水，随即收敛笑意，看着她片刻，开口问道：“姥爷好吗？”

　　终于，还是绕不过去…
　　自从姥爷走的那晚提到肖枫以后，王黛杉心里一直有种说不上来的感觉，他总觉得姥爷有事情瞒着她，是关于肖枫的事。
　　“你和姥爷…这些年还有联系？”她试探地问道。
　　“姥爷还住党校的时候，我回去看过他几次…”肖枫低头用食指推了推眼镜，继续说道：“后来党校拆了，就联系不上了。”
　　“嗯，后来舅舅把姥爷接他那儿住了。”王黛杉默默地看了他片刻，还是告诉了他。

　　“舅舅家，还是住小南门那里吗？”

　　“搬去南溪郊了。”王黛杉摇摇头回道。

　　“我想，初二去看看他，方便给我个地址吗？”

　　“不行！”

　　王黛杉本能的拒绝脱口而出。

　　看到肖枫疑惑的眼神，她又解释道：“不是，我是说，不用了。”她顿了顿，脑子疯狂转动，接着说：“初二舅舅家…嗯…拜年的人多，确实，确实不太方便。”

　　未免多说多错，王黛杉假装看了下手机，边拿起外套边说：“啊！不好意思，家里人催我回去了，那个…我先走了。”

　　接着她便快速站起来，也不看肖枫，径直地走到店门口。推开门，一阵刺骨的寒风袭来，窗外不知何时，又簌簌地飘起了雪花。

　　打开叫车软件，“当前22位乘客排队，预计等待30分钟…”这小城的过年氛围可真浓啊…年二十九还这么多人出来。王黛杉心里暗暗叫苦，小跑着去往向街口方向，看看能不能拦到出租车。

　　突然，一束亮光自她身后袭来，“碰着，碰着！让一让！”，她转身回头，被这光刺的眯起了眼…雪天路滑，一辆刹不住的电动车，向她这边撞了过来…

　　“靠…”她嘴里不禁吐出这个语气助词，身体却愣在原地没反应。今天的她，真的是衰神附体。

　　几秒后…她被拉进了一个温暖的胸膛里，胸膛裹挟着她整个人闪到了街边。嚯…自己居然毫发无损，而失控地电动车则叫嚣着“啊啊啊啊”从她身旁迅速滑过。

　　“咚咚咚…咚咚咚…”王黛杉不确定听到的是谁的心跳，她缓缓睁开眼，抬头便看见了肖枫那一张俊俏的脸，还有那双无论何时都令人心颤的眼睛，满含担忧和焦急。

　　“怎么一溜烟就不见人了，我在后面喊你都喊不住。”他眉头紧蹙，双臂紧紧地箍住王黛杉，叫她挣脱不得。

　　“雪天很难打到车，我送你回去。”他看着她，语气坚定，但眼神近乎恳求。“别拒绝，好吗？”随即又温柔地补了这句，声音都有点颤抖。

　　雪下的着实不小，他的头发上盛了薄薄一层雪花，长长的睫毛上也结满了细小的冰晶，眼神还是焦急而恳切的，挺立的鼻头红红的，像一只可怜巴巴的驯鹿，看得王黛杉心突然变得柔软起来。

　　“那、那走呗。”她趁机一把推开他，面对着他向后退着走，边走边红着脸说。
　　“你车停哪儿呢？”
　　“就在路口…”

　　俩人走到车前，肖枫便抢先一步打开副驾的门，对着王黛杉做了一个邀请的动作。
　　“诶…”王黛杉暗自叹了口气。她想什么，这人仿佛都快她一秒，从前是，现在也是。
　　看着王黛杉一脸不情愿的钻进副驾里，肖枫才笑眯眯地将门关好，自己坐上主驾位。

　　“地址是？”他边热车子边侧头问她。
　　“锦绣华府”王黛杉靠在座椅上，说完后便打了个哈欠。刚刚吃的太饱加上车内的暖气太足，她不由得困意袭来。
　　“睡会儿吧，到了我叫你。”鹿城市中心不大，王佳骏居住的锦绣华府也算是个高档小区，肖枫自然知道大概方位，便开动了车子。

　　“难离难舍想抱紧些，茫茫人生好像荒野……”车内的音响播放着音乐，是他们都喜欢的老歌。听着听着，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十七岁的自己骑着单车，脚下生风，载着肖枫一路飞驰在放学路上。初夏雨后，湿润的空气里混杂着丁香花和泥土的味道，连风都带着温柔香甜的。
　　云朵被揉碎成馒头屑一般，和着粉紫色晚霞，一起铺散在天边。
　　他们乘着风，追着晚霞，一直一直骑到河滩边。
　　她看见姥爷正拿着钓竿，钩上来一条大鱼，鱼儿摆着银色的尾巴从水面跃出，带起一条条美丽晶莹的水弧线，像姥姥卧室门口挂着的水晶门帘，摇曳梦幻。
　　“今晚吃鱼咯！”姥爷开心地拽着鱼线，把鱼儿取下。
　　不料狡猾的鱼儿却“跐溜”一下挣脱了，二人连忙跑过去帮忙抓鱼。忙乱中王黛杉被溅了一脸，她用手背挡着脸，笑得“咯咯”响。肖枫看着她的狼狈样，边笑边从校服口袋拿出手帕，拨开她的手，擦去她脸上的水渍。王黛杉也不挣扎，老老实实地闭着眼睛，扬着头，配合地像一只被挠着下巴的小花猫……
　　然而半梦半醒之间，她懵懂地睁开眼，发现真的有一只手正贴着她的脸。
　　处于本能，她“哐”地就是一拳。对方“嗷”的一声，缩回驾驶座。王黛杉这才想起，她应该还在肖枫车里。
　　瞬间恢复精神的她，看着肖枫狼狈的样子，连忙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睡迷糊了。”接着探过身去，查看对方“伤势”，小心翼翼地问道：“你、你还好吗？”
　　只见对方皱着眉揉了揉下巴，
　　笑了笑看着她摇摇头说：“没事，你还是手下留情的。”
　　看他还有心情开玩笑，想必也没什么事，王黛杉心里安稳了些。
　　“不过，”她的警戒马达又开启，“刚刚你想对我干嘛？！”，她瞪圆眼睛看着他。

　　肖枫也不回答，只侧过身来慢慢地靠近她，越靠越近…
　　“你、你干什么？！”王黛杉本能的往后躲，右手又自动握成拳。
　　紧张过度，原来肖枫只是拿走了掉在她腿上的手帕。
　　这么多年过去，他这随身携带手帕的习惯，倒是一直没变。
　　“刚刚是想帮你擦…”肖枫扬手帕指了指她的脸，解释一半欲言又止。
　　王黛杉抹了一下脸，“？什么？”
　　“口水。”
　　“……”

　　她尴尬地望向车窗外，才发现车已经停在小区门口。又看了眼时间，9点22分，不知不觉，她竟睡了1个小时…

　　“那什么，到了是吧。我、我走了。”她摸摸索索解开安全带，准备开车门，却被一个力道扯住了胳膊…

　　“等等！”

　　一时情急，肖枫竟将她整个人扯回座位，借着惯性，她回转身体，恰好俩人鼻尖碰着鼻尖。
　　窗外的雪还在“簌簌”地下着，车内的呼吸声越发浓重起来…

　　二人谁也不说话，只静静地看着对方，音响里的歌声在缓缓倾诉，
　　“从前从前有个人，爱你很久，但偏偏风渐渐把距离吹的好远…”
　　看了良久，肖枫先开口，
　　“什么时候回江城？”
　　“初五吧”
　　“那回之前，一起吃个饭？”
　　“嗯？”
　　“我送你回家，你请我吃个饭？不过分吧？”
　　“呵～好啊，那要不初三吧。”
　　“初三…我一天都有事，初四可以吗？”
　　“行。”
　　“有什么想吃的么？”肖枫倒先问了。
　　“想…吃鱼。”
　　“好，我找好餐厅发你。”
　　“好…那…我可以下车了吗？”
　　肖枫欲言又止地看着她，但还是点了点头…
　　下了车，雪还没停，王黛杉呼出一大口白雾，紧了紧大衣，向前跑去…
　　“山大王——”
　　没跑几步，就听到这名字，她猛地停住脚步，回头。这声音喊出这名字，隔着12年的距离向她袭来，一时间，她呆在原地不知如何回应。
　　只见肖枫从车窗里探出头，眼睛亮亮的看着她，大声说道：“新年快乐！”
　　王黛杉看着他，略带苦涩地笑了笑。她哪里还是什么“山大王”，她早被困在钢铁森林里，成了日复一日越过早晚高峰的……“搬砖牛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