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大王与小钻风》何金水0925

6、都长这么高啦？ 有生之年狭

　　雪花落在伞面上，发出“簌簌”的声音。
　　她抬头看了看，心想这酒店的服务倒是细致，便回转了身体，说了句“谢谢…”，却正对上一双眸子…眸子上的金丝边眼镜在落雪的空气里蕴上了一层薄薄的水雾。

　　她一时未看清眼前人，但扑面而来的气息，让她心跳莫名加快。她身体不禁向后退去，由于步伐太快，力度太猛，被桥栏杆抵住后腰，眼看就要翻下桥喂鱼。
　　她突然感到一只手掌承托住了她的后背，一个回弹的力道帮她回正了身体，但由于惯性她还是跌进了一个温暖的怀抱。

　　待王黛杉定了定神，抬头一看。四目相对之间，她透过对方莹亮的镜片，看清了那双，她年少时日日都见得到的，深邃迷人的眸子。眸底那谜一样化不开的雾气，常常出现在她梦里。
　　视线下移，在她眼前，那一道下巴边缘的伤疤，时隔经年，已是浅浅一条，泛着银白色的光……

　　王黛杉回想起，小升初的暑假，王孟桃从遥远的南城回到鹿城，为了联络母女感情，她便将王黛杉接回自己的公寓生活。按照当时的择校政策，王黛杉必须去实际居住地上初中，这样一来，她不得不和姥姥姥爷分开，也没办法再和肖枫成为初中同学。
　　就在他们上初二的一个下午，王黛杉重感冒没去上课。王孟桃给她煮了粥当作晚饭，锅子往灶台上一架就出去打牌了。滚粥扑灭了火苗，不一会儿臭鸡蛋味便充斥了整个小小的公寓间。

　　迷迷糊糊之中，王黛杉只听见“哐”的一声，是她卧室玻璃窗碎掉的声音，想起身脑袋却一沉地昏了过去。等她醒过来，姥爷和肖枫，以及肖枫的妈妈铃铛阿姨，围在了病床前。
　　肖枫白嫩的脸上多出了许多细细小小的伤口，伤口上渗出的血已经结痂。而下巴上则贴了一个纱布罩子，血渍洇开在纱布上已经变成了深红色，后来拆线的时候王黛杉才知道这伤口缝了12针。

　　“要不是我让小枫过来给你送鸡汤，你现在已经……”铃铛阿姨蹙着眉头，用手帕给王黛杉拭去头上细密的汗珠，声音哽咽。姥爷红着眼眶，板着脸，一言不发。待到王孟桃打完麻将，慌不迭跑进医院时，姥爷才开口将她大骂一顿。

　　塞翁失马，从那以后，王黛杉又住回了党校小院，虽然上学的路程拉长了一倍，但比起可以和姥爷在一起生活，又可以和肖枫一家做邻居的快乐，这都不算事儿。
　　只是，每每看到肖枫下巴上的疤，王黛杉心里就一阵难受。刚拆完线的疤，就像一条粉紫色的小蜈蚣，突兀地趴在肖枫那挺翘的下巴边缘，乍一看还是怪吓人的。
　　她到现在都不知道，当年那个一周能流三次鼻血，弱不禁风的“撕漫”少年，是怎么用他那孱弱的身体把她从那满是煤气味的屋子里给救出来的…

　　恍惚中，王黛杉像是被牵了线的木偶一般，缓缓抬起左手，想要触碰那道疤。男人先是一怔，随即也不闪躲，只低头直直的看着她，配合着略微低下头往她手指方向凑近了些，喉结微微颤动。伞下仿佛设了结界，安静的只听见二人纷乱而有力的心跳声…

　　就在她手指快触碰到时，突然，一声声“嗡、嗡”的震动恰合时宜的打破了这结界。她触电般的收回手，感觉到震动来自于她右手紧握的手机。她拿起手机，一看是“简丹”来电，立刻按了接听。
　　“你好了吗？同学差不多都到齐了。”简丹直截了当。
　　“啊，我好了，马上就来…”王黛杉转过身背对着男人，小声地说道。
　　“嗯，快点儿哈，外面下雪了，你身体刚好，快来包厢吧，别又冻着啦。”电话里的声音仿佛免提一般震得她耳膜酥酥麻麻的。
　　“好，马上。”
　　挂了电话，王黛杉发现刚刚因为“救”她被扔在一边的伞，又静悄悄地遮在了她的头顶上。她僵在原地，保持着握电话的姿势，一时间不知该如何是好。

　　“王黛杉？”身后的人在叫她，这声音，比年少时多了几分低沉的磁性，但依旧十分熟悉。
　　“呵～这小子，还认得我。”王黛杉不知是惊讶还是怨怼，心里轻轻地吐出这一句。
　　对方既然开了口，她也不好当块木头了。
　　只见她短促的呼吸了一口，轻快地转过身，扬起头正对男人的目光，莞尔一笑道：“呀！这不是肖枫吗？都……都长这么高啦？”

　　俩人这么近距离的面对面站着，王黛杉抬眼看着比她高出一个头的男人，情不自禁冒出这一句无厘头的问候。

　　肖枫眉头轻挑了一下，勾了勾唇角忍住笑，看着她认真地回应道：“嗯，是比高中那会儿长高了10公分。”

　　王黛杉记得高中那会儿肖枫也才175，她165，俩人差距并不明显。大概是女生发育的早，上大学以后她只长高了2公分。可肖枫居然长高了10公分？？以现在这样的身高差，她好像不太能够一伸手就打着他头顶了。

　　“呵呵～挺好，挺好，185大帅哥～”她调笑着回应，一副轻松平常的语气。

　　“那个，我先上去吃饭了…今天我们同学聚会。”她抬手看了眼手机时间，想找个借口开溜。
　　“一起上去吧，我也是来同学聚会的。”肖枫利索地接了一句。
　　“你也是？来参加鹿城一中高三7班的同学聚会的？”王黛杉记得她清楚地向简丹确认过，这人不会来，可现在这人就在她面前，她内心十分希望这是一场误会，他们赴的不是同一个约。

　　“嗯，来见见老同学们。”肖枫点点头。
　　“况且，今晚汪老板这里，应该只有我们这一桌吧？”肖枫看着愣在原地的王黛杉，不给她一点单独开溜的机会。
　　“啊，对哦，我给忘记了呵呵呵呵。”此刻的王黛杉忍不住想化身一条固执的鱼，跳入这莲池中去。
　　毕竟，鱼的记忆只有7秒。

　　“那，既然这么巧碰上，就一起走吧？”肖枫勾起嘴角，语气带着一丝愉悦。他将伞举至王黛杉头顶，诚意邀请同行。
　　“呵呵呵呵，还真是，无巧不成书呢…”王黛杉一面尬笑道，一面轻快地转身，“那走吧。”随即又迅速收起微笑快步向前走去，随即暗暗吐出一口气。
　　没走几步，她便感觉手臂被人从身后扯住，耳后传来温柔磁性的声音：“你走错了，是这边…”
　　“……”

　　穿过“鲤梦”去往包厢的路不到百步，王黛杉却觉得漫长至极。
　　两人同撑一把伞并肩而行，可能是因为雪天路滑，肖枫一步一个脚印走得缓慢，王黛杉也只好跟随他的步伐慢慢挪步，心里却恨不得自己能瞬间移动逃离这里。
　　“刚刚简丹说，你…身体刚好？是怎么了？”对方率先打破了沉默，
　　“嗯？哦～没什么，就是小感冒，已经好了。”王黛杉语气平静而客套。
　　“嗯，鹿城比江城冷很多，你要多穿点。”
　　“嗯。”

　　“今年回来得挺早？”一阵沉默后，肖枫又继续展开话题。
　　“嗯，家里有点事，提前回来了。”
　　“家里？什么事？”
　　“你管得着么你？”王黛杉突然很想这么怼回去，但想到在并不是很“相熟”的人面前，还是保持优雅的好，便换了种怼法，
　　“呃，肖主任…这是在审犯人吗？”王黛杉抬眼看他反问道，语气也稍显出了不耐烦。
　　“没，没有，只是……问问。”显然觉察到了身旁不悦的气氛，肖枫也不再说话。

　　越来越密的雪不一会儿将地面铺了薄薄一层，二人踏上去，发出“吱吱”声，两人就这么沉默着，走到了尽头的连廊。
　　连廊左手边的楼梯是去“夜宴”的入口，连廊上早有服务员等候着。
　　到了连廊，男人侧过身去，将黑色长柄伞收起，递给了服务员。王黛杉也终于借这个间隙，把眼前人仔细的打量一番。

　　他着一身黑，从里面的毛衣到外面的齐膝长大衣到皮鞋都是。除了身高，身形也似乎比12年前结实了一些，脸上褪去年少的稚嫩，五官轮廓更加清晰分明，黑色的半高领毛衣将他雕刻般的下颚遮的若隐若现；浅粉的嘴唇，上唇微翘，略饱满的下唇；高挺的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边眼镜，镜片下那深邃迷人的双眸低垂着，睫毛还是那样的长，轻轻地抖动着。略显成熟的三七微分发型，沾湿了雪水的刘海几缕零星散落在挺阔的额前，凌乱不失斯文。
　　不知是天冷的缘故，还是黑衣黑裤的装束，衬得他肤色泛着清冷的惨白。待肖枫稍稍转过身来，王黛杉方才看到，他的左半边身子，从肩膀到衣袖，不知何时覆上一层不算薄的积雪。

　　她心头一紧，想到刚刚自己刻意和他保持横向距离，而他为了不让她淋到雪，将整个伞面都倾向于她。
　　“哎，你这边都是雪。”王黛杉习惯性地抬手想帮他拍掉，很快又觉得不妥，便停在半空中指了指肖枫右边的肩膀和衣袖，示意他自己处理。
　　肖枫看着她一系列动作，眼神明显由期待变为失落，之后淡淡地“哦”了一声，转头自顾自地胡乱拍了几下。显然这敷衍的动作并没有把雪拍掉，他的背后和肩头还有一片白色笼罩。

　　“诶，我…我帮你吧。”
　　“哦，好啊，谢谢～
　　雪拍完了，两个人而立之年的人，却双双红透了耳根。王黛杉觉得有些滑稽，他们几时这么刻意的生疏过？

　　“帅哥美女真般配！”旁边装伞的服务员阿姨打断了她的沉思，笑嘻嘻地看着他们。
　　“啊不是！阿姨，请问洗手间在哪？”王黛杉语无伦次地不知道该解释什么，索性采用“尿遁”大招。
　　“洗手间上楼包厢里有的，上楼右转就是包厢。”
　　“那包厢外面有吗？”
　　“有的，上楼左转走到底。”阿姨连比划带说给她指路。
　　“那个…我去个洗手间，你先进去吧。”王黛杉强作镇定，仍然保持程序化微笑，对肖枫说完后一溜烟儿地上了楼。

　　“我上去等你啊，有东西要给你……”留下话未说完的肖枫，在原地目送着她的小碎步消失在楼梯口……

　　一路小跑着来到洗手间，王黛杉喘了口气，靠在洗手台边。她打开水龙头，冰凉的手指触碰到温热的水流，一阵暖和酥麻的感觉让她紧绷的情绪逐渐缓和下来。
　　用这样的方式避免和肖枫一同出现在大家的视野里，总算是妥当。毕竟，同学们有着怎样的“编剧”能力，她每次回来听简丹说那些“八卦”就领教过，个个都是“奥斯卡”伦理片级别。她这位已为人妇的大城市女精英，可不能被人写小剧本编排。

　　不过，回想了下刚刚的画面，让王黛杉惊喜的是，肖枫这人居然没怎么变。从少年到中年，除了增加了些许成熟的男性魅力外，那些秃头、啤酒肚的油腻特征丝毫不见，属实保养的不错。这样的“不期而遇”，也算没有翻车。
　　况且，时间虽然过了这么久，但再见到这么好看的人，心猿意马也在所难免，王黛杉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点点头，飞快的接受了刚刚心跳加速的反应。说到自洽不内耗，她绝对算导师级别。

　　“诶～不过可惜咯。”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撇撇嘴，“这次同学聚会的目的可不是叙旧！”转而目光坚定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语气也变得铿锵有力。
　　这时，她手机“嗡嗡嗡嗡”的疯狂响动，拿起一看，是简丹发来的微信：
　　【简丹：你在哪里呢？！要我下去接你么？】
　　【简丹：天哪！！！肖枫来了…】
　　【简丹：你还来吗？要不我跟他们说你不舒服，先回家了？】
　　简丹想起王黛杉连肖枫的微信好友都不加，可见是有多“嫌恶”，这会儿人就在眼前，她岂不是更膈应？本来就不太好的心情，本来就不情愿来的同学会，估计会挂脸一整晚吧。
　　【压力山大王：刚刚楼下已经见过了。】
　　【简丹：？？？发生了什么？】
　　【压力山大王：我拍了他几掌】
　　【简丹：十脸懵逼表情包】
　　【简丹：他看着不像是有事的样子啊】
　　【压力山大王：内功，一会儿他就吐血了，你等着瞧吧】
　　【简丹：震惊猫表情包】
　　【简丹：你好了没呀，就等你了】
　　【压力山大王：容我撒个尿，马上就来。】
　　【简丹：哭笑不得的表情+点赞表情】
　　放下手机，王黛杉双手撑着洗手台，对着镜子深吸了一口气，抬手理了理发丝，声音低沉而坚定地说：“来都来了，为了姥爷，冲！”说完，抽了张纸擦干手，便昂首挺胸从容的走了出去…
　　这人生在世，甭管是为了什么，总得要为了点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