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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闲来话农事 第二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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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个田庄和昨天去过的恰好方向相反,不过不远,驱车才一个时辰多就到了庄子。
远远的就看见两个半大女娃站在路边眺望,见到马车,两个人说了几句话,其中一个就叫叫囔囔地跑远了。
另一个就迎上来,快到马车前就开口问:“请问可是主家来人?”
驾车的是昨日买的仆人萍娘子,她因一手养马驾马车的本事,跟她的夫郎一起被陆家买来。
萍娘子见这女童十一二岁的模样,问话的态度很恭敬,便放慢了驱车的速度,不答反问:“你是哪家的?跟庄头是什么关系?”
这女童忙道:“我奶正是这庄上的庄头,昨日听说主家过来了特叫我到路边来迎,刚刚那个是我妹妹,她已回去喊我奶了。”
马车内的陆满珠和贞娘听到了,都觉得这女童有趣,贞娘不等萍娘子答话,便掀开帘子道:“你叫什么名字?”
女童乍然看见帘子掀开,知道里面坐的是贵人,只是不知道两个人中哪个是主家,都是些什么身份,但不妨碍她感到害羞。
“我、我叫小穗,稻子上的那个穗儿。”
贞娘露出个笑来:“萍娘子,你带这孩子一段吧。”
这个小穗长相乖巧,说话也讨喜,让人看着就有几分好感。萍娘子也觉得她顺眼,故而大大方方将车停下,下车将小穗抱到车缘。
小穗很是手足无措的坐着,看着眼前水光油亮而格外健硕的马屁股,心里激动地想大喊大叫,不过她控制住自个儿了。
萍娘子看她这个呆呆的样子,还哈哈一笑,手里的鞭子一扬,嘴里一喝,马车便重新动起来了。
多少还有一段路,萍娘子便开口问小穗:“你们这庄上人多么?都种些什么?可种的有果树?”
萍娘子不是夏县本地人,上个主家在泰州,因犯了事,下人都卖掉了。她和他夫郎因塞了钱给牙行,才能一块被带来夏县,又一起卖进了陆家。
问这个,一是叫小穗别太紧张,二是了解下庄上的情况,这些问题小孩子都说得清楚,没什么不好问的。
小穗听了也确实都能答得上来,她很开心道:“我们庄子很大的,有特别多田地,附近很多人家都想来做佃户,不过我奶说了,要不了那么多人。到现在,估计都有三十多户了,要是地再多些,还能养活更多人。”
“我们多种麦,也种谷子,豆子和粟米也种,还种些菜啊瓜啊的,对了,前两年我们还种过芝麻呢。”
“果树就没有人特地种,卖不上价钱,就我家、姚儿家、还有黄奶奶家院子里种了几颗果树,我家的是杏,姚儿家的是桔子,黄奶奶家的是杨梅!”
说到杨梅,小穗的音调明显更高了,萍娘子离得近,都看到她咽口水了。
小穗一定吃过那杨梅树上结的杨梅,不然不能这么一脸稀罕。
萍娘子听得有趣,又问她:“那你家的杏每年结的可多?”
“多的。”小穗连连点头,“每年杏花开得满树白,果子也结得多,到五月树上一片黄澄澄的,都很大很甜呢。不过我爷不让我们多吃,怕我们吃伤了。”
“哦,是啊 ,杏不能多吃的。那吃不完的呢,是拿去卖了不?”
“大都挑去集市上卖了换粮食啦,也会送些给亲戚,庄子上有愿意吃的,也会拿鸡子、粮食来换。”
说到这里,小穗还掰了掰手指头,“一碗杏子,能换一块豆腐,一碗豆子呢。有时候别人拿两根青瓜来,我爷也是舍得换给人家的。”
她说话时语调总是上扬,好像有无限的乐趣,能看出来这个孩子是在一片平和中长这么大的。在同一片天空下,她没有挨过饿,没有忍受过寒冷,这是十分幸运的事情。
很多人也是很努力在挣扎着生存的,她们埋头在田地里,背上的汗水凝结成衣服里的盐分,手上的裂痕比旱地上的都多、都密,但是没有一个好天时,所以再怎么努力还是吃不上饭,还是要挨饿,甚至要背井离乡去别的地方求生。
萍娘子小的时候就是这样离开家的,她跟着家里人走上了逃荒的路,后来为了活下去,她把自己卖掉换成粮食,不然家里的娘和爹,还有她的两个弟弟妹妹都要饿死了。
她握着手里的缰绳,突然觉得小穗的奶肯定很厉害,也很幸运,她把小穗养得这么好,真好。
小穗奶奶话不多,不善言辞的模样,比昨天的古庄头还沉默寡言。露在外面的皮肤都是黝黑的,只有一双眼睛是亮的,从这双眼睛里,能看出来小穗奶奶对主家的到来很高兴。
她的裤脚上还沾着湿漉漉的泥巴,看起来才从田里回来,很局促地找出凳子请满珠三个坐,又叫小穗爷去烧水泡茶。
小穗凑过去跟她说自己是坐主家的马车回来的,她还很紧张地抱歉,但是看得出来,她真的很疼这个孩子。
小穗的妹妹端出过年没吃完的米花糖,刚放到桌上就闪身躲到小穗奶后面去,只露出半个脑袋好奇地打量这些特殊的客人。
客人们很奇怪,穿着漂亮的衣服,皮肤白皙,戴着的发冠上是亮闪闪的。她们没有吃米花糖,真奇怪,她想不明白,米花糖很好吃的,为什么客人都不吃?
满珠今天不准备亲自去看田地了,没什么看头,现在外面都是光秃秃的,除了烂泥就是残雪,她昨天就看够了。
她就只准备听听庄上今年的安排,看都种的些什么,预计年成如何。如果待会儿还有闲心,她最多去看下粮仓,瞧瞧去年收进来的粮食是个什么情况。
贞娘心里还松了口气,姐儿过去没接触过,还能看个新鲜,她打小也是下过地收过粮的,每年陆家几个大庄都是她去看的,实在是没这个兴致。
昨天已经走坏了一双鞋,沤了厚厚的泥,只能丢了。她这次来夏县可没备那么多穿用,经不起这么糟践。
所以她也压根不说出去看,只问小穗奶庄上的人户,各家吃用可够,再问下作物各自亩产,关心一下庄子上的粮种……差不多就是那些问题。
这个庄子跟古庄头那边那个没什么大差异,良田数量相近,差不过十来亩,就是多些沙地,所以每年能多产些西瓜、花生之类的。
往年主家远在秀城,庄子上的产出都是小穗奶做主卖掉了,钱就年底统一交回主家。今年知道主家来夏城经营,就说以后会送到县里来,不卖钱了。
满珠都行,以前在家,周边庄子也是这样做的,不拘是当季的菜,还是瓜果,鱼虾螃蟹或是别的,总是庄子上有的,陆家都能吃到。
现在夏县这两个庄子的产出估计还不够,种类少,量也多不到哪里去。这也没办法,日子不比从前,由奢入俭,得习惯。
花更多时间在闲聊上,贞娘问的也就越多,满珠跟着听都觉得可学的不少。也难为小穗奶绞尽脑汁,从薄田说到良田,从沤肥说到调粪。
从这也能看,小穗奶是有真本事的,虫害防治、预观天象她都说得上来,她还有一套评估土壤肥力的本事,知道哪年该换种其它作物,什么时候该耕地追肥。
满珠听得啧啧称奇,这放在以前,多少得是大司农的水平。
她自己也看过一些农书,上面只讲什么是五谷,各种作物几月种几月收,很粗略。
而这些大字不识的农家人却有一本书在自己的心里,讲的字字是精华,看到地里的禾苗,感受到身上吹过的风,她们就知道该怎么应对了。
这样的本事,她实在佩服。
让小穗一家摆出自家舍不得吃的果点已是无奈,再不好让这家大费周章地杀鸡杀鸭,鸡鸭是这个大家庭的功臣,何罪之有?总不能因为她们来一趟就害它们丢命吧。
贞娘叫住了分别提着鸡脖子、捏着鸭翅膀的小穗爷和小穗爹,说什么也不留下用饭。再晚一下,磨得铮亮的刀都要架脖子上了,也是遭罪。
农户人家,事先没有约好,不好留在人家用饭,这样的讲究不是没道理的。她们来一趟,未必吃得满意,可对这个家来说,却是很大的损失。
看小穗一家真的很难过,满珠也只好道:“下次吧,下次一定留下来用饭。”
下次其实也未必会留,这都是必要的寒暄,大家你说一句我说一句,一步三回头的走,一个挽留,一个劝留步,都是发自本心。
上了马车,满珠长舒一口气,实在是吃不消这样的热情。
贞娘看得好笑,来了夏县以后她就发现了,姐儿跟外面说的似乎不太一样。性格、习惯、行为,大大地超出了她的预期。
外头那些人口中的姐儿,哪里会老老实实地在田梗上溜达,和老农聊肥水。
不过想到之前钰姐儿接手农庄才只叫人送了账本来看,都没往庄上去过,她又觉得是自己多想了。
估计是珠姐儿更贪玩些,喜欢凑热闹、看新鲜。富贵人家也很多这样的,稀罕平日里见不到的农事,走马观花似的看,看的就是那个意境。
难不成,外头人传得还能有假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