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魂》胡桃夹子夹胡桃

17、妈妈 杨

　　杨寻将许离引进屋里坐下，因为刚办完白事的缘故，家里没有一丝红色，院门口还有每间屋子的门楣上都贴着白纸。从家里摆设来看，许离能感觉出来，杨寻家条件并不差，作为一个农村家庭来说，还算可以，杨寻还上了大学，现在正在准备考公，这个家眼看着就要好起来，却出了这么多事。

　　“老师，喝水。”杨寻端给许离一杯茶。

　　许离接下来，说：“不好意思啊，大晚上的来打扰你，我朋友办完事我们就走。”

　　“没事的，老师你能来我也挺高兴的，这几天家里事情太多，我爸我奶奶没了，村子里的人都不怎么来我家。”杨寻有些低落地说。

　　许离不知该不该问，一般村子都是比较团结的，有人没了通常大家都会搭把手，怎么会没人来看看呢。但许离终究只是一个教了杨寻两天的机构老师，还是不太好问出口，于是只能默默地喝了口茶。边喝茶许离边打量着这间屋子，屋子摆设很简单，他和杨寻坐在沙发上，沙发前面还有个茶几，正对面摆着柜子，柜子上有一台一看岁数就不小的电视机，电视机后面的墙上贴着一些照片。照片里大多是杨寻，应该还有杨寻的爸爸和奶奶，甚至还有杨牧，中间只有一张照片里面有个女人。女人抱着个孩子，脸上表情木木的，没有笑容，眼睛也没有盯着镜头，女人旁边站着的应该是杨寻的父亲，也没有笑，表情甚至还有点凶。

　　看许离在看那些照片，杨寻说，“都是我的亲人，可惜我妈妈的照片只有那一张，那也是我们一家三口唯一一张合照。”杨寻指的就是刚才许离看到的那张照片，那女人怀里的婴儿看来就是杨寻了。

　　许离起身走过去，看着那些照片，“我听我朋友说，你在找你妈妈。”

　　杨寻愣了一下，又想到刚才送许离来的那个男人，随即了解了情况，“嗯，我很想她。”

　　许离有些难过，妈妈这个身份是任何人都替代不了的，妈妈是绝大部分人睁开眼睛看到的第一个人，张开口说的第一句话，人生中第一重要的人。他不清楚杨寻家发生了什么，“你妈妈她……我听说是去打工了是吗。”

　　杨寻抬眼看了许离一眼，“我爸爸是这么跟我说的，但我知道不是。”

　　“不是？”

　　“我妈妈……是被我奶奶买来的。”杨寻犹豫一下，还是说出了口。

　　许离瞪大眼睛看着杨寻，惊讶的不知说什么好。

　　杨寻苦笑一下，“老师很惊讶吧，反正我妈妈又跑了，我也不怕把这件事说出来了。”

　　“又？”许离抓住关键字眼。

　　“嗯。”杨寻点点头，走到许离身边，看着那张自己妈妈唯一的一张照片，“她在刚生下我的时候跑过一次，成功了，我从小到大对妈妈唯一的记忆就是这张照片。我小时候问过爸爸，问过奶奶，他们都说我妈妈死了。我很羡慕别人有妈妈，哪怕是杨牧，他妈妈虽然是个傻子，但起码他也有人可以叫一声‘妈妈’。直到有一天村里杨大夫跟我说我妈妈没死，他说我妈妈只是离开了。杨大夫对我很好，他跟我说我妈妈是C市人，我一直记着这件事，所以大学我考去了C市。”

　　杨寻刚上大学的时候，周围的一切都新鲜不已，在大学里，杨寻体会到了不一样的生活，感受到了不一样的人生。但他在享受畅快的大学生活的同时，也时刻记着自己想要找寻母亲的愿望，他唯一的线索就是手中这仅存的照片。

　　也不知是不是上天垂怜，堂哥杨牧有一次来学校看杨寻，两人在学校门口的小吃街买东西的时候看见了一个女人，推着个卖麻辣烫的摊子，样子很像他妈妈，唯一不同的是，那女人脸上洋溢着欢快的笑容，即使那摊子看起来不轻，她推着挺费力的，但她也一副很幸福的样子。

　　那笑容刺痛了杨寻，那是自己的母亲吗？看起来好幸福，她怎么，不像自己想念她一样，想念着自己吗？

　　后来，杨寻想方设法又把母亲拐骗回了自己家，爸爸和奶奶看到杨寻带回母亲，都很惊讶，但也没多说什么。可是，母亲仍然不想留在这个家里，杨寻在家的时间不长，他嘱咐爸爸和奶奶看好妈妈，但等他再从学校回家的时候，爸爸告诉他，妈妈去城里打工已经离开了。

　　撒谎，杨寻知道又是一个谎言，就像小时候说母亲死了一样，只是大人敷衍他的一句谎言。之后，爸爸、奶奶相继去世，杨寻都没有什么太大的感触，他只想着，也许是妈妈，是妈妈回来报仇了，他甚至想，哪怕报仇也好，哪怕妈妈想像杀了爸爸奶奶一样杀了自己也好，只要能让他见妈妈一面，叫一声妈妈，他也愿意。

　　“所以，你觉得你妈妈又逃跑了，并且回来复仇，杀死了你爸爸和奶奶？”许离小心地问。

　　杨寻点点头。

　　许离不知说什么好，杨寻的想法显然已经病态了，许离也不知道杨寻的妈妈是真的二次逃跑了，还是已经死了，更不知道杨寻爸爸和奶奶的死和杨寻妈妈有没有关系。但是，有个办法，可以小小验证一下。许离犹豫着，一只手抚着另一只手手腕上的红色朱砂串。

　　“我真的，只是想再见她一面。”杨寻说着，默默掉下眼泪。

　　咬咬牙，许离摘下手串。登时，许离看见杨寻身边围绕着层层黑雾，那团黑雾中走出一个人形，走到杨寻身边，伸出手，不知是想擦拭杨寻脸上的眼泪，又或者，掐死杨寻。

　　许离刚想出声，院子里就传来声音，“杨寻，我来了，村头杨叔家出事了！”是杨牧。

　　只见刚刚还犹豫的人形，忽然迅速将手竟直接伸入杨寻的胸腔，不知做了什么，杨寻脸忽然通红，嘴煞白，捂着自己心口的位置，揣着粗气。

　　“杨寻！”许离叫道。

　　许是听到了许离惊叫的声音，杨寻冲进屋子，看到杨寻这副样子，问许离，“许老师？杨寻这是怎么了？”

　　许离没有回杨牧的话，着急地不知所措，忽然，他想到了自己手上的朱砂串，朱砂是辟邪的，应该有用。许离刚想上前，那人形之外的其他黑雾朝许离冲过来，许离只顾得上将杨牧拉到自己身后，他举手抱头，那朱砂串挡在他头前。黑雾冲过来的一瞬，朱砂串发出红光，黑雾被打散了。

　　许离放下手，黑雾已经没有了，而杨寻，倒在地上抽搐着，口吐白沫，许离赶紧上前，“杨寻！”

　　杨寻没有看许离，也没有看杨牧，他刚才正和许离说着话，就看到自己身边突然出现了一个女人，女人笑着，很开心的样子，手往前一伸，好像要抚摸杨寻一样，但并不是。女人的手伸进了杨寻的胸口，掐住了杨寻的心脏，杨寻很难受，但也没有挣扎，只是一直盯着女人，直到身体承受不住倒在地上。杨寻的头一直看着门口，他看到那个女人，走出门去，欢快的，开心的，头都没有回一下。

　　“妈妈……”这是杨寻说出的最后一句话。

　　陶垣清赶到杨寻家的时候，和杨牧撞了个满怀，杨牧看到陶垣清，连忙拽住他，“警……警察，杨寻死了！医生！医生！”

　　陶垣清听罢，一边赶忙进屋，一边给肖永望打电话让肖永望带医生来。进屋后，看到的就是许离跪倒在杨寻身边的样子，陶垣清过去揽住许离。

　　“我……我救不了他……我眼睁睁看着，我救不了他……”许离精神有些崩溃，在陶垣清怀里哭着，这是第二个了，第二个他没救回来的学生。

　　陶垣清抚上许离的头，“嘘……没事，我在……我在……睡一会儿，睡一会儿吧。”陶垣清捏了个手诀，感觉到怀里的许离身体渐渐瘫软，睡了过去。

　　杨家村一个晚上死了三个人，还全是意外，两个被房子压死了，一个只有20出头，却急性心梗突发死了，任谁来看都觉得事有蹊跷，可是又没有任何证据，警察都无从下手，只能作罢。

　　可事后第二天，任谁也没有想到，有人去警察局自首了，虽然并不是为这几起死亡事件自首，但也让警察们始料未及，自首的是杨寻的堂哥，杨二的侄子，杨牧。据杨牧供述，杨寻的母亲是他帮着杨寻骗回村子里的。

　　杨牧打小就被村子里的其他孩子嘲笑，笑他妈妈是个傻子，他自己也十分憎恨自己的妈妈是个傻子这件事。他知道，自己的妈妈是被奶奶买来的，因为不听话，想逃跑，总被爸爸打，一次意外爸爸打中了妈妈的头，妈妈再醒来的时候就这样了，疯疯癫癫的。就是这样的妈妈，生下了杨牧，所以杨牧后来经常想，是不是妈妈本来就有疯子的基因，所以他也变成一个疯子一样。

　　杨牧虽然恨妈妈，但他很爱婶婶，婶婶虽然也是被奶奶买来的，虽然也总想着逃跑，但婶婶对他很好。他经常偷偷跑到二叔家看婶婶，婶婶见到他会温柔的叫他过来，抱着他说话，声音细细的，轻轻的，特别好听，这是杨牧从来没有在自己妈妈身上感受过的。所以，当婶婶后来生了弟弟，让他帮忙逃跑的时候，杨牧并不懂那意味着什么，杨牧只知道婶婶哭的好伤心，他想让婶婶开心，他帮婶婶逃走了。

　　杨牧只是想要一个妈妈，一个正常的，能给予他母爱的妈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