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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面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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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月后,刘允之一行抵达北境,金城郡。
金城郡位于北境东南方,是玄朝联络北方各周邦的重要交通枢纽,商埠重镇。又因玄朝第二大河流鎏金河自城中川流而过,供养城中万千百姓,故先祖赐名“金城”。
“郡爷,您看啊咱这好啊,都不用船,人们弄几张牛羊皮,掏空吹上气,就能浮游了。”金城郡知府郭碑脸上堆着笑,半弯着腰很是谦卑地给刘允之介绍着。
面前的鎏金河水湍急,人们乘在羊皮筏子上向河对岸游去,筏子上人的装束也和中原汉人略有不同,他们头包巾,束腿裤,比起汉中人的宽衣肥袖,要方便很多,刘允之看在眼里。
“羊皮筏子比起船,制造的时间和成本都会降低很多,是很好的,但这工具,外族人不易掌控吧。”刘允之说。
郭碑看着河中的只单单一个底的筏子说:“是。”
两人一时无言,刘允之望浩汤河水,凌冽寒风把刘允之的发梢和衣摆都吹起,在郭碑出口的前一秒,刘允之问:“大人,自我到来,咱都去哪了。”
郭碑弯弯腰,掰着手指头道:“郡爷,咱去过一条交汇街,两座石窟,三处马场,五家别院另加这条鎏金河,爷,可是...累了?”数到后面郭碑自己也有点多了。
刘允之轻叹一口气,转身离开河边,转而问郭碑:“此处可有用餐之处?”
“有,郡爷先上车,在车上喝口茶水暖暖身子,一盏茶的功夫就能到。”郭碑忙道。
郭碑和刘允之同在车内,瞧着刘允之有些煞白的脸,心中不免感叹,这郡爷啊,不仅是累了还饿了。
金城汇聚邦外文明,兼容各方精髓,在衣食住行等各方面都有所体现。
他们坐在包厢内,桌上的菜半数刘允之都没见过,不过,他的心没分半毫在这些不知其味的珍肴上。
刘允之拿起酒壶给自己斟满,举杯敬郭碑,郭碑连起身称不敢,在俩人推杯间,刘允之问出了自到金城后心中一直藏有的疑问:“敢问大人所接到的旨意是否与本王所受之命有所偏差?”
本在推盏的郭碑一时怔住,抬眼去看刘允之。
刘允之继续往下扯这三五天来一直横亘在两人间的窗户纸:“大人可知本王所行目的不在游玩?”
半晌,郭碑仰头把手中酒一口喝干,道:“郡爷是嫌郭碑安排的不合理了。”
刘允之道:“我既握巡视郡县之权,便应履其职责。大人的行程安排固然好,但不妨往后再推个三五十年,等本王知命过后,自会享乐其中。”
此话一出郭碑已然坐不住,在一旁跪下了。
郭碑仍道:“郡爷,我们所过之处并非全呈繁荣之象啊,您看...您看...就刚刚那羊皮筏子好多都漏气,然后,过两天河水还结冰这都是麻烦事。还有,昨日的石窟,它风化得厉害,别说三五十年,再过三五年那脸就全不似今日了。”郭碑一件件陈列着:“还有,那马场,马自入冬总是病,一拨接着一拨,不见好。”
刘允之食指不自觉摩挲着手中酒杯,他在一件件把四位后辈所搜列来的郭碑事迹与后世评价,往眼前这个人身上套。
郭碑在三年后全面爆发的疫病中,抵抗圣旨,锁城自守,保住了金城七八成百姓生命,这可以理解。
但郭碑在长达一年的锁城中剿灭三十余次来犯的外族流民,且城中粮米一直充足分放,治下百姓也很安分,没起任何大型内乱。
后世甚至为纪念郭碑把城中一条主干道用其名称之。
刘允之皱起眉头,问道:“马得的是什么病?”
郭碑道:“暂不清楚,只知其传染性异强。”
刘允之又问:“从什么时候开始病的。”
刘允之道:“自九月从西北白茉归来。“
“为何去白茉?”刘允之问道。
“那边突厥势力猖獗,去参与剿灭。”郭碑道。
“那...金城中可有百姓出现此症状?”刘允之问道。
郭碑道:“暂未。”
“大人请起吧,这顿就当践行,午后我便启程,前往白茉。”刘允之道。
“郡王这..”郭碑不知如何地嗫嚅着。
刘允之抬手示郭碑坐道:“大人吃饭吧。”
郭碑食不知其味地咽了两筷子,忍不住开口:“郡王,白茉太守这人不太好相与。”
白茉太守是个行程变故,这人刘允之从未听闻和了解过,也没时间和四位后辈串通消息做准备工作。
并且,刘允之抬眼,郭碑这个人他没摸清,郭碑说的话刘允之也不能全信。
“大人是指?”刘允之顺着郭碑的话往下问。
“白茉太守名虞凤均,此人只名上端了气派,其他不论为人还是为官都不太能够说得过去。几月前的援兵,也算是让我们有了些交情,这个,郡王您拿着,就当是信物,有此物在大人的北行之路或许可走的顺畅些。”郭碑说着拿出一物件。
刘允之垂眼去瞧是一块玉佩。
半晌,刘允之接过道:“那就谢过大人了。”
郭碑道:“不敢。”
用过饭,刘允之回到住处,几个随从已然准备备好,车马停在门口,刘允之就此告别。
郭碑拱手行礼道:“郡王此去下官也没什么能帮衬的,只能在物件上进行添置一二,来人。”
一个手捧纸包的下人听命上前,郭碑接过,堆着满脸的笑向前给刘允之:“郡王,咱这也没什么好的,方才在饭桌上见您对这道蒸米糕下筷颇多,就让下人去买了五份,您路上吃。”
刘允之盯着那三寸厚的糕一时无言。
郭碑道:“天凉,放得住。”
刘允之示意随从接过,道:“大人有心了。”
郭碑躬躬身。郭碑的笑一直到刘允之的马车消失不见才慢慢褪去,他转头,一人很是伶俐地上前,细看就是刚去买糕的那人,他低头凑近。
郭碑的视线还在眺望着刘允之离开的方向,问道:“这几日如何。”
“有病症者都在城外埋了。”那人道。
郭碑的眼神早已从无知奉承变得深沉,郭碑道出一声知道了的音,片刻后问:“想说什么?”
那人道:“这郡王爷既是来查这疫病的,大人何不与之联手共抗。”
郭碑把玩着腰间玉佩道:“秉性不清的人如何合作,他并非来北境第一人,上位咱规矩着安排了又得着什么了。整日寻乐不说,刚查着点似是而非的东西就忙不迭往回送,到朝廷领功上位去了,咱这北境算什么,人的垫脚石?”
那人道:“可这郡王也在之前那两处干的很不错啊。”
郭碑叹口气道:“不也没挡住人避世隐居,上面那些大人物啊,不把人当人的。”
不知自己竟得不当人评价的刘允之车行已半月,途中与后辈对线时,询问了有关虞凤均的事情,但没想到,后世竟查出此人。
刘允之渐渐明白对面是来自后世的几位还生活在书院中的小朋友,尹茵除外。总的来说,虽那是个听起来比自己这个世界方便千万倍的地方,但因年龄身份的限制,很多纸质资料他们无法查集。
此去,刘允之面对的是一个彻底的未知。
刘允之摇摇头,似是对自己的无奈,原本不就是这这样活?几位小朋友才出现多久,竟对人生出了依赖。
“主子。”刘允之的思绪被车外的随从打断。
刘允之应声。
随从掀开帘子,拿进一件加棉的厚披风道:“爷,外面起了风雪。”
刘允之接过披风,随从便退下了。刘允之打开车窗,外面的天已然全黑,这也是常事,北地荒凉,村县间相距甚远者不在少数,刘允之此行,可用风餐露宿进行最直观的表达。
雪淋漓到戌时,再去望,天地间已是银装素裹。雪的映衬下,到比平时显得更亮堂些,就是这样的银铺世界里,刘允之见到了一个裹满黑衣,融在夜间的人。
那人的蓑衣上挂着一层白,右手持剑,清冷地站在几尺之外。
马车慢慢靠近,不等随从开口询问,那人便“哐”的一声,直直地倒在了刘允之的车轮上,是很重的一声闷响。
随从去拍打,毫无反应。
刘允之轻轻蹙起眉头,又等片刻,期间随从往那人口中喂温水,也都顺着嘴角流了下来,积在地上,把雪杂出一片小坑。
刘允之道:“罢了,搬上车吧。”
随从听令把人往后面那辆车上搬。
刘允之见状道:“人上我车,不用费力搬运。”
随从道:“主子,此人来路不明。”
刘允之看着那具倒在雪地里毫无知觉的身体道:“无妨。”
后面那辆已乘四名随从,若再加一人,且不说车内是否装下,单是马也是受不住的。
人上车后,车内一直萦绕着散不去的淡淡血腥味,刘允之才发觉,黑衣人受伤了。
车晃晃悠悠的在雪地慢走,黑衣人的蓑衣被随从摘下,人靠在车框,刘允之细细观察,并看不出人的伤处在何处,只是这人眼窝深陷,鼻梁高挺,并不似中原人。
许是刘允之车内暖,不过一炷香时间,黑衣人便睁开双眼,看到刘允之,眼中的防备与戾气一闪而过,很快被隐藏。黑衣人什么也没问,只道感谢。
刘允之道:“无妨。”
车行近四个时辰,休息不过片刻,苦于天气无常又无休息之处,刘允之早已疲倦,见人转醒,端起一旁凉透的浓茶饮了下去。
黑衣人张嘴:“不知可否有伤药?”
刘允之道:“有。”说完便侧身去车内小箱处翻找。
趁刘允之背身的功夫,黑衣人的打量目光赤裸裸地投在刘允之身上,从上到下,刘允之回身时转瞬变得虚弱无害。
就在刘允之前倾身体,伸手递药的那一刻,车厢猛得颠簸几下随后猛烈侧翻,在马的嘶叫随从的叫喊间刘允之无法控制地整人砸在黑衣人身上。
刘允之怀中一物随动作砸在黑衣人脸上,让人生出一声闷哼。
“郡...主子!”
“主子您如何了?”
“主子?”
事出突然,随从们险些当着外人喊错称呼,几人忙掀开车帘,刘允之缓缓起身走出车厢,出去后他随机回头去看被自己当了肉垫的人如何。虽说身份未知,但人以受伤躯呈住了自己,刘允之还是深感抱歉。
黑衣人借着车厢的昏暗把落在颈边的一物不着痕迹地藏进衣内,这才走出车厢,不过,他出去后冲着刘允之微微欠身,便抬步离去。
“诶。”刘允之对着黑衣人利落转身的背影道。
黑衣人并未因这一声停顿,他大步向前,似是早已习惯风雪,他走得稳健且快速。
刘允之冲开随从的包围圈,向前跑了两步,追到了人,伸出手把一直握着的药瓶递出去。
黑衣人没客套,深深看了刘允之一眼,拿过转身便走,他没了蓑衣,立身天地间,好似雪白天地间的一道鬼魅黑影。
刘允之目视对方良久,直到那人成了一黑点,这才往回走。
而刘允之不知道的是,黑衣人在他转首后,把左手往衣袍上狠狠一抹。在刘允之视线未能触达的地方,雪白的地上绵延出一道血痕,是沿着手指往下滴血所造,人本身伤没这么重,奈何刘允之砸在了身上。
见刘允之回来,随从们跪地请罪。
“属下失职,让郡爷遭受惊吓,若郡爷再为此受伤,属下万死难偿!”
刘允之摆摆手示意他们起身,道:“没有受伤,车怎么样了?”
随从道:“大致修复,兴许能到白茉。还请郡爷屈尊,乘属下们那辆,安全些。”
刘允之点点头,往后面那辆走去。
此夜未歇,天蒙蒙亮时他们到达白茉县,那辆马车也早已在离城十公里处彻底报废。
一行人与白茉太守虞凤均会面时,两眼枯陷面带风雪,好不狼狈,偏随从们还要做出一副朝廷人的架势来,气势无添更让看人在心中发出一声嗤笑。
刘允之受了虞凤均的礼,人起身后,便开门见山道:“北境知府郭碑说战马在此患上疫病,不知太守大人白茉县及下方乡里牲畜患病者可有几成。”
虞凤均闻言半天磕巴出个:“听..下人报牛马病者颇多,数量..未知。”
刘允之又问:“可染及到百姓?”
虞凤均抬手蹭蹭鼻尖道:“未知。”
听到此回答刘允之倦色更显,不满地问:“你可下去自查?”
虞凤均道:“没..”
刘允之负气而走,虞凤均忙抬脚去跟,只不过在厚实衣衫间有一丝血向手腕处蔓延,就要显现于人前时,主人垂眼盖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