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1、“家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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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塞维尔·风暴带」
嶙峋的岩壁间，烈风呼啸而过。
罡风里裹挟着砾石，蹭过所有裸露在外的东西。塞维尔外围这一段的岩壁之所以光滑到难以攀爬的地步，就是因为承受着这样经年累月的打磨。
一般来说，不会有任何活物出现在风暴带里，可现在，在罡风中心的一处山崖上却站着一个人——他四平八稳地站在那，除了袖袍鼓动，罡风没有对他造成一点伤害。
狄奥尼修斯原本也不该站在这的。
实际上，按照他正常的作息和日程规划，此刻他应该泡在火山口的温泉里。
他眯着眼睛，平静地俯视着地面上的某处——不，不是平静，也许用“漠然”来形容他现在的表情会更加贴切。
淡金色的瞳色本该是最剔透和璀璨的，塞莉塔的眼睛更偏暗金色一些，她曾经不止一次对他的瞳色表达过羡慕和嫉妒，但此时，这双剔透的眼睛却被其中翻涌的各种情绪衬得有些阴沉。
狄奥尼修斯听着鬼哭狼嚎一般的风声，盯着毫无变化的那块地面，思绪有点发散。
如果塞莉塔还在，看到他现在这副模样，一定会大呼小叫地攥着他的肩膀摇晃，然后说些“你把我亲爱的狄奥尼修斯藏哪去了”之类的疯话吧？
烈风不停歇，搅起飞沙走石，将整片地方吹得昏暗无比。明明还是白天，凭借肉眼已经无法看清三步以外的东西了。
高崖上的身影无人发觉，狄奥尼修斯就那样站着，耐心地等了两个多钟头。
终于，平坦的地面轻微拱了一下，就像有什么鼹鼠或者蚯蚓在下面钻动一般。
平平无奇的土壤看似松软，但如果真正刨过它们，就会知道挖土几乎和钻铁块没有区别——被罡风吹了无数年的土壤总该和别处有些区别的。
钻动锲而不舍，一下，又一下。
十分钟后，一个黑黢黢的东西终于从地下探了出来——那是一截手臂，裸露着的骨骼泛着金属的光泽。
漆黑的骨骼手臂在四周抓摸一阵，又挣扎了几分钟，终于探出了另一手。
接着是肩膀、是头顶。
终于，一个灰头土脸的“人”从土里钻了出来。
然而在他钻出来的下一秒、还没来得及看清周围情况的时候，一道疾风掠过，就像切面团一样，他的身子就被拦腰齐齐地削去了一半。
黑色的手骨稀里哗啦掉了一地，连同胸腔和头颅，一起被风卷着，不知吹到哪里去了，只剩下半截腰和腿还插在土里。
地里又拱动了几下，模糊地传出了几声嘀咕。
五感优越的狄奥尼修斯能听见下面的对话——那是一种频率有些诡异的交流，咯咯哒哒的，像是金属敲击一般。
这是炼金傀儡间交流的方式。
狄奥尼修斯能听懂，但却提不起多大兴趣。因为对话的内容实在无趣，无非是些“出什么事了”、“上面情况怎么样”之类的问答。
他抚平了衣摆，百无聊赖地坐下来，托着腮继续看着下面的坑洞。
半截身体还杵在洞里，狄奥尼修斯突然觉得它的样子有点像塞莉塔曾经给他看过的葱——被人类掐过的葱是不是就长这样？
唔，怪恶心的。葱要是长成这样，他应该吃不下去。
高崖下方，半截身体被人用力托了一下，从地里推了上来，紧跟着又冒出一个新的脑袋来。
——这下像韭菜了，狄奥尼修斯想。
他眨了下眼睛，然后拧起了眉毛，像是看到了脏东西一样移开了目光。
新冒出的脑袋更加谨慎，没有贸然钻出来，只探出了眼睛，谨慎且仔细地打量着周围。
那双眼睛没有眼白，黑黢黢的一片，转动时会闪过冰冷的金属光泽，表面隐隐还能看到法术线条浮动的痕迹。
咯咯哒哒，特殊的传讯信号又响了起来。这句的意思是：[无异常，罡风恶劣]
没一会，一个金丝带扎着的卷轴从坑洞里被递了上来，新冒头的“韭菜”握着卷轴举到眼前，小心地解开丝带，嘴唇飞快地开合，默念着咒文。
狄奥尼修斯盯着卷轴看了一会，然后露出了一个有些恶劣地笑。
在咒文快念到最后一句时，他挥了一下手——又是一道疾风，精准巧合地吹过了卷轴。
纸卷和上一个人的半身一样，再次七零八落地被卷进了风里。
完全防护术，哈。
狄奥尼修斯嘲讽一笑，勾了勾手指，风好像有生命一样，拖着卷轴送到了他的面前。
圣殿出品的东西总是那么精致，纸张里都嵌着金丝。
他犹豫了一下，然后将卷轴收了起来，塞进了袖子里。狄奥尼修斯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也许是为了等一大一小两个不省心的家伙回来后，拿给她们看？
只是塞莉塔没有身体，不能看见她气急败坏的表情实在有些可惜。
地下咯咯哒哒、嘀嘀咕咕，不知又在捣鼓什么。狄奥尼修斯原本打算等他们挨个冒头，再挨个削飞的，但他听着下面的动静，突然就没了耐心。
——好烦啊。
——圣殿、圣殿，自诩英雄，为什么行事却像老鼠呢？
——金属废了应该被拧成球重煅，地板被打洞也应该被补上。
人也一样。
狄奥尼修斯重新站了起来，无数条法术线条爬上他的手、扭曲着盘踞了他的半边身体。他对着新鲜的坑洞遥遥一握，大地的深处似乎有了脉搏，缓慢且沉重地翻涌了起来。
地下传来了破碎的哀嚎声，十几具还没来得及冒头的“韭菜”被活过来的大地卷进了更深处。组成他们身体的稀有金属被碾压着搅碎，成为了滋养土壤的肥料——滋养塞维尔风暴带下大型法阵的肥料。
坑洞被抹平，尖叫被吞进地底，高崖下的地面恢复了平静。狄奥尼修斯收回手，漠然地看着下方，像一尊没有感情的雕像。
金色的纹路爬满他半个身体，蔓延的势头仍旧不减，还在缓慢地向另外半边进发，所过之处一片灼痛。
但他像感觉不到疼痛一样，坦然地接受并且体会着这些疼痛。
……
……
「塞维尔外围·无面者教堂」
幽蓝色的秘法火被分成一簇一簇，等间距地悬浮在大厅里，照亮了偌大的地下空间。
这是二十年来教堂地下人最多的一次，埃文斯觉得当下气氛怎么说也该热闹点才对，然而实际上，这里依然沉闷得一如往常。
大祭司带来的这些人都跟哑巴似的。从被吩咐完新的指令后，这些人就开始沉默着干活，好几天过去了，埃文斯都没听见他们说过一句话。
沉默且高效——不愧是从王城那么多圣殿骑士里精挑细选出来的好手。
要不是这些人胸口还会起伏呼吸，埃文斯几乎以为他们都是行走的人偶了呢。
自从大祭司那天定下了进入塞维尔的新方案后，这个王城来的所谓的“第三小队”就开始埋头苦干了起来。起点是无面者教堂的地下，终点是塞维尔，他们打算在地下打出一条通道来。
埃文斯起初也想去帮忙，他虽然久不活动、已经像个生锈的发条人，但大祭司在前，他还是想好好表现一下的。
可大祭司和蔼且坚定地拒绝了他的提议，只说他二十年值守十分辛苦，让他好好休息。
埃文斯听得眼睛发酸，泪腺却像堵塞失灵的阀门，一滴眼泪都流不出来，憋得表情扭曲无比。
说实话，他的心情有些复杂。
不知道为什么，他明明应该是忌恨眼前这个老头的，当年就是他下令流放自己到这里来的，一点情面都没留。
他怨恨大祭司，也怨恨圣殿。但当咒骂了无数遍的老家伙真的出现在面前了，他的怨恨好像和摇摆的秘法火一样，一会旺盛一会飘忽。
怨恨、无力、喜悦……杂七杂八的情绪一锅乱炖，再加上说不清道不明的莫名思绪，这锅乱炖让人反胃得吃不下饭。
埃文斯用了很久试图理顺思绪，他想了很久，在大祭司和他和蔼地谈了几天心后、有一天，有那么一瞬间，他突然想到一个合适的词来准确表述他现在的感觉了——
他觉得他现在像一条狗。
一条家犬，一条流浪狗。曾经忠心耿耿地服侍着老东家，但却因为做错了一件事情被毫不留情地赶出家门。
风餐露宿、在阴沟里与老鼠抢食，就此煎熬了半生后，旧主人又出现在了它的面前，伸手问它要不要和自己回家，犹如神降一样。
面对把自己赶出家门的旧主人，流浪狗会再次摇尾乞怜吗？埃文斯不知道，他没当过狗。
但他觉得自己身后似乎有条尾巴在摇，但他控制不住，他心里明明满心怨恨。
身边的大祭司还在问话，埃文斯没有接上，他短暂地出了会神。
不，他没有尾巴，他是个人。
“埃文斯？”大祭司又唤了一遍，“你怎么了，身体不舒服吗？听得见我说话吗？”
埃文斯打了个激灵，恍然回过神来：“啊，听得到，刚刚只是有点走神……您知道的，之前许多年这里只有我一个人。”
大祭司慈蔼地看着他，伸手按在他的前额，盈盈的白光泄露出几丝舒适的温暖，柔和地笼罩在埃文斯身上。
“我不太擅长法术，只能做到简单的舒缓。”大祭司说，“等回了王城，我可以请圣子为你疗愈。”
埃文斯目露迷茫，隔了一会才从记忆里翻出所谓圣子的样貌。
“你没什么印象也是正常的，当年圣子还小。”大祭司继续说，“刚才我问你的问题有听清吗？”
“驻守分殿的二十年里，真的没有特别的人从塞维尔里出来过吗？”
埃文斯数不清第多少次的、再次摇头：“我没见过什么特别的人，路过无面者教堂的只有来回往返的冒险者。”
他不知道大祭司到底想问什么，无论追问多少次，他的回答只有一个，不会有别的。
大祭司到底想从他这听到什么回答才满意？
秘法火摇摇晃晃，埃文斯没有看大祭司的脸，他盯着墙上投射出的摇晃的影子，表情一如过往二十多年一样的空洞，心静如水。
——他不是狗了。
在哀嚎和墙壁颓塌的爆裂声响起时，埃文斯这样想。
作者有话说
第111章 “家犬”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