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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结婚纪念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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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离秋眼皮一跳,侧头想要去寻声音的主人,却被殷熙望制止。
她微不可查地摇了摇头,宋离秋只得按耐住心中的焦躁。
“为感念诸位远道而来,庆贺本殿与夫君的结契之日,今请命昊天,降福施恩。”殷熙望长袖一挥,带着淡香的清风自祭台吹下去。
她音若细发,而百里皆闻。
从玄冀梯看下去,前山后山跪倒一片,连成麦田。
“谢昊天垂恩。”众人齐声道。
殷熙望歪了歪头,忽而停下手中动作,直勾勾地盯着跪伏在地的众人。
不知是哪个机灵的起了头:“谢小殿下赐福。”
“谢小殿下赐福!”声浪排山倒海般涌上来。
这才对嘛。
殷熙望满意地点点头,对着身侧的宋离秋使了个眼神。
宋离秋在砗磲碧玉盆中净过手,焚香一柱,绕殷熙望一周。霎时间,氤氲缭绕,似仙娥临世。
宋离秋忽然想起刚才吼那一嗓子的人,不禁有些心绪不宁,余光往台下瞟去。
台下是芸芸众生,他无法把每一个人看真切。
会看穿他的秘密吗?
宋离秋没怎么经历过像这样的大场面,心虚到手抖。香灰恰巧落在殷熙望的掌心。
“敢烫坏本殿的衣裳试一下。”殷熙望从牙缝中挤出几个字。
宋离秋赶忙回神,不再去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弟子屈身递上香炉,他将香缓缓插进去,怕飞溅的香灰搞砸她盛大的着装。
“凡今日在场者,沉疴自愈,邪祟避让。禄添万斛,福德无疆。”殷熙望抬手掐了个玉清诀,嘴里振振有词。
其实不念也可以。
但以前就被阴禧逼着背经文这事,没少受伤流血。
来都来了,装一下吧。
台底下许多人在窃窃私语。
“这仪轨会不会太潦草了一点?能行吗?”
“她不就借着她那亡夫的名头招摇撞骗,实际上有什么本事?“
“她没本事你有本事?阴禧死后,玉衡剑不就到了她手里,那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据《太虚经》记载,通天者,以凡躯叩问上苍,必怀至诚之心。焚香沐浴,净身净意;虔诚叩拜,方可达天。
而她只是站在那里掐了个诀,看起来好不正规。
一息,毫无变化。
又过了一息,无事发生。
人群从沸腾到肃静,又到沸腾,最后陷入一片死寂。
无数人在等着看殷熙望的笑话。
而殷熙望好似浑然不觉,甚至有闲情在台上发呆。
熟悉的布置把她的思绪带回过去,回到他们大婚的那一天。
具体是哪一天,她已记不真切。
只记得洞房花烛夜,她刚一记掌风熄了烛火,一手指尖划过宋离秋白皙而修长的颈项,抚过他清晰的锁骨;一手自他的肩往后一撩,缓缓褪去他的外袍,门外便传来“笃笃笃”的敲门声,很不合时宜。
“谁大半夜来扰本殿的清静。”她刚想扔个雷过去把碍事的人炸跑,就被宋离秋拦住。
“人有喜庆,当戒争讼,讼则终凶。”宋离秋眉眼弯弯地劝她。
他好像有过目不忘的本事,不知从哪读来这些条条框框就铭记于心。
殷熙望虽不情不愿、百般无奈,最终还是应下了。
宋离秋在她额间印上一吻,跑去开了门。
可门外竟空无一人。
只有那棵虬枝盘错的老槐树。
凄冷的月光透过缝隙投下来,叶片互相拍打发出沙沙声。
风吹影动,更显得鬼影幢幢。
屋子内是暗的,宋离秋觉得自己的感官被遮蔽,一道凉气从后背攀上。
他不禁打了个寒战。
“怎么了?”殷熙望侧躺在床上,单手托着脸。
宋离秋摇摇头:“无事,许是走错了——”
“啊!!!!鬼啊!!!!”
门口忽然传来他的一声惨叫。
殷熙望瞬行至门口,就见房梁上倒吊着一只黑色赤目、浑身长毛的玩意。仔细一看,它无手无足、通体柔软,咧开嘴时纵横交错的大牙似乎能把人撕碎。
“不是鬼,是山都。”殷熙望淡定道。
“下来吧。”她转身对那团黑乎乎的东西说道。
一声尖锐的怪叫后,房顶上掉下来一片黑影。
“别怕,山都是群居动物,习惯整族一起行动。”
殷熙望的解释显然来得太迟了一点,宋离秋已经在发抖了。
若说熄了灯的黑只是令人目不能视,这一团黑影则会让人心悸。
它们比黑夜还要黑,似乎能吞噬身边一切的光源。注视久了,你便开始担心是不是连魂魄也会被它们一并摄走。
“它们——在说什么?”宋离秋对着那滩像烂泥一样把自己揉成各种形状的黑色粘稠物体,实在是看不过眼,率先避开了视线。
“它们抱怨说婚宴结束得太快了,它们好不容易从昆仑一路赶来,什么也没吃上。”殷熙望道。
扭头看见宋离秋的脸在朱红寝衣的映照下,更显苍白。一半月光打在他的鼻侧,使他脸上那层薄汗清晰可见,更显得阴冷。
宋离秋感觉到她的视线,抬眸与她对视。
他的眼睛不算大,却很亮,眼尾似有红痕,像小兔子。
应当是天生的,毕竟她都还没欺负他呢。殷熙望想道。
“那它们要吃什么?不如我着人再做些端来?”宋离秋说话的声音极轻。
殷熙望忽然就生了玩心,想逗一逗他:“山都一族只喝血。”
“要什么的血?”宋离秋问道。
“人血。”殷熙望眼睛眨都不眨地盯着他,好奇他的反应。
宋离秋先是一愣,而后伸出食指,有些不可思议地指向自己,连说话都磕磕绊绊:“我——我吗?”
“不喝你的就得喝我的。”殷熙望道。
宋离秋眉头紧皱,表情挣扎,不知道的还以为已经吸上他的血了。
殷熙望觉得好笑,刚想开口解释,宋离秋就将袖子挽起一边,胳膊一伸,一副下定决心英勇就义的模样,双眼紧闭:“那还是喝我的,来吧。”
“你敢吗,吓成这样。”殷熙望调侃道。
“不敢能怎样,总不能让你来吧。”宋离秋仍然闭着眼睛。
殷熙望愣住了。
她没想到他会这样说。
那么胆小的人,居然义无反顾地要挡在她前面。
宋离秋伸出的半截手臂抖得像筛糠,他没拿这件事当玩笑。
为她献上了一颗真心的人,居然是阴禧。
为什么偏偏是阴禧。
殷熙望看了一眼宋离秋,是很深的一眼,紧接着眸子便暗了下去。
她一挥手,驱散了山都。
预料中的疼痛没有来临,宋离秋试探性地睁开眼睛,发现一切都已恢复如常。
他死里逃生般松了口气,又像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捉住殷熙望的手,将她上上下下转着圈地看了个遍。
“它们没喝你的血吧?哪里受伤了吗?”
殷熙望双手伸直,任由他摆布:“山都只食虾蟹,我骗你的。”
宋离秋没有半分愠怒,只是长舒一口气:“吓死我了。”
“为什么不怪我开如此过头的玩笑。”殷熙望道。
宋离秋只是弯下腰来,伸手刮了一下她的鼻梁:“夫人任性,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
她同他那样的日子,好像已经过去很久了呢。
殷熙望回过神来,看着站姿笔挺、目不斜视的宋离秋,似乎对天将降下异象毫不担心。
什么时候连他都变成这般处变不惊的样子了,明明刚来的时候,身子弱,心性也弱,一点小事就足够把他吓得兵荒马乱。
“如果上天不显灵怎么办。”殷熙望借着光袖的遮掩,拉了拉宋离秋的胳膊。
宋离秋的拇指自无名指根依次点过去,闭眼默念口诀。等到再睁眼时,心中已经有了答案:“一刻钟内会起风,半柱香内会下雨,只要想办法再拖一阵就行。”
花草都只需半百春秋便可修成人形,而在堂庭山待了数十载过去,宋离秋的修为仍然毫无长进,甚至可以说是约等于零。
并不是他不勤奋,而是他体质特殊。
他的身体像个漏斗,即便灵力进来了,也存不住。无论前一日吃了什么灵丹妙药、功力如何增长,只需回去睡上一觉,再醒来时,身体便无比沉重,又回到经脉涣散的模样。
但天无绝人之路,宋离秋没别的擅长,唯独卜筮占卦颇有天赋,便就地起了一卦。
见她不说话,他又继续道:“恰巧方才有人质疑我的身份,先将我推出去挡一阵吧。”
殷熙望忽然就笑了,宋离秋不明所以,只能等着她的回答。
只要她一个“可”字,他便会站出去。
殷熙望抬起头,狡黠地勾了勾唇角:“三、二、一——”
轰隆——
烈日当空,一声惊雷乍响。
紧接着,金色细密的丝线自天空洒下。
竟然天降金雨!
欢呼声如潮水般涌起,不少人老泪纵横,感慨自己有生之年竟然真能见到如此异象。
于是,磕头的磕头、许愿的许愿。
有的求阖家幸福,有的求重病痊愈,也有的求吃饱穿暖、求财求名……
金色的雨幕中,殷熙望看向宋离秋,目光渊深似海。
又是这个眼神。
又是这般不舍。
你究竟透过我在看谁。
宋离秋的胸口像是重重被压上一块石头,堵得他喘不上气。
——
“他不是阴禧!”又有人在大喊。
这回殷熙望看清楚了,就是人群中用瓶子装金雨装得最认真的那一个。
“如果他是阴禧,必定能催动那把玉衡剑,敢不敢拿出来给大家伙展示一下!”
那人小心翼翼地将装满金雨的瓶子收回布袋子里,嘴上也不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