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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她的亡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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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契辰开始前两个时辰,神缨阁密室内。
黄色的烛火影影绰绰,将暗房点得半亮不亮。房间内是扑面而来霉菌的气息,潮气泛上来,让人本能地呼吸不畅。
修士们皆会闭气,殷熙望自是不知道这对宋离秋来讲,有多么难捱。
宋离秋强压下不适,恭顺地在一把残剑前弯腰敬了三支香。
剑身只余不到一半,剑锋早就不知所踪,只留下坑坑洼洼的剑脊,像老翁嘴里那口豁牙。
唯独只有那木质剑柄留了个全尸,但也磨损严重,上面的花纹早看不清楚。
即便亲眼所见,也很难相信这就是传说中那把可通天地、策百神的玉衡剑。
半神阴禧屠戮仙门百家时,所执的那一把。
时间会将一切都变得面目全非。
檀香味和房内不知从哪传来的腐臭味混合在一起,更令人作呕。
宋离秋将香插进香炉,殷熙望森冷的目光刺过来,他的胃里又是一阵痉挛。
“我——还是想不起来。”宋离秋低下头不敢看她。
殷熙望点了一下头,似乎对此早有预料,语气很平淡:“走吧。”
她转身时微不可查地叹了口气,很明显在失望。
宋离秋深吸一口气,污浊的空气涌入肺中。他以身体的不适来压抑心中的紧张:“殿下为何觉得我是他?”
他的声音有点抖。
殷熙望的脚步停下了,她转过身,头上华丽的金簪玛瑙发冠晃得宋离秋有一瞬间失神。
“我不会认错。”殷熙望道,她的视线向后投去。
宋离秋顺着她的眼神看向墙上那副挂画,画中人撑着把油纸伞,长身玉立,一袭赩赤妆锻狐袄穿在身上,却丝毫不显妖冶。他周身气度森严,不苟言笑,眉间的阴影投下来,神色晦暗难明。腰间别着的便是这把玉衡剑。
画中人则是阴禧。
相传阴禧出门必定易容,见过他的,有人说是个七八岁的孩童模样;有人说是天上降临的神女,身姿摇曳;也有人说是白虎所化人形。
而见过他真容的只有殷熙望,这幅画的绘者,他的未亡人。
“倘若——我真的不是他呢?”宋离秋的语气有些哀切,他没有将视线从画上移开。他盯着那张脸,那张任凭怎么看都与自己毫无瓜葛的脸,不止一次地有过怀疑。
“你是。”殷熙望答得斩钉截铁、不容置疑。
“倘若我永远都想不起来呢?”宋离秋继续追问。
“会想起来的。”她永远那么笃定,那么冰冷。
这样的对话不是第一次发生了。
宋离秋紧拽着衣襟的手松下来,泄了气。
“待我集齐玉衡剑的碎片,你的记忆便自然会恢复。”她个子不如宋离秋高,明明是仰头看他,却还是透出几分藏不住的倨傲。
那种眼神让他觉得自己只是一个物件,如桌上供奉的那把玉衡剑一样,是她亡夫的遗物。
他如果不是阴禧,便是遭人唾弃的废物。
毫无价值、死不足惜。
“后山愈灵池等我。”殷熙望道,没有等他回答,便转身离开了。
愈灵池乃堂庭山灵力最充裕之处,密林环绕、雾气飘渺,整座山都是以此为根基而建。
神缨阁的后院有条僻静小路直通愈灵池,因此,宋离秋出来时仅着一件釉蓝单衣。
殷熙望做事雷厉风行,平生最厌恶浪费时间,即便是在做这种事上。
宋离秋曾经也在乎所谓情趣,学着话本上欲擒故纵、欲盖弥彰的把戏玩过几回,在愈灵池点了蜡烛、挂了纱藩,甜言蜜语地引她来。殷熙望却气得差点没将后山点了。
“本殿日理万机,处理山中事务尚且分身乏术。你可知你每耽误一息,有多少弟子要等着?你可知每一刻钟,本殿的修为功法应该精进多少?你赔得起吗?”
“本殿与你双修,是为了助你精进修为、早日恢复记忆,不是在这看你耍把戏!”
——
殷熙望到的时候,宋离秋已在白玉台上屏息打坐。
见她来,宋离秋起身迎接:“殿下。”
殷熙望掐了个诀,飞至白玉台上,瞟他一眼。
宋离秋身上沾了水,里衣变得半透不透,风吹过来,勾勒出劲瘦的腰身。
殷熙望的睫毛颤抖一下,眉尾轻挑,眼神似乎在他身上凝滞了。
然而只持续了一秒,在宋离秋看过来的时候,她又迅速恢复到往日冷眼旁观的模样。
“盯着你这位置的人可不止一个两个,结契辰上必定会有人找你麻烦。”殷熙望撩起裙摆,和宋离秋对向坐下,“你是阴禧,这一点必须做实。”
宋离秋点点头。
白玉台的凉气顺着宋离秋的大腿攀上,还没过腰间,就被身上喷涌而出的灼热所吞噬。汗自他的额间滴下,一团火从胸膛升起,几欲喷发,烤得他坐立难安。
他眯眼朝殷熙望觑去,对面的人不过近在咫尺,却和他有着天渊之别。
殷熙望任由发丝垂在耳旁,面色平静,呼吸均匀,比平时练功都要从容。似乎此事于她,不过小憩一阵。
宋离秋忽然来了胜负欲,不行,他不能不行。
宋离秋挺直了背,放在膝盖上的手结了个子午印,吐故纳新、静心凝神。
殷熙望突然感觉到原本顺畅的痛路受阻,抬眼一看,宋离秋一副顽强抵抗的模样,不禁蹙起了眉。
她忽而伸手,掌心抵住他厚实的胸脯,一股更强的灵力破壁而来,这股力量蛮横无理,在他体内横冲直撞,缠得他最终缴械投降。
“不疼,配合我。”殷熙望开口了,她的额头不知何时也沁出了一层薄汗。
宋离秋张嘴想要回答,更强的灵力灌入他体内,硬生生将话语截住,梗在喉咙里。
灵力的传输越来越快,最终,
咚的一声——
如惊雷在体内炸开,如烟火冲霄。
他感觉自己方堕无间,便升极乐。
这便是教习常讲的无常吧。方生方死、方死方生,死生出入、无见其形。
等到宋离秋缓过神来睁开眼的时候,面前早已人去台空,唯有池边桃树枝上新挂上的外袍,告诉他刚才的一切并不是他的错觉。
宋离秋爬上岸,披上外袍,顶着一身的水汽,又走回神缨阁。
“恭贺司御主事和小殿下结契辰快乐。”路边响起轻快明亮的声音。
“多谢。”宋离秋被吓了一跳,裹紧长袍。这里竟会有人,何方神圣能打开殷熙望的结界?循着声音的方向看过去,是路边一株的苍耳。
“何时你也开了灵智?”宋离秋蹲下去逗弄它。
“那是,我不止能说话,再过上时日便能修出人形了!”苍耳精得意道,“喂喂喂!你去哪!别人还在说话呢!没礼貌!”
宋离秋带着一个盆、一支铁锹回来了。
“我说!你不能因为我没有身体就无视我!歧视!这是赤裸裸的歧视!我要去小殿下那告发你!”苍耳精一句接一句,聒噪得很,“喂,小心啊!别挖断了!”
“再吵我一铁锹把你摁回土里。”宋离秋一边挖着一边威胁道。
苍耳精大概是权衡过后觉得他真有这个本事,识相地闭上了嘴。
“我可警告你,小殿下每日都从我面前经过,我们相熟得很。你小心点,我背后有人。”安静没能持续半刻钟,苍耳精又按耐不住了。
宋离秋抱着盆子起身:“噢,是吗?不知你可和殿下搭过话?”
“话——话自然是搭过的。”苍耳精硬撑道。
“只不过是你单方面的,她从没回答过你。”宋离秋替他补全后面半句,气得苍耳精摇得刺都快要掉下来。
——
和那些眼观四路、耳听八方的修士不同,殷熙望一向奉行“天上地下,唯我独尊”的理念,对周边的人、事、物都视而不见,充耳不闻。
这颗小苍耳能说话已经月余,日日守在这期盼有人经过,可每日见到的都是殷熙望。
“小殿下!看这!小殿下!”
“有人吗有人吗!”
“着火了!!!”
“‘小殿下!我今日见着司御主事了!你猜我看见他干什么了?说出来都怕吓着您,属实是惊天地、泣鬼神!闻者流泪、见者伤心啊!!!”
殷熙望次次都脚下生风,眨眼间便不见了踪影。唯有最后那次她停了下来,苍耳精以为有戏,赶忙加大了音量喊。
殷熙望只是歪了一下头:“今日哪来这么大的风声,得写个符箓贴一下了。”
“小殿下!!!小——殿——下——”最后他把喉咙喊破了,都没人发现他。害他修养了好多天不能说话,今日才好,便遇上了宋离秋。
——
“不许把刺扎我身上啊,扎了我可要告诉殿下。”宋离秋学着他的语气傲娇道。
苍耳精的小心思被看穿,猛烈的颤抖瞬间止住,嘀咕道:“没见过你这么小心眼的人。”
宋离秋轻笑一声,并不放在心上。
房中冷清得吓人,整日没有生气。带一株这小玩意回去也好,还能与自己解解闷。
——
满山红妆,热闹非凡。
堂庭山今日要举行盛大的庆典。是山顶上那位威风凛凛的小殿下和她的道侣成婚十五周年的纪念日,称为结契辰。
对修士来说,十五年不过一眨眼的功夫,并不会特意庆祝。但这小殿下的道侣是个凡人,听说还羸弱不堪,谁知道还能活几年呢?能过一次是一次吧。
堂庭山高耸入云,向上绵延数万里而不绝,奇珍异宝应有尽有。是以山中弟子世代生活在此,从不出山。
对于山外人来讲,堂庭山,便是那个最神秘的地方,有人说它美如仙境,也有人说它是人间炼狱。但都说耳听为虚、眼见为实。
今天,就是堂庭山大开山门的日子。
不止玄门弟子,连凡人都来了许多,都想亲眼见证一下这座神山,更重要的是,一睹这司御主事的芳颜。听说这小殿下宠他宠得不得了,两人是浓情蜜意、至死不渝。
十六载,整整十六载,小殿下都没有再纳过一个男人入山。实属罕见。
到底是何人能独霸这位祖宗的心。
大家伙纷纷好奇。
但玄门弟子中知晓内情的人可不是来看热闹的,他们是来看阴禧的。
——
殷熙望挽着宋离秋的手出场,身后丈余的拖尾如天边的晚霞铺到地上,随着她的动作,迤逦而行。
“夫人辛苦了。”一身玄青色交领礼服穿在宋离秋身上,更衬得他沉稳大气。
殷熙望故作羞涩,抿嘴一笑:“夫君哪里的话。”
人群立刻躁动起来。
在高台上站定,宋离秋替她拂去脸上的发丝,引起一阵热烈的尖叫。
“帮我整理裙摆。”殷熙望用腹语指挥道。
宋离秋立刻俯身下去,单膝点地,任自己的衣角随意吹落,整理那因被殷熙望用法术固定,其实并没怎么吹乱的裙摆。
“他不是阴禧!”
人群中,忽然传来中气十足的一嗓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