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虫》猫去也

13、第三季 Dream（1） 一个又一个

　　一个又一个冬天过去了，那些小虫没出现，骑士也没回来。
　　每天公主都会去离别的树下等待他和它们，可是什么都没有，连当年的小树也早已枯死，大抵是因为缺了小虫们的陪伴，一夜苍老了，如公主一般。此时公主不再是公主，不再年轻貌美，她的眼角生了细细的纹。城堡沦陷时，她拒绝离开，如今王子业已死心。
　　有天早晨，她突然从梦中惊醒，泪流满面。梦中，骑士站在树下，对她笑，恰如初见的气氛微妙。而那棵树，已长成了参天大树，茂密的枝叶遮住了阳光，洒落阴凉和一地细碎斑驳。
　　——《夏虫》

　　安睿从没怀疑自己会忘记关于他们的事，至少在当年，他们都还年轻气盛之时，会对此感到不可思议，这些从有记忆以来就渗透了他生命的人，如果遗忘，就等于自己在心里写下了背叛。
　　可是直到从书柜最深处找到那时熟悉到几乎融入自己血液的道具时，生疏的手法突然提醒了他，那些以为一直存放着就不会消失的记忆，正在以一种无法预料的速度急遽散去。正如她，爱买漂亮的笔记本，却舍不得用，总说等练好了字，要在其上写下最美的故事，到了很多年后收拾书柜，发现了这个布满尘埃有美丽的花纹却已泛黄的本子，内容如对它的印象一般空白。
　　一生中有太多难忘的人和事，可是谱出安睿的历史的，却不是他们。就像那一眼看上的笔记本，从买回开始就处在了旁观者的地位，真正记载下一辈子足迹的，或许只是从报纸上随意撕下的一角，抑或是桌面上歪歪扭扭的笔迹。怎么说都太过讽刺。
　　“念真可以算是我和韩彻捡到的孩子……”
　　“什么？我和你？”韩彻听到熟悉的名字下意识地挺直了背，却在仔细品味这句话后怀疑自己是否患了间歇性失忆，他觉得在姐姐嫁给安睿之前，他们是不认识的，而且，年龄似乎也不怎么能对上号。
　　安睿依旧面不改色，捧着手中的咖啡杯，轻酌了一口，微风吹开落地窗帘，不阴不晴的天气，少了金黄的光线打在他柔软贴身的白毛衣上，一扫房里的晦涩阴霾。
　　“和你们没关系，只是，我忘了他们的名字而已。”
　　韩彻气结。他不知道这个冷笑话笑点在哪里，也不知道该干咳一下说“哈哈好荣幸”还是拍拍他的肩叹息着说“怎么可以忘记了呢好过分”，可是安睿连最基本的解释都没有，自顾自的说下去，甚至都不肯告诉他“名字只是个代号”，韩彻也不好继续纠结，任由他无视自己。

　　安睿遇见沈念真时，他们都不过是十来岁的孩子，而安睿更是家里学校捧上天的乖宝宝，对于这个蜷缩在垃圾桶边瑟瑟发抖期待地向他伸手的女孩，除了同情，除了傻傻站着，他不知自己还能怎样。韩彻则毫不犹豫地脱下黑色皮夹克，蹲下小心地给她披上，然后抱起她，整个过程自然得差点让安睿以为他们是亲生兄妹。韩彻似乎真有一个亲妹妹，安睿只在他与家里闹翻时匆匆见过一面，之后，韩彻就彻底与他的家断绝了往来。
　　那时，韩彻十七岁，正是叛逆的年纪，他带着捡来的念真住进了离安睿家很近的一家酒吧做驻唱歌手，靠唱歌以及赛车的微薄收入支持着念真读书。
　　那时，十岁的念真在父母车祸后逃离孤儿院，遇到路过的他们。
　　那时，安睿着手准备小学结业考试，暗地里和一心送他出国的父母抗争着，他十二岁。
　　一切如戏剧一般，被社会鄙弃的堕落青年，受伤的小女生，还有前途不可限量的好孩子，像是有一条线，无意间把三人的命运串在了一起。这是言情小说家最爱说的话，如果再加上一句“或许别人不理解，但是只有我才能读懂他的心”就能引发一堆纯情小女生的尖叫追捧，从此登上言情甚至耽美宝座。
　　没什么理解不理解的，一个小学的小屁孩，即便再怎么神童再怎么早熟，也不会知道如何去揣摩人家的心思，更不会矫情地期待韩彻怎么契合他的心意，只是习惯而已。从一年级时被高年级学生拦在回家的小巷中勒索时被不甚懂事却义气至上的韩彻横插一手，在上学的第一天就见识了“刀光血影”，到后来面不改色心不跳地在喧闹的酒吧为他包扎打架留下的伤口，背景是几个男人把淡蓝色的鸡尾酒灌进一个女孩的嘴里，几分钟前，安睿亲眼看见他们在前台偷偷把一小包白色粉末倒进倒三角形的酒杯里。一切的一切，好像也只能用习惯这一个词解释了。就算生在正统家庭教育下，总该有些犹豫，偏偏在完全没有形成任何价值观的年纪遇上了韩彻，这么些年以来，跟着他穿梭于形形色色的声色场所，虽然不至于鬼混，但对于这些场景早已是见怪不怪了，突然要他们分开的话，似乎也找不到什么地方可去了，除非时光倒流，让他们一开始就不要那么巧遇上，大不了自己被那群小混混痛揍一顿，从此恨透失足青年发誓做一个正直的人用毕生精力扫清一切黑暗势力。
　　念真的出现，并没给两人带来多少的不同。不过是出去兜风时韩彻的摩托车后座由安睿变成了女生，而被挤下来的安睿只能托韩彻在酒吧的同事一路捎着。安睿不会去争，即便他清楚地感觉到，韩彻对念真的宠爱早已到了一定境界，如同护着一个易碎的工艺品，就连离家之后找工作都特意选了环境最好的清吧，就是担心她被酒吧的污浊气息影响。每次，安睿都静静看着，不说。好像沈念真，是和他们一起长大的早已存在于他们之间的人。
　　不是不在乎，而是他一直都记得，在念真刚刚出现时，身上被孤儿院的小孩子掐出来的青紫的痕迹，以及她沉睡时突然泪流满面叫着妈妈的模样。跟着韩彻这么久，安睿养成的习惯就是，对于自己无能为力的事，就站在一边，既然自己帮不上忙，又有什么必要阻止人家插手？
　　安睿不觉得自己和韩彻有多亲近，不过各取所需，他因为无处可去而跟随韩彻，却不会主动管他的私事，在他和人打得头破血流时，最多给他包扎，而不会和他其他哥们儿一样摩拳擦掌吵吵嚷嚷去报仇，他总是会衡量一下自己的力量，超越这些的，他不做。明哲保身，向来是他强项。
　　只是他一直不清楚，自己对于韩彻，意义到底在哪里。
　　只是他忘了，即使是一件物品，突然消失的时候，都会不适应，更何况是个人，前前后后霸占了他生命中的好多年头的人。这一点，在很久很久很久以后，念真追着他们的车大声哭喊时，他才恍然大悟。
　　而另一变量，沈念真，在后来，意料之中又是意料之外的，成为他们之间最大的不确定因素。在那个周末，应该还飘着细雨的时刻，满身狼籍的沈念真，第一个向他伸出了手，而回握过去的，却是他身旁的韩彻。似乎冥冥中有什么看不见的网把他们三人网罗起来，如果很多年后，他们的选择，还是和那时相同，那他们都可以自豪地打个哈哈说这个叫命中注定了。
　　在念真出现的半年后，安睿一家的签证发下来了，美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