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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尘嚣之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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府邸内,亭台楼阁联通成片,雕龙画栋,令人惊艳称奇。
可眼前的一切,未激起易茹平静如水的面色上的一丝波澜。
她侧目望向与蔡府并肩而立,同样装潢华丽的四层高阁,问:“那边是?”
“回夫人,是老爷名下产业,名月鹂楼。”一路随行的老嬷嬷言于此,招呼不远处垂首屏息等待的侍女模样的女孩。
女孩走近,是位肤色暗沉,眼露卑微之色的孩子,年岁应与易茹相仿。
老嬷嬷又道:“此奴名唤小翠,老爷特意命来伺候夫人的。小翠,快向夫人问好。”
小翠只慌张地抬眸看了眼易茹,复低头,声细如蚊:“小翠问夫人安。”
易茹见她连正眼都不敢瞧自己,疑惑是否应自己不苟言笑吓坏人家,这才挽起笑,牵起她的手,欲往里走。
忽被身后的老嬷嬷严肃的声音吼住,“小翠!莫要失礼!”
小翠吓得身一哆嗦,抽回手,谦卑恭敬地朝易茹鞠了一躬,“夫人,奴冒犯冲撞夫人,还请夫人赎罪。”
易茹为眼前境况唬住,半晌才言:“无妨,带路吧。”
回到预留给她的寝屋后,易茹这才大着胆子拉着小翠的手,无意间看到小翠藏在衣袖中的骇人疤痕,眸中幽明难辨,关切问道:“小翠,这是?”
小翠注意到疤痕露出,忙挣脱,拉下衣袖,垂头不言。
“你……以前在府上做什么的?”
小翠犹豫不决,欲言又止,复低头,避开易茹探知的目光。
“你放心,我定不会告诉旁人。我初到此地,如今只识得你。”
小翠咬紧牙关,片刻如下定决心,扑到易茹膝前,语调急促:“夫人快逃吧!不要留在这里,这是个吃人的地方!”
易茹被她突然之举吓到,惊魂未定地扶起她,“究竟是何事?”
“回夫人,奴之前是侍奉珍夫人的。您不知,老爷有一怪癖,兴头上爱以鞭人为乐,珍夫人便是被生生疼死的。若是借口拒绝了老爷,还会被脱去地道关禁闭,整整五日。所以夫人,小翠求您,快些离开才好。”
此话一出,犹如当头一棒,敲得易茹连退几步,一时不稳,跌坐地上。
“夫人!”小翠忙上前扶她。
“小翠,”易茹抓住她的手,眼眶蓄着泪水地看她,“我逃不掉了……”
小翠知易茹此话不假,倾身抱住她,两相落泪。
“如今之计,为有忍。到时若有逃出生天的机会,我定会带你一起走。”易茹故作轻松宽解小翠。
她亦知晓,需忍到何年何时,可谓遥遥无期。
此话不仅为宽慰小翠,亦是她想对自己说的。
话尽于此,易茹潸然泪下,杏眸蒙雾,颇惹人怜惜。
漠狐亦动容,拥她的力道重了几分,似在告诉她,如今身边是他,而非那个恶人。
“其中细节,我不愿与你多说。想来护卫蔡怀淳的一年间,你应是遇过不少。”
漠狐沉闷地嗯了一声。
“那时,府上多半侍卫早已见多不怪,麻木不仁,更有甚者帮着蔡怀淳作恶,只为捞着些许好处。”易茹撒娇似地在漠狐怀中蹭蹭,“可我知道你不同,你眉目清明,见到我们苦苦哀求之际,勇于为我们求情。”
“我知道我们之间再没可能。其实,漠狐,你不知道,每当你逃避我的倾诉爱意时,除难过外,还有庆幸,庆幸你并没有爱上我这样一个残破不堪的女子。”
“不。”漠狐拥紧她,下颚抵在她柔顺弥散香味的秀发间,“你没有错,你只是迫不得已,我都懂的。”
“这五年我很知足……”易茹眸色暗淡无光,“我只求你,将小翠安顿好。我答应过她,会带她离开这里。”
“易茹,”漠狐说出了久未唤的两字,怀中软玉明显愣住,“我们一起离开这里好吗?你对我有意,我对你有情,只是那三年的事束缚住了我们,待离开这,我们寻一处安乐地,只你与我相守度日,好吗?我绝不负你,我发誓。”
听到男人郑重的承诺,易茹泪如决堤之水,浸湿他胸前衣衫。
他终于肯承诺对她的情意,可是这一切都太晚了,她已不再期盼于“有情人长相厮守”这一梦事。
两人就这样相拥良久,门外小翠叩门打破此景,她道:“夫人,刺史正领人来后院。奴去拦,夫人快些准备。”
闻言,易茹忙从漠狐怀里钻出,扭过他身子,推他离开,“快走,快去处理那些案牍书卷,我在此处周旋一阵。还有,若情况不对,你就传话给全府,卖身契已毁,可自行离去。”
望着漠狐走远的背影,易茹抬手抹尽泪,快步走向床榻,跪地倾身,在床底翻找着。
很快,她掏出一落满灰尘的小匣,打开,里边静静躺着一瓷瓶。
她不由分说,自瓶中倾倒出数枚白丸,仰头,一并塞入嘴中,后脖一梗,尽数吞入。
若过往伤疤终须揭于世人前,便让世人迟来的怜悯也好,唾骂也罢,隔于黄土之上。
思此,易茹的唇角扬起轻松的笑,她缓缓在榻上躺倒,眼眸静阖,屏息等待那一刻。
屋外传来小翠尖利的喊声:“刺史大人!夫人在休息,您不能进去!刺史大人!”
易茹面上无丝毫波澜,唇角溢出一线血丝,苍白的面色骤然变得黑青。
下一刻,门被人撞开,刺史首当其冲进入其间。鼻间嗅到一丝香甜之气,暗道不妙,执剑掀帘,迎面便是易茹安然睡卧在榻的身子,地上散落的瓷瓶和木匣。
“夫人!夫人!”小翠见状,忙冲上前,扑倒在易茹身上,哀嚎不止,痛哭不已。
许垣见她哭嚎不停,头痛地回头吩咐属下:“将人好生收拾,女子最重体面,别出什么差子。”
这面领命的属下刚前去,后头就有属下神色慌张来报。
“大人!大人!不好了!府里的人都不见了踪影。就……就连刚刚擒住的人都跑了,我们的人被打晕,昏迷在地。”
“怎么回事!”许垣盛怒之下,转身欲出,查探情况。
忽身后乍响“咚”的一声,他猛一回头,方才正哭泣的侍女额头渗血,双目未阖,轰然倒地。
“这……”众人皆被眼前之景吓得呆若木鸡。
府上一处楼阁间,漠狐脸色默然地望着易茹屋里发生的一切,听着手下随时来禀即刻之事。
他目光紧盯着窗后榻上如安然熟睡般的易茹,负在身后的双拳不禁攥紧。
“统领,我已依您的吩咐,施以金银,遣散家奴侍从。”
“好,我们走。”
说罢,两人的身影消失在朗朗明日之下。
暮色将近,旧日盛极一时的蔡府再度被火光笼罩,映着天边的晚霞,如鲜血染红整片土地。
还在府里搜查的许垣见火势难控,带着属下迅速撤离,而来不及搬走的纸样书卷,连同在床榻上安稳“沉睡”的易茹,归于灰烬,无踪无影。
火势极速蔓延开来,沿着廊道,点燃数万木材,将府上一切焚烧干净。
大火燃至夜间,借着急雨而熄,此方土地上承载的所有繁荣、残酷,皆尘埃落定,归于寂寥。
历时两年的重建,皆付之一炬,只余后山沿山层叠的洞坑和七横八竖零落在旁的腐朽和枯骨。
许垣与众人看着眼前之景,心中不禁叹惋。
路人不知其所叹,窃窃私语间开始编诽起此地的怪志异闻。
“韦丽。”
月鹂楼一厢内,漠狐的声音再度响起。
韦丽凄然歪倚窗框,紧盯着背手挺立在府门前的许垣,眼中杀气尽显。
“她已身故了。”漠狐停立在韦丽身侧,隐于墙后。
“我猜到了。”韦丽一时哽咽,“在她封门时我就猜到了。”
“所以呢,漠狐,你未来作何打算?”她又问。
漠狐冷脸盯墙,道:“没有。”
他这些年,唯一的执念便是护易茹平安,为她扫去烦恼,看她明媚笑颜。
韦丽深深地看他一眼,心下了然。
“许垣杀不得。”
“为何?”漠狐厉声质问。
“他毕竟是朝廷命官,你若杀了他,官府通缉你的文书不日便会贴满天子脚下每一寸土地。”韦丽话音一顿,复感慨,“我想,茹儿必不想看你因她之故,在世间东躲西藏,飘零无依。”
漠狐听着,垂下头,算是默认。
“就这样放过他?可是,若非他此番咄咄逼人,茹儿怎会赴死!”
“并非只有你这样想,漠狐。”韦丽阖上窗,整间厢房陷入黑暗,只窗纸透出一丝光影,映着韦丽的脸半明半暗,“此事我自有决断,无须你操心。”
漠狐闷哼一声,甩袖离去。
韦丽所言不无道理,这一点他深知。
待漠狐的身影自月鹂楼消失,厢房的门再度打开,阿厉躬身上禀:“丽娘,统领已走。”
“好。”韦丽缓步上前,停在阿厉身侧,压低声音道:“阿厉,你一会去几位大人府上,就说我要许垣贪赃枉法的罪证。至于礼数,按顶格来。”
阿厉领命退去。
五日后
雨后烈阳高悬,丝毫没有初秋的凉意。
蔡府大门紧闭,由上观之,黑黢残垣交错杂横,俨然已成废墟。
韦丽仍在前几日的厢房,平静地看着眼前一切,听着阿厉的禀报。
“小的今日收到各府大人回的消息,说是……刺史大人任官数载,始终秉公执法,少有冤案、错案,要论贪赃枉法,更是难觅。刺史大人原在京中大理寺任职,因公然违逆上命,被贬离京,为人正直不为官场所容,左迁数地,这才到了锦州城。然,刺史大人在历任州县中的百姓眼里有口皆碑。”
“如此说来,他还真是个自成一格的好官。”
韦丽嗤笑,而后眼中的笑意忽又消散,尽是落寞。
“若当时是他,或许一切都还有转机,可惜……不是他。”
话落,厢房陷入寂静。所有与易茹相连的欢声笑语皆虽大火,如烟缥缈,飘散云端。
“阿厉,取纸笔来。”
当日夜间,许垣正静心于书房翻阅案卷。
忽耳边传来凌风刺破之声,回首看去,壁上山水画侧插着支箭,箭尾系着几张信纸。
他疑惑地解开,展信细观,面色渐沉。
信中所写,字字句句皆是韦丽肺腑之言。
她将一切来龙去脉,事无巨细,俱已相告。
若非前几任刺史及诸官多是阿谀谄媚之人,与蔡怀淳狼狈为奸,令得她们投告无门,反因此遭受监禁鞭打之灾。
然过往文书记载尽毁,五年前那场大火后与之有牵连的官员皆避而不谈此事,唯恐引火上身,更有甚者自贬离城。
易茹有过,但若非前人毫无作为,放任自流,她亦不会做此下策,继而担惊受怕这五载,更是一错再错,无可挽回,凄然离世。
信中末节,韦丽言辞恳切,唯愿许垣秉持为官者初心,做个为国为民的好官。
许垣览尽,将信封存,神思凝重地出屋望月,心下感伤。
信中女子的遭遇叫人惋惜,可若这世上少些贪婪之官,不至于叫无辜百姓蒙冤却无力回天,走投无路下选择极端的方式去了结仇怨。
“害人终害己,于谁而言都无益。奈何世间人多为,单凭许某一己之力,难以撼动分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