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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穷巷叙旧事 ...

  •   正如易茹所料,刺史领着一众人马长驱直入,直奔后山。今日他们手中拿的并非刀刃,而是铁锹。

      小翠见身着暗红色夹灰制服的人黑压压一片,较那晚多了不止一番,心中腹诽,这刺史府怕是为此事倾巢出动了吧。

      等漠狐从慌了神的阍人口中得知刺史未等通传便擅闯的消息时,人已绕后院而出,于后山近在咫尺。

      一个骇人的念头自脑中出现,极快便被他否定。

      他不能在明处动手。

      未等人来到跟前,漠狐先行抱拳躬身垂首,恭敬地等待刺史走近,“拜见刺史大人。”

      许垣不及看他,只衣袖一拂,便带人爬上坍塌的后山山脚。

      “都给我挖仔细了!如有人懈怠,耽误了本官查案,自行去领五十大板。”今日的许垣不同前几日,声音中透着压人的威严。

      见手底下人已开始反复锄地后,许垣朝漠狐讥笑道:“漠统领怎么一大早就到后山,莫不是在等本官?”

      “如大人所言。”漠狐懒得解释。

      “怎的不见夫人?”
      “那夜着了凉,雨又连下几日,始终不见好。”
      “既如此,本官便先不打扰夫人休息。”

      见此情形,小翠大惊失色地冲到榻前,慌道:“夫人,那刺史领了一大批人正用铁锹掘后山的地!”

      易茹幡然醒神,握紧双拳,起身隔窗眺望。此时,刺史一行已有新的收获。

      她转而望向漠狐,见后者凛然屹立,便知他亦别无他法,一时唇角泛起苦涩。

      若是当年命丧火场便好了,既不用提心吊胆捱这五年,也不必体会重燃希冀后骤然破灭的痛苦。

      她屏退小翠,独留自己形单影只空望。后山每刨出一个坑,她如坠寒窟又深一分。

      忽与刺史扭头仰望的目光对上,一手负在后背,举手投足间散发着胜券在握之态。

      易茹眸光一暗,自觉这道视线压得她欲畏缩逃跑,可她并没有这样做。

      她挽起一贯温婉的笑容,轻颔首,似不经意地别开视线。

      她害怕若继续四目相对,她难以稳住自己不安的心神。

      恍惚间,身后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在亲昵的唤她小名:“茹儿!茹儿!”

      黑眸流转,易茹见来人是韦丽,干涩的嘴唇绽出欣喜的笑容,激动地上前握住韦丽双手,“姐姐,你怎么来了?”

      “我听见后山有动静,正看到刺史领人在刨地,又见那些个……肮脏之物散落土上,心焦万分,便赶来看你。”韦丽抚着易茹的双手,继而催促道:“我们一起走吧,茹儿。离开这里,彻底的离开这里,寻一处杳无人烟的世外桃源,我们姐妹几个彼此支撑,活个自在。”

      说着,韦丽拽着易茹的手,急迫地拉她往暗道去。

      “这个世上根本没有什么世外桃源!”易茹大喊着挣脱手,“那乡野田间的生活最是清苦,食不饱,穿不暖,四季靠天吃饭,与长虫共眠。”

      韦丽怔愣,她从未见过易茹如此脾性,心如刀割,哄道:“好好好,茹儿,我们不回乡间,我们去月鹂楼。等那刺史走了,我们携手让一切回归正轨,可好?”

      易茹不答,低头只麻木地摇头。

      “茹儿,听姐姐的话好吗?旁的事我们可以到了月鹂楼再议。”

      易茹自顾自摇着头,“罢了,我已经不想再做无谓的努力,这五年有姐姐,茹儿已知足。”

      “不……”
      韦丽还欲相劝,却被易茹推着不断后退,“姐姐,快走吧,我不想连累你们。”

      “不,茹儿,当年若非你的义举,我们都还在苦海中枉自挣扎。五年前的那场灾祸我们都捱过了,这次也一定可以。所以,茹儿,跟我走好吗?”

      韦丽握住易茹双臂,言辞恳切地劝谏。

      “我知道姐姐一心为我好……可是我真的累了,往日种种仍是我挥散不去的噩梦。就算这次幸运躲过,还会有下次,事既成矣,再无退路。姐姐,珍重。”

      说着,易茹用力一推,见韦丽稳住身形,惨然一笑,将门阖上,复移衣柜,以遮暗门,也挡住里边人开门的可能。

      待屋室归于平静,易茹蹲下身,掩面抽泣。

      山下的漠狐早看到易茹眺望后山的身影,见她忽自窗棂消失,心生疑虑,便悄无声息从人群中消失,飞檐走壁,直奔易茹寝屋。

      房门被推开的一刻,易茹抬头,两人无声对视,从彼此的眼眸中看到对对方的关切。

      漠狐主动走向易茹,扶她起身,“怎么哭了?”

      “刚是丽姐姐来了。”
      “韦丽说了什么,惹得你暗自垂泪。”
      “没说什么……”易茹主动跳开这个话题,“此事如今可还有回寰余地?”
      漠狐默不作声。

      看他这般反应,易茹便知自己所料不假,这是一个死局。

      下一瞬,她被漠狐轻轻揽入怀中。

      她窝在他的心头,黯然神伤。

      后山有着她这五年间埋藏的无数罪证,书房暗匣藏着偷窃的相关案牍文书。若等到这一切都被刺史发现,数罪并罚,她唯有一死。

      可她不愿死于众人的悠悠众口,不愿直面自己的人生及死后一切成为民间百姓的笑资。

      易茹仰头看向漠狐,见他正满眼温情地注视她,诸多回忆一应涌上心头,彼此相顾无言。

      良久,易茹倚在漠狐怀中,缓缓开口:“我其实……在身世上对你有所欺瞒……”

      易茹自小与父母生活在山上一个不起眼的村庄。

      祖辈早故,家中小辈除易茹外,只有位兄长。

      适逢边境被扰,战事频发,兄长被军队征去前线,自此音讯全无。

      那时易茹不过三岁,随着她长到八岁,时间渐渐冲淡了兄长生活过的痕迹,一家人也绝口不提此事,免得哀哭不止。

      易茹的母亲在一次小产后落下病根,无法似年轻时那般日夜操劳,便不再随夫农耕,一心在家看护易茹,做做女红,生活的重担落在了父亲一人肩头。

      虽家中清贫,数十年如一日一家挤在土屋,但父母在吃穿上对易茹倾尽所能。

      家贫偏逢连夜雨,村庄的庄稼尽毁于一旦,而后又是连日的暴晒,土地开裂,井水干涸。

      一家人不得不从屋中翻出旧年已发霉的谷物,捡拾野果,勉强度日。

      谁料酷暑连绵无期,对本就贫困的村庄更是雪上加霜,镇上的各级官员对村民的求救视而不见,只道需上禀,任村民自生自灭。

      在食不果腹道寻常的一日里,村民们口中多出了一位大善人,众人对其无不交口称赞。

      “镇上来了位活菩萨,沿巷布设了好几处铺施粥救济灾民呢。”

      “是啊,是啊,我昨日也去了。盛粥时我道家中有五名孩童,人还多塞了几个大馒头叫我带回。”

      “蔡大人真是世上不可多得的大好人啊!”

      路上听闻村民们的议论,易父大喜过望,奔回家中据实告以夫人与女儿。

      “夫人!茹儿!你们可知镇上来了位大善人?”

      “夫君先将锄头放下,坐下慢说。”

      易父听话卸下肩上锄头和背篓,继而道:“如今村里议论纷纷,都说那善人在镇上广施粥铺,救济灾民。”

      “真的?”易母面露喜色,“茹儿快,我们一起去镇上。”

      说着易母快步走到门前,仰视天穹之上那轮明灿灿的烈日,嘀咕着:“菩萨保佑,愿那善人多留几日,叫我们一家少挨几日饿。”

      “母亲,我们走吧!”年幼的易茹绽放出喜悦的笑脸,牵住父母手,直奔镇上的粥铺。

      可易茹并不知道,这将是她年少噩梦伊始。

      日落尽黄昏,易茹正与父母欢喜地吃着这来之不易混着碎肉的米粥,不察一道不怀好意的眼睛正紧紧盯着她。

      次日,家中到访了位不速之客,那位村民口中似菩萨临世的善人。

      “鄙姓蔡,名怀淳,在锦州城做着一些小买卖。”男子年过三旬,胖头圆肚,眼小唇厚,上好的绸缎也难撑矜贵作态,反倒显得矫揉造作。

      “蔡大人快请坐,”易父易母忙搬凳招呼,“不知蔡大人突然造访,是有什么事吗?”

      蔡怀淳看向站在稍远处,面黄肌瘦的易茹,胖脸上堆满笑,道:“蔡某有个不情之请。”

      “蔡大人尽管道来,若小人能做到,必不会推辞。”

      “好!”蔡怀淳喜不自胜,清清嗓子,郑重其事道:“我欲收尔女为义女,不知可好?”

      易父易母始料不及,怔愣原地。

      “怎么?不同意?呵,你们要知道,若跟了我,自此后便不用再受着饥饿难耐之苦。”蔡怀淳放下狠话,作势离开。

      “不不不!蔡大人!”易父忙拉过在角落担惊受怕的易茹,“小女若跟着小人只能过困苦日子,若能得大人垂青,也是小女之幸。”

      “爹爹?”易茹不可置信地抬头看父亲,见他一脸谄媚之相,大失所望,心如刀绞,低头认命。

      “夫君?”易母也一脸不可置信,伸手欲拽易父拉扯易茹的手臂,“茹儿还小……”

      “妇人之见!”易父甩开她的手,回头狠狠瞪了眼。

      易父拉着易茹手,递给蔡怀淳,谄笑着,自顾自说着:“茹儿能得蔡大人喜爱,是三生之幸,日后必能过上富贵日子……”

      而后,易茹瘦小的身子被蔡怀淳强拖上马车。

      布帘放下,人已被蔡怀淳紧紧抱在怀里,耳边只萦绕着一句:“小美人儿,今天开始你便是我的人了。”

      等马车在镇里一处别苑停下,易茹才得以逃脱蔡怀淳的臂膀束缚。

      她慌不择路,未等外人掀帘便欲冲出,下一瞬,手被人拉住,她大惊失色地回头,那句开启她噩梦的话兀自钻入耳中。
      “今晚乖乖在房中等我,小美人儿。”

      当夜并未发生旁的事,只是易茹与许多年岁不同的女孩,彻夜与蔡怀淳在院中玩着“捉迷藏”。

      不多日,蔡怀淳人间蒸发似的消失了。

      易茹以为她们终于有机会逃离时,却发现大门落钥,院子里有侍卫彻日更替巡视,整座别苑被监视的密不透风,更何谈逃跑。

      她在犹如笼中稚雏,被人小心呵护的日子里逐渐长大,出落得愈发娇美动人。

      她和前几年那些年过十五的女孩子们一样,生辰一过,次日清晨便被领上驶往锦州城的马车。

      此一轮只有她一人。马车在路上颠簸停歇,三日后方入锦州城。入城不过须臾,便已抵达蔡怀淳的府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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