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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此事别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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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墨渊回城之后,圣上收走了兵权,不用审理军中诸多事宜,本该闲暇度日,但东宫的杂事反倒多了起来。
整日里见不到人。
虞昭月在太子府中住了半个月,她那郡王府的修葺都将接近尾声了,总共也没见过凌墨渊几次面。
难得今日不忙,二人坐下来一起吃饭,虞昭月起身敬凌墨渊。“许久不见殿下,殿下容色愈佳,神采更盛了。”
恭维得不到反应。
虞昭月只好自己仰头喝掉杯中酒。
没觉得尴尬,她嘿嘿一笑,避开要来帮忙的侍膳男仆,又给自己倒了满杯。“不过,再忙也要注意身体,虞昭只盼殿下诸事顺遂,少些烦忧。”
沉默。
依旧只能听到她自己的呼吸声。
“虞昭好不容易看到殿下,虞昭再敬您一杯。”
虞昭月仰头饮酒,温液入喉,她半眯着眼,视线往下,刚好能看清食案后方的人影。
膳堂里。凌墨渊坐在紫檀描金的榻椅之上,脸上没有什么表情,方才不是她随口乱夸的,这人长得是真的好看。
眉目昳丽,唇色诱人。
回京之后,穿的衣袍要比以前更有质感一些。
往日他常着素白之裳。
今则紫衣披身。
袖口领口勾着金丝,纹路繁复,腰间珠玉环佩,发间贵簪耀眼。整个人较往日更显沉严。随意坐着,都让人喘不过气来。
心里有种沉甸甸的感觉。
对上那双墨色沉沉的眸子,不知道是醉了还是怕了,虞昭月慢半拍咽下口中酒液。
手里的空杯快要端不住了。
胸腔里“咚咚”直打退堂鼓。
到了嘴的话。
她问出不口了。
待荤素菜肴、点心、羹汤、鲜果等一应试过毒,凌墨渊挥退周围侍立着的数十名太监侍从。
他瞥了眼身前笑容快要挂不住的少年。没有情绪道:“你我之间,何须故作生分?”
“没没没,不生分。”
“难得见到殿下,虞昭开心。”
知他面冷心不冷,以他肃正的为人,不惹他恼,断不会滥杀无辜的。虞昭月抿着湿润唇角。问:“就是……女兵们的恩赏与官职,可有进展?”
“还需等等。”
“哦,好,这酒挺好喝的……”虞昭月信他会帮助她们,又敬他。
少年仰头饮酒。
吞咽间露出的颈间肌肤,莹白如玉,细若凝脂。
褪去遮挡寒风的厚狐披风,整个人清瘦又单薄。
近月余来,他好似都没长身量。
怕不是余毒未清?
两人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室内愈发静了。
加上少了些人,似乎连袍袖相擦的微响,都能听得很清楚。
食案、室内四角都置着无烟炭盆,屋子里暖和,又因不透风,一点点儿气味也能叫人闻得很清楚。
少年抬手落袖间,几缕缥缈气息淡淡入鼻。凌墨渊眉峰微蹙。
随着周身弥漫的气味越堆积,越浓郁,他本是清隽无澜的眼眸中,便越沉郁晦暗。
总共就没见几次面,偏每一回都萦绕着这种气息。开始以为是他腰间挂着的安神香。可菊香,薄荷香每次味道不重复,今日又是新香,清新中挟着微苦,还混着几分湿泥之味,又夹杂着廉价艳俗的香粉。
诸味与他身上原有的清甜揉作一处,不难闻,但也不好闻。
他去帮别人整理药材了?
凌墨渊眉心微蹙,面色变幻,虞昭月浑然不知,坐下大吃特吃。
饮了两盏温热果酒,口中还留着丝丝甜意,虞昭月便开始埋头吃菜刨饭。
今日与太子同席,东宫御厨的手艺似乎更上了一层楼。
虽说平日里厨房并未苛待她,但确实今日的饭菜更合口一些,也许是宫侍用银针试过了毒,她觉着安心,或许是有人陪着吃饭会更香。
七八口扒净一碗香软米饭,虞昭月腮帮子鼓鼓放下碗筷。
甜酒上劲缓慢,她脸色这时才显红晕。
虞昭月杏眼微眯,脸上晕着迷茫,扶着桌子恍恍惚惚站起来。“哎……不行了不……不行了……头晕了……我吃不下了。”
“我得早点睡了,明日还有约呢,殿下慢用,臣先告退了啊。”
“欸欸欸……”刚迈出一步,身子后仰,要倒。
凌墨渊拉过她,与他同坐一榻。
“明日要去什么地方?”
少年双肘撑在案桌上,细细长长的手指揉额角,他摇晃脑袋,不知是不愿答,还是头晕得厉害,无力答。
凌墨渊目光一转,落向立在角落里的仆人身上。
小云心脏一缩,忙不迭提起衣袍,快步上前跪下。“回殿下,当时街巷热闹,传话小厮附在王爷耳畔回的话,奴不知。”
头顶的视线更冷了。
“这段时间,他都去了什么地方?”
捏着袍子的指节有些发青,小云唇齿微动,快速低头,似在组织语言,也似在权衡利弊。
太子手眼通天,欲知之事无有不晓。
此时要听的,不过是想听他自己愿听的。
何况主子他很乖。
不过是偶作闲游、观风问俗。
多雄伟壮观或新奇别致的事物,他走一走、瞧一瞧后便失了兴致。
他大部分时间都在干活。
小云目光只敢落在地板上。“王爷他去了宁王府、药坊、铁匠铺。”
太子殿下没说停,他便接着说。“糕坊、包子铺、面馆,糖葫芦烧饼豆腐脑茶汤香饮子摊……”
凌墨渊扬手作罢,自然错过了,男仆嚼了又嚼都不敢说出口的“春花坊”。
怀里的人不老实,鲤鱼一样扭着细腰往上蹭。
温软面颊贴上侧脖颈。
细软发丝顺着领口钻进了他衣服内里。
吐气带着灼人的甜意喷在下颌之处。
少年终是撑着他的臂弯,站直了身体。
卸磨杀驴一样,觉得他无用了。又将他一把推开。
“热~”
“小云,扶我回房”
“是。”
小云垂首上前,他虽位低,但他知道这些大人们的心理。太子殿下权势赫赫,官位远在安宁郡王之上,可他现在的主子不是东宫太子而是无权郡王。即便置身皇宫,九五之尊端坐龙椅,只要自家主子发了话,他便只能听他家主子的话,即便顶着千斤压力、碎尸万段他也要忠心护主,这是奴仆的立身之本。是以他未得到太子的任何指示,也站起身来,走上前去,搀住了少年。
太子殿下如他揣度那般,不斥不怒,默然端坐高位,任他作为。
他为少年披狐袍,由太子打量。
凌墨渊眸光微凝,目光直直锁在比少年高出半头的男仆身上。视线自他规规矩矩的手,缓缓游离到他素净的脸庞。眉眼不算出众,鼻梁处有斑,嘴唇不像其他人那般有气色,低眉顺眼。只是做事利落。
一众玉面美郎里面就选了个这样的丑样男仆?
他不是喜欢美丽的人吗?
还是单单不喜欢貌美的男人……
二人相扶相倚行至门边,屈膝告退。直到人影走远,视线被关上的门彻底隔离,凌墨渊才收回目光。
修长玉指中夹着从少年腰上扯落下来的药包。
他凝神打量了许久。
脸色晦暗。
饭菜早已凉透,整整一夜,无人知晓端坐榻椅之上的太子殿下,在想些什么。
晨鸡还未苏醒,远不及卯时,庭院里便有“簌簌”之声传来。
大树底下三两个仆役执了扫帚,仔细清扫枯枝落叶。
京都东城,忠勤府内。
“见过父亲。”隋恒近日忙得脚不沾地,丑时才睡,寅时中刻便又起身。他戴好官帽,脚步快速,赶着入宫。他今日还要筹备朝会事宜呢。刚行至廊角,与一青年相撞,他先是一愣,而后雪白眉峰蹙在一起,板着脸打量对方。
他每日与百官一同入朝,苦站一二个时辰,待朝议结束,还会被圣上单独留下,去御书房继续议事,议完事也不得归家,而是留在中枢处理政务。是以他幼子凯旋归来,这是第一次这样近距离接触。
一年不见,稚气的少年郎已然脱胎换骨。
昔日温润弧度的面容变得凌厉起来了。
肩头也阔了不少,将身上的衣袍撑得有些紧绷。
他性子看着沉稳了些。
在他面前始终俯首而立,保持着后辈的礼数,让人看不清眼眸。
也更加不亲近人些。
“哼,我这院里可遇不上你。”隋恒一身绯色官服,须发皓白,父子相见本该温情,他却面上无情,也不慈眉善。
“说吧,有什么事情解决不了。”
隋年眼睫垂地,头顶向上,拱手行礼的手捏紧了,又放松了。“儿只是想给父亲汇报,儿这一年以来的履职诸事,耽搁不了父亲多少时辰……”
天色还是暗的。
内书房就在身后。
隋恒转身便走。“愣着干嘛,随我来。”
隋年挪着站麻了的腿,一瘸一拐跟了上去,二人边走边谈,说起少年虞昭,隋恒这才眉开眼笑。“那是个好孩子,不光锻造的兵器新奇、威力强横,在农具上的天赋也是无人能及的。”
“战乱时造杀器,太平时制农具,无论哪样,他皆是为了百姓。”
“这样实打实为万民做事的能人好人。只让他当个游手好闲的郡王,确实屈才,为父会为他争取些实权的。”
“多谢父亲。”
望着面前垂首躬身的青年。隋恒皱眉。“你来不是为了这事?”
隋年拱手的姿势愈发端正,腰背也挺得笔直。
隋恒阔坐在檀椅之上,见面前之人欲言又止,窗外天色即将破晓,他宫里事务一大堆,他耐心全无。
“还有何事,一同说出来。”
“我们原本必败的,直到女兵们加入……”
老者拍案而起,脸色是前所未有的黑沉。“隋年,住口!”
隋恒甩袍离去。“此事不必再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