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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暗潮汹涌 医院偶遇, ...


  •   小雨淅淅沥沥下个没完,最近赶上了流感,临江人民医院人满为患,连病房外面的走廊上都有人坐在凳子上滴水。

      “南风,我已经到医院了,”他环顾了一圈周围,“你和朱婶儿在哪呢?”

      沈南风一手搀这朱婶儿躲在遮雨棚下,刚从计程车下来,风一吹体感上竟然还有点冷,“远哥,我和阿姨刚下计程车,我们马上就来,你在哪呢?”

      “刚出停车场?好好好好,带伞了吧?我现在就在医院大厅门口等你们,小心路滑别摔倒了。”

      也许是上了年纪的缘故,林晔能明显感觉的到朱婶儿的身体远没有以前硬朗了。在他的记忆里朱婶儿一年也生不了几次病,而这几年,朱婶儿反反复复生病,别人还没中招,她已经开始难受了。可是去体检也查不出来什么,只能说是人老了。

      老了,人就变得像一棵将枯未枯的大树。从小蒙受其庇佑的林晔望着这课大树逐渐苍老,向阳而生的枝丫也停止了对阳光的触碰,却无可奈何。

      有一天我也会老去。

      林晔盯着洒落的雨滴,伸手接住一滴,心里不禁在想,等到自己认识的人、爱的人差不多都已经离开了,这个世界将变得多么陌生。

      不断地奔跑,不断地失去,最后两手空空,只剩一身的疲倦和残存的爱。

      不过,他轻轻靠在大厅的柱子上,心想,等到他离开的时候陈岁桉一定会来亲自接自己,他总是这样善良,肯定不忍心最后是那个拿着镰刀的死神把自己叉走,当然了肯定也不忍心让黑白无常把自己押走。

      他一定会像小时候那样拉住他的手,告诉他别害怕,死后的世界和以前的世界没什么区别。路太黑,有夜盲症的林晔会紧紧跟着他握住他的手,像是一条迷了路的船在这条波浪起伏的大海上起伏、随波逐流,等待这条河把他带到他应该去的地方。

      林晔常常这么想象着,只有这样,死亡也变成新生,别离也会变成一场最盛大的重逢。

      挂号大厅的电子叫号屏已经亮起幽蓝的光,人群忽然让开一条通道,人群中央一个父亲背着自己看起来七八岁的还在挂水的女儿往救急室狂奔,一旁的母亲眼泪横流,一手举着药水瓶,一边轻声喊着她的名字。小女孩身穿粉色的裙子,扎着两个羊角辫,脸色苍白,听见妈妈的呼唤声也只是蔫蔫地应和着。

      大厅里的人都往那儿张望。

      林晔收回目光,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嘈杂的声音吵得他一阵心慌,慢慢地站直了身体,往外张望着,雨小了,变成了毛毛雨。林晔刷了刷手机聊天框,心想要不然直接冲出去等。

      就在这时这时一个身穿黑色外套的人与他擦肩而过,迫使刚踏出几步的林晔不得不往后退了几步退回原地。

      也不知道是为什么,林晔下意识拉住了他的手臂。

      那个男生顿了一下,然后缓缓侧过脸来。

      后知后觉的林晔忙放开了他的手,然后便又闻到了那股熟悉的香味。

      男生头戴黑色棒球帽,带着白色的口罩,看不清脸,漏出的眼睛如初秋晴朗天空,睫毛投下一片阴影。

      他露出了额头,红痣如血滴晕染在眉间。

      “江隐?”林晔试探道。

      男生看起来也有点惊讶,转过身来,“林晔?”

      林晔乐了,“是我,我还以为我认错了呢。”

      “没认错。”江隐的声音听起来很沙哑。

      “生病了?因为流感吗?”

      江隐整了整口罩,“不是。”

      他就是这样,问了说,如果不问别想他多说一句。

      林晔低头瞥了瞥,他手上拿的是一包治胃病的药。

      “你胃疼?”

      “有一点。”

      林晔皱了皱眉:“现在还疼吗?”

      “刚才已经挂了水。”

      林晔点了点头,恍然间却意识到或许这次就是两个人说话说得最多的一次了。

      江隐长得瘦瘦高高,平常冷着脸没看出来,这次生病了,收去了锐利的锋芒,看起来竟然格外乖巧。

      林晔看样子还想说些什么,忽然沈南风的声音混杂着小孩的哭闹声从身后响起。

      “对不起,我真的没看见你家小孩,实在对不起。”沈南风一脸慌张,正弯腰给另外一个家长道歉。

      秃顶男人看起来五十来岁,挺个肚子,耳朵后面夹着一根烟,一手还攥着一包豆汁,闻言怪笑一声,咄咄逼人道:“你他妈的没长眼?”

      林晔眉头一皱,走上前去。

      朱婶儿扶起还在哭得小孩,安慰似的拍了拍她的头,起身骂道:“你想干什么?刚才你家小孩找到不到你到处哭的时候你在哪?在小孩面前指指点点,你真有意思?!”

      男人拍了拍自己早就寸草不生头顶,“你别给我在这里为老不尊,我不和你吵,万一吵出个病来再怪在我身上岂不是我的罪过?社会上你这种人多的是。”

      一片哗然。

      医院里最忌讳说这些。

      “不好意思,”沈南风上前一步,极力忍耐着怒气,“你刚说什么?”

      还没等男人说话,沈南风又开口道:“看小孩在场所以没想撕破脸,但是你也该有些自知之明吧?小孩子生病了,饿的面黄肌瘦现在还没吃饭,一边哭一边喊饿,结果你个好端端的大人在一旁若无其事地喝着豆浆。”

      沈南风冷笑一声,全然没意识到林晔两人站在了身旁,眼神及其轻蔑地将漏出几分尴尬神色的男人上下扫视一番:“你也算个家长吗?我刚才已经说了对不起,况且本来就是因为你没看好小孩,任由她一边哭一边乱跑,这才撞到了我身上我看她年纪小所以没当回事,主动说了对不起,结果你还倒打一耙。你应该感恩,幸好没撞到我阿姨身上,不然你看我现在还会和你在这扯皮吗?”

      一反往日温柔神色,沈南风极力忍耐着,一段话加了倍速秃噜了出去,就差没飚脏话了。

      男人哑声,身旁的一个女人穿过人群慌慌张张挤了进来,扑在女孩身旁,带着哭腔骂道:“你去哪了?我刚才不是让你在那个座位等好吗?!你去哪了。”

      女孩抽抽噎噎道:“我以为爸爸又不想要我了。”

      又是一阵哗然。

      “你个死孩子,瞎说什么。”男人显然有些慌张,指着孩子破口大骂。

      孩子顿时不哭了,嘴巴却控制不住地在颤抖。

      女人站起身,甩了男人一个巴掌,怒吼道:“闭嘴!”

      秃头男人愣在原地。

      “我刚才就上了一趟厕所,让你看一下孩子,不要让她乱跑,我问你你干什么去了?你是不是去吸烟了?!”女人怒气冲冲地扯住男人的衣领。

      怒气蒸腾眼泪,悲痛到流不出一滴。

      男人结结巴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显然没了刚才的神气。

      沈南风和朱婶儿看了一眼彼此,叹着气慢慢移出人群中心。

      林晔上前,笑道:“南风,真有魄力,我本来想骂他几句脏话的,没想到你说的比我说得好多了哈哈哈哈。”

      沈南风有点羞涩,刚才有点太投入了全然没意识到旁边多了两个人,“别笑话我了,远哥。”

      忽然,身侧的江隐轻声重复道:“远哥?”

      “我的小名,我和南风是发小,她从小就这么叫。”林晔外头在他的耳边轻声解释道。

      不知道什么时候他已经脱去了棒球帽,朱婶儿望见他一瞬间也是一愣。

      “这位是?”朱婶儿望向林晔。

      林晔当然知道她在想写什么,不动声色地介绍道:“朱婶儿,这是我同学,江隐。”

      “以前没见过呢?”

      江隐礼貌回答道:“我刚转来,朱婶儿。”

      几个人都一愣。

      林晔盯着江隐,笑了,“今天也是巧了。”

      江隐显然没听懂他的话中之意,关切地问道:“怎么来医院了,不舒服吗?”

      在同龄人面前就是一副爱答不理的样子,在长辈面前就摇身一变,变成那种家长都爱的“别人家的乖孩子”了。

      林晔心想还两幅面孔呢。

      朱婶儿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笑笑,“我没事,人老了,遇上流感病毒中招了。”

      她想表现得轻松点,但听她这么说,几个人都没办法轻松起来。

      江隐垂了垂眸,什么也没说。

      林晔要陪着朱婶儿体检,江隐以家里有事为由只好先走了。两个人打了个照面,江隐刚要走,林晔突然叫住了他。

      江隐问他怎么了,表情淡淡的,看上去有点漫不经心。

      林晔悄悄观察了一下周围,心想还是不要。让朱婶儿知道了,免得她又担心,于是摇了摇头,“没什么,就是你带伞了吗?外面正在下雨……”

      显而易见的事情那还需要他来提醒,林晔还没说完就已经觉得这句话是在是多余,颇有点此地无银八百两的意思在。

      江隐隐隐觉得他是有话要说的,但是事已至此也没多问,说已经订好了线上计程车,等一会就到了。

      林晔没多问,也实在是不好再多问些什么了。

      沈南风去叫号,朱婶儿和林晔坐着在等。她轻轻碰了碰他的肩膀,小心翼翼地询问道:“他……”

      “不是,”林晔轻声道,“不是同一个人。”

      朱婶儿不动声色地叹了口气,听上去只像是一声比较重的呼吸声。

      “你问他了?”

      “没有。”

      “为什么不直接问呢?”

      “刚认识不久,问了,感觉会很奇怪。”林晔盯着自己的鞋子,感觉自己的鞋带好像没系好,有点松了。

      “你害怕了?”朱婶儿沉默了一会,说。

      林晔不看她,陷入了长长的沉默。

      江隐和陈岁桉长得很像,至少有七八分,性格也神似。林晔和陈岁桉相处短短几年尚能认出来,朱婶儿不可能不怀疑,毕竟陈岁桉几乎是她养大的,没事就喊他去自己家里吃完饭,恐怕于陈岁桉而言,朱婶儿的家是比自己的家更熟悉的存在。

      如果当年没有发生那样的意外,不知今时今日将是怎样一副场景。

      朱婶儿很少在他面前主动提起陈岁桉,像是保护伤口一般给他缠上重重绷带,不提起不回忆,经年累月,每当她以为伤口已经结疤,偷偷揭开绷带的一角,便会明白有些伤早就变成了沉疴顽疾,或许永远都痊愈不了了。

      忽然,她笑道:“你怎么没跟着他一起走?”

      “嗯?”

      “刚才那个小孩,为什么不一起走?”

      林晔望着朱婶儿的眼睛。

      “我刚才看你像是有话想和他说,只不过看在我们在场所以没说出口,”朱婶儿慈爱的目光轻抚着林晔,“我看他的神色,看起来他也知道。”

      林晔在她面前,所有的心思都会变得透明。

      尽管他在江隐面前能够泰然自若,装作什么事情都没有,装作没有前因后果,装作这只是萍水相逢,将那些不合时宜的试探和亲昵。

      但是,只有他自己明白,他没办法完全把江隐当成一个陌生人来看待。即使真的短暂地说服了自己,面对江隐他也会不受控制地想,或许陈岁桉长大也会是这个样子吧,也会这么闪耀,也会被这么多人喜爱。

      表面上风平浪静,实际上早已暗潮汹涌,静水流深。

      林晔:“明天再说吧,反正明天还会再见。”

      “一句话而已,干嘛等到明天再说,也不要在网上说,现在去找他当面说吧。”朱婶儿道。

      “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

      “当下想说的话就是很重要的话。今天不问以后就都不会问了,别等了。”

      “……”

      没时间,没经历,没心情,想说的话一拖再拖,等到有机会了却又不想说了。

      朱婶儿了解林晔,他矛盾纠结的心情,她早就明白了。

      “刚认识也没关系,他会理解的,”她慈爱地拍了拍他的手,“憋在心里,疑问不会消失,不要听别人说,自己去问吧。”

      “别害怕。”

      是因为想向朱婶儿证明自己并不害怕吗?

      还是其实是想向自己证明?

      窗外的雨滴淅淅沥沥下个没完,渐渐又有了下大了的趋势。

      他记得林晔是往这边走的,这边只有这里一个通道,江隐走得不快,应该不至于已经离开医院了。

      但林晔把通道彻底走了一遍也没发现他,躲雨的大厅也逛了两圈也没找到他,正是纳闷,刚想掏出手机,却猛然间抬头撞见了楼梯间入口标志牌。

      他迟疑着把手机塞进口袋里,缓缓踏上了楼梯。

      楼层二楼虽是看诊的地方,人却少了许多,冷清得很,零零散散只有几个人在外面等着。

      林晔竟然觉得有点冷,抱臂道:“不可能在这里吧。”

      虽然这么说着,动作却没停,继续往前走着。

      他隐约好像看见了林晔好像是转身往这边来了,只是刚才人影窜动,有点没看清楚。

      走廊不长,一会就走到了尽头,却也没发现江隐。

      又是这样,差一点,又差一点,林晔泄气地想。

      忽然,在动心起念的一瞬间他听见一声熟悉的声音在拐角后响起。

      江隐声音懒懒的,听起来没有什么力气,挂了电话,只能听见他均匀的呼吸声。

      轻轻地像是空中无所依托的羽毛。

      转角,林晔轻轻把手搭在了他的肩上,顺势坐在了他身边的座位上。

      江隐像是早就知道他来了一样,面上神色自然,什么话都没说,甚至连一个眼神都没分给他。

      静悄悄,落针可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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