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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失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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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染走了,就再也没有回来过。
空荡的屋子只剩她形影相吊,午后温暖的阳光,也照不透这个地方冰冷的外壳,短暂停留后,就逃走了。
叶澜端坐在沙发上,还是昨天在萧染怀抱中的那个姿势,神思凌乱。昨天萧染答应买她最喜欢的红豆口味的甜品,结果是两手空空,应承会喝的鲫鱼汤,终究是碗都没有沾,承诺会回来,只有她一人守住了日升月落。每一个人信誓旦旦的时候,是不是都能抗拒不可守诺的意外。而他也说过的离婚是假的,叶澜却再也不敢想下去了。
匆匆站了起来,好像这样就可以摆脱某种哀绝的侵蚀,而看到客厅的状况,她又愣住了。
角落里是她小小的烫衣台,平常收了换洗的衣物都是在这里熨烫平整的。她喜洁,萧染更甚于他,贴身衣物一定都是手洗的。他穿着频率最高的白衬衫,她每天都一丝不苟地处理着。拿着熨斗,把阳光的香气熨进布料的纹理,通过每一道服帖的线条,仿佛能够看见他运筹帷幄的样子。这样枯燥的事情,她总是做得津津有味。
萧染没有回来,分明是没有衬衣要熨烫的。可熨烫板上,一件白衬衫摆放得规规矩矩,熨斗还是接通电源的状态。那件衣服,应该是从衣柜里拿出来的,经过两次熨烫,连最细小的皱痕都看不见,扣眼的密匝都是平顺的。
叶澜的手指停在袖口,良久,到底没有收起来。仅是一件衬衫,却让能听到心跳回声的房间充实起来。
餐桌上有两道没有动过的菜,大约是她的午饭,她依稀记得自己炒过芥蓝。搬开椅子坐下,不想再加热准备将就,举起的筷子却没有落下的余地。两道菜,一道糖醋排骨,一道豆瓣鲫鱼,分量极足,最适合无肉不欢的萧染。他要是在的话,大概会欢声让她盛饭,把两盘菜扫荡得一干二净,然后在心满意足中主动去洗碗。
直直盯着浓油擦酱的碗盘,本就勉强的胃口被消耗得半点全无,悄无声息的空气更是压迫得心空得厉害,好像被人生生剜走一块。叶澜连忙把电视机打开,喧闹传来,定睛一看,是萧染最爱的体育频道。她看不懂的足球比赛,人影憧憧,大抵是精彩的,解说员嘶声力竭的讲解总算让她心口的空洞平复了几分。
“叮咚——叮咚——”门铃突兀地响起,叶澜拿起遥控将电视调到无声,望了房门半晌。一定不会是萧染,萧染是有钥匙的。
门外人显然极有耐心,不急不缓地一遍遍按着门铃。
叶澜还是去开了门,门口站着微笑着的萧轻梅。心下凛然,萧轻梅何曾对她和颜悦色地笑过。
萧轻梅自顾仪态万千地走进屋里,身后跟着一个一个面容方正的中年人。叶澜的心猛跳几下,她记得的,那是萧家的律师。
“小澜。”萧轻梅温和地唤她。
小澜?闻所未闻的称呼由不得叶澜不戒备,本就不放松的身体又僵直了几分。
萧轻梅却更加柔软:“我是特意跟着陈律师来给你送离婚协议书的,染昨晚拟好的,他一向给你最好的,包括离婚。”
律师甚是合作地讲协议书递了过来,萧染龙飞凤舞的签名赫然在上面,力透纸背。
叶澜咬咬唇,考虑着措辞,慢慢地说着:“我听说了萧氏的事情。”
萧轻梅似笑非笑地看她,优雅地推来一张白纸。叶澜的手一顿,几秒钟后,才颤抖着在纸上写上同样的话。
“哦,染什么都和你说了。”萧轻梅轻笑,眼神紧锁着她,凉薄如刀,“我也正准备告诉你呢,另外一个更完美的版本。印尼海啸后,严家第一时间就联系了我,两家交厚多年,双赢的买卖自然合作愉快。但我硬是把消息封锁了两个月,等到萧氏危在旦夕的时候才放手让染处理,而这时,严夙锦也刚好回国。要勾动这心高气傲的小姑娘的心可不容易,幸好得不到的东西总是最好的,染越是因为你避着她,她就越是欲罢不能。”
原来,这就是所谓的真相。
萧氏怎会在危机面前不堪一击,萧轻梅怎会打算将心爱的女儿嫁给痴儿,同样有利可图的严家怎么一意孤行非要联姻,严夙锦又怎会在短时间内对萧染死心塌地?一连串的问题都是漏洞,可到了因孝顺责任而一叶障目的萧染面前就是完美无缺。萧轻梅一年前隐忍萧染娶她,一年后用这样雷霆的手段将她驱逐,利息,就是她的体无完肤和萧染的妥协联姻,多精准的算计。
“嗯,若是染依旧放不下你,我倒是可以为你们说上几句,我的话夙锦还是听的,一间别院也不算什么。”萧轻梅略带恶意地扫过角落里的衬衣,桌上的菜肴,以及屏幕里如火如荼的比赛,“可别对我说你有傲骨,染离了你照样生活,可是,你,离得了他么?”
萧轻梅迈着轻快的脚步走了,带着叶澜签了名的离婚协议书。
叶澜相信自己和萧轻梅或许再没有相见的必要,但那句“染离了你照样生活,可是,你,离得了他么?”萦绕在耳畔,挥之不去。
那张推来的白纸居高临下地说着她无法正常和人沟通的窘境,客厅里那些下意识作出的布置说着她没有属于自己的生活重心,离开这间房子她没有安身立命之所。果真成了菟丝花,离不开萧染,哪怕再大的委屈也要求全么?
冷,只觉彻骨的冷不断地从身体里泛起。
身上裹了厚实的毛毯,空调按到了最高的30度,但是不够,那种温度,她觉得自己的鲜血正在一寸寸地凝结成冰,呼出的气息也带着形体棱角。
好冷,她不要被冻住。还能怎么办,对了,洗热水澡。
叶澜跌跌撞撞地冲进浴室,裹着毛毯缩在浴缸里,打开热水笼头,让滚烫的水一点点将她覆盖,安心地让意识一点点散去。
不知过了多久,她感到自己被一阵大力摇晃,伴着哽咽的哭声。
“叶澜,你给我醒过来,你把原来的那个叶澜还回来!”
原来的?那是谁?
费力地睁开眼,哭得凄惨的小脸是周淇娅,她正欣喜又哀怜地看着自己:“太好了,你醒了,我在新闻里看到萧严订婚的发布会,冲到了现场,被萧染的秘书拦了下来,他给了我你家的钥匙。我就先跑来看你了,结果,结果你泡在那么烫的水里,一动也不动,我吓坏了。叶澜,你和萧染怎么会变成这样?叶澜,你怎么会变成这样?”
怎么会?她想起来了,她在离婚协议书上签了字,萧轻梅来过。
“别说你有傲骨,你,离得了他么?”
晴天霹雳般的一句话忽的震响在脑海,那种刻骨铭心的冷,卷土重来。
叶澜艰难地移动着双手,极为缓慢,极为郑重地说着:“淇娅,我要搬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