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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她的秘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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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和他,已经整整十年没有见过面了。
她犹记得,小时候的自己最喜欢下雨天。爸爸会骑着那辆老旧的自行车,载着她去上学。车子很旧,骑动的时候会嘎吱嘎吱地响。爸爸穿着雨衣,九九就坐在自行车的后座上,躲在雨衣里面,双手抱着爸爸的腰,脸颊紧贴着爸爸温暖的背,幸福得一塌糊涂。
犹记得,小时候爸爸总是喜欢用有力的双臂将她举起来,放在自己的肩膀上,她快乐得咯咯直笑。爸爸会空出一只手,牵着妈妈的右手,三个人一起说笑着在晚风习习的马路上散步。
那个时候的爸爸很健硕,很爱妈妈。那个时候的妈妈很年轻,很漂亮,总是在爸爸的注视下露出幸福的笑,低头抬头眼角眉梢都是浓浓的情意。
一切都应该是美好的、幸福的,像大多数普通的家庭一样,平淡却有着平淡的安逸。
然而,上天皱了皱眉头,命运一反手,曾经的完整瞬间支离破碎,曾经的欢声笑语变成了数不完的眼泪。
短短数十载,恩爱不再。纷争顿起,纠葛难断。
世界上有太多太多只能同患难,却不能共富贵的夫妻。只是没有想到,自己相亲相爱,一直是模范夫妻的父母,也难以逃脱这俗套。
颜九九八岁的时候,爸爸开始做一些小生意。或许是时机正好,或许是爸爸天生有经商头脑,短短两年时间里,生意做得风生水起,公司越做越大,家里也越来越殷实。然后,一切都落入了老套的情节。爸爸在外面认识了新的女人,那个女人比妈妈更年轻,更漂亮。这个世界上的男人,不论什么年纪,在选择女人这件事情上,总是惊人地一致。
他开始越来越少回家了,一回家就会跟妈妈吵得天翻地覆。家里的东西,一件件地损坏。沙发上的皮套拉了几道深长的口子,桌子上、家具上一条条的划痕,椅子的脚是跛的,碗碟水杯都是有缺口的,电视机坏了很久都没有拿去修。
记不清有多少次,颜九九躲在同样瑟瑟发抖的姐姐身后,眼睁睁地看着父母像两头发了狂的野兽一样互相撕扯着,辱骂着。
终于有一天,他们不打了,却也不再说话了。妈妈的脸上再也没有笑容了。她像一具死尸一样,毫无生气地在屋子里坐着,一坐就常常是半天。她时常会忘了煮饭,做的菜里面会忘记放调料,有时会把盐当成糖,把醋当成酱油。她不化妆了,也不打扮了,蓬头垢面的,深深的眼袋和布满血丝的眼睛,让她看上去一夕忽老。
终于有一天,他们坐在客厅里,面对面地坐着。妈妈难得地打扮得光鲜亮丽,还客客气气地给爸爸泡了杯茶。
他们在说,我们离婚吧。
两个人的脸上都带着笑容。但九九知道,爸爸的笑是丢开包袱,如释重负的笑。而妈妈的笑,是伪装的坚强,只是为了维护最后的尊严。
他们开始心平气和地分家产:存折、房子、家具、柜子、沙发甚至是碗筷杯碟。同样,他们也分了孩子。爸爸带走了姐姐,留下了九九陪在妈妈的身边。他们把他们所有可以分的东西,都划作两份,各占一半。看上去公平又合理是不是?就像一桩买卖,中间十多年的夫妻感情一文不值,所以直接忽略不计。
最后的记忆是,那个最后一次被她叫做“爸爸”的男人,拖着行李箱出门去的姿态。
她拉着出门的男人,扬起小小的脸,怯怯地说:“爸爸,你别走,我以后会乖。”
那个男人嫌恶地推开她的手,还给她一句:“滚开。”
记忆中那个把她高高举起,扛在肩膀上的男人,已经不复存在。他只给了她短短十年的父爱,然后留给她一生残酷的痛苦。
她忘不了,他重重甩上门,决绝地离去的背影。
她忘不了,他对着她恶狠狠地说的那句“滚开”。
一个父亲对自己曾经那么疼爱过的亲生骨肉说,滚开。他像赶一条狗一样,迫不及待地丢开她,奔向自己新的家,新的幸福。
他难道不在乎,他离开以后留下的这个残破的家,要如何继续?
他难道不在乎,曾经也是他百般爱护千般宠溺,视如掌中宝心头肉的女儿,要如何在别人异样的眼光中成长起来?
他难道不在乎,她幼小的心灵因他的一句话,受了怎样永生无法愈合的创伤?
他怎么能忘了,过去那些年与母亲的恩恩爱爱?
他怎么能忘了,他曾说过要等她长大,看着她恋爱、嫁人、生子的那句句约定?
他又怎么能,忘了当年年轻时候对母亲作过的承诺?“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的誓言,到头来难道不过是一句戏言?
曾经的朝朝与暮暮,一夕离散;曾经的举案齐眉,转眼两断。
她以为,他和母亲之间的感情有如那首乐府民歌所说:“山无棱天地合,乃敢与君绝。”却不想,背叛与离弃不过是转身之间。
直到后来,颜九九得知当初爸爸早在跟妈妈离婚之前就留了一手。他把所有自己名下的财产偷偷地进行了转移。离婚时协议好所有财产各自一半,事实上,他留给妈妈的,除了一栋房子,几乎什么都不曾留下。
十几年的夫妻情啊。十几年的枕边人,他竟然会用这样的方式去对待。他带着他的财富,带着他的万贯家财,开始了新的生活,却忘了,他身后的母女要怎样艰难地度日。当他挥霍着他大把大把的钱,当他过上了奢靡的富有生活,他曾经爱过的妻子和女儿,却在一分钱一分钱地精打细算着,努力在社会的夹缝中生存下来。
那些年的苦,她不愿轻易再提起。每每触碰,就是彻骨的痛。交不起学费的时候,老师和同学异样的目光;街坊邻居的风言风语,指指点点;院里不懂事的小孩子骂她是没爹的孩子;最初的那几年生活困窘得连过年过节都是和妈妈两个人对着一盘青菜相顾无言。走在街上看到别的孩子被父亲抱在怀里的时候,心里那一抹无法忽略的嫉妒和羡慕,还有和妈妈抱头痛哭流的那么多那么多眼泪,她都不愿再去回忆,也不敢再将伤口轻易揭开。
所有的心酸,她默默地一个人承受下来。生活教会人的,不只只是成长,还有迎接伤痛的态度与勇气。
对于那样一个父亲,她最初还傻傻地有过希冀。她想,也许是自己不够乖吧,只要以后听话,好好学习,不要给家里添任何麻烦,爸爸就会回来,生活还会像以前一样开心和睦。可是,长大以后,她就知道自己是多么愚蠢。一个变了心的男人,一个已经背叛了自己家庭的男人,你如何能指望他还能回头?即使回头,造成的伤害已经像是原子弹爆炸后留下的长期辐射伤害一样,无法弥补。
她对自己说,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他。而他也确实没有给过她任何可以原谅他的机会,整整十年,明明在同一个城市,明明有那么多的几率可能遇见,她和他就那样分别了十年,再未谋面。那么多年,他对她们母女俩不闻不问,哪怕是一句“过得好不好”都吝啬给与。
一个人绝情至此,颜九九无话可说。但她不曾想到的是,他竟然还可以无耻到这样的地步。一半的财产?他要用他一半的家产,买自己女儿的半条命,来救他的心肝宝贝儿子吗?他好不容易盼来的儿子的命值钱,她的命就不值钱吗?她也是他的孩子,是他的亲生女儿啊!她骨子里流的是他的血,她身上有着他一半的血肉。如果可以,她也想效仿哪吒,剔骨还父,削肉还母。何必要留她在世上,承受这样不能承受的痛苦?
她花了十年时间,让这个伤口慢慢愈合。她终于能够心平气和,终于能够不再梦靥缠身,终于可以不再时时想起他带给她的一切。
她开始摆脱他的阴影,走出曾经的困境,有知心的朋友,有美好的爱情,有相依为命的母亲。那些年的眼泪和痛苦,终于有了消散的迹象,她以为她要迎来她的幸福时代。
可惜,她注定得不到上苍的眷顾。几年的快乐,仿佛只是她的南柯一梦,短暂得如同一阵风,转瞬即过。黑暗的梦靥再次劈头盖脸地罩下。而他,就是那黑夜里的一阵北风,刮进她本就毫无一丝温度的内心,她瘦弱的身躯几乎要承受不住这样的冰冷。
她恨,真的恨。
救他儿子?哈哈,可笑!他是不是年纪大了脑子不好使,才想到来求她?她甚至恶毒地想,要让他也尝尝那生不如死的滋味。
颜九九的脸上带着笑容,可那一抹笑意并没能抵达眼睛。那汪沉净眼眸里面,有的只是暗涌的狂风骤雪,冷到彻骨。她用平静的声音低低地诉说着,却像是在陈述别人的故事,而与她毫无关系一般。
“辰薇,刚刚他来找我,求我帮帮他。可是为什么我还是觉得不解恨呢?他为什么不去死?那个孩子凭什么要我去救?我多希望……他们一起下地狱啊。”
杜辰薇已经震惊得说不出话来,只能呆呆地看住她。
她忽又苦涩地笑了起来,声音也少了一份冷静,多了几许惆怅:“你不知道吧,辰薇,我居然有那么有钱的一个爸爸。有钱到,他许诺我的那一半家产足够我花上好几辈子。你看我,平时又小气又贪钱,其实是个富二代呢……”
辰薇这才反应过来,愤怒的情绪如山一般倒来:“那一家子简直都是贱人!打死我都不承认他是你父亲,救他娘个救!那种人面兽心的王八蛋,你要是去搭理,我们就绝交!”
颜九九瞬间被她义愤填膺的态度弄得既感动又好笑。
辰薇啊,你可知道我为什么要告诉你这一切?是因为我相信你啊!但我不需要你的同情与怜悯,也不需要任何人来可怜我的遭遇。压抑那么久,我只是需要一个倾诉的出口。你只需要听着,什么也不要做,在我身边就好。这样,我就会安心一点,宽慰一点,心好像也就不那么冷一点点。
她轻轻地低下头,抵靠在辰薇的肩窝上。只是疲惫的心,依然是如此的沉重,几乎令人窒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