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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3章 梦断文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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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卯季斜倚于上座,睨了阶下远远跪伏的人一眼。竹望日依礼叩首,迟迟不听太子开口,也不好私自动作。
“有劳了。”
燕卯季微微颔首,呷了一口新茶,将周围侍女挥退了下去,已然一副谦谦君子的做派。见竹望日仍于下首未有动作,才轻笑了一声:
“躲这么远做什么,是怨孤亏待了你不成?”
语气明快,没有半分指责的意思,却叫竹望日心中一震,自作主张揽下陪侍就算了,他私会山力叶丹若的事,还是叫燕卯季发现了。
“接殿下急召,属下来时匆忙,衣冠不整,恐扰了殿下清净,故不敢近前,能得殿下垂青已是恩泽浩荡,更不敢有怨怼之心。”
竹望日答得一丝不苟,却不知是哪里触怒了太子,燕卯季只哼了一声,亦不置可否,缓步走到竹望日跟前。竹望日低垂着头,只堪堪瞧见燕卯季的鞋尖,盘算着是该咬死不认,还是编纂些由头搪塞过去。
“衣冠不整?看来孤的好执戟当真是辛苦了。”
燕卯季提起鞋尖将竹望日的下巴勾了起来,竹望日立刻顺从的直起身子跪在主子脚下。见气氛向好,正要回上两句中听的话让主子高兴,不成想还未开口便觉得胸口一钝,随即整个人被燕卯季踹翻了过去。这一脚着实是压了火气在其中的,待竹望日急忙爬起复跪下去时,才恍觉喉头已是腥甜一片。
“好好看看,你做的好差事。”
竹望日本就体力不支,又被踹的头晕眼花,只好先磕头认罪。
“属下办事不利,请殿下责罚。”
纵然眼前看不清明,却也叫竹望日猜出了七八分,大约是自己才奉命诛杀了楚御史的人,后脚太子便收到了楚诗言的什么消息,所不知其中详细,但燕卯季定是又被那位御史大人狠狠气了一番。
晓得了其中缘故,竹望日反倒松了口气,不是追究他与山力叶之事便好。太子每每恼火时不好同旁人发泄,为此唤他来责骂一番出出气也是惯常的了。
磕了几个长头后燕卯季的怒气也消了大半,他又换回了先前的谦和模样,甚至俯下身来,掏出怀中的绢帕,象征性的为竹望日擦了擦脸上早已干涸的血迹。
“属下无能,还请殿下责罚。”
竹望日的声音依旧平静,仿佛刚才的一脚对他没有任何影响。
燕卯季看着竹望日,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他清楚竹望日的忠诚,他对自己的命令从未有过任何迟疑,但同时,他也清楚,竹望日并非没有自己的心思。他能在太子府中生存至今,仅仅武艺定是不够的。
忆起往日,燕卯季不得不承认他已经被磋磨的过于敏感了,他已经无法不用怀疑的眼光看待别人,即使是这十几年来一直与他一同长大的伴读,更何况他若背叛也确有充足的理由。
“起来吧,孤不怪你。”
燕卯季的声音柔和了下来,他伸出手,将竹望日从地上拉了起来。
“你毕竟陪孤最久,是最知道孤心思的人,孤日日忧思劳神,竟迁怒于你了。”
末了又跟上一句
“能与撒尔塔兀勒交好于孤有利,你做的很好,十五。”
竹望日一怔,仍是先前那副恭顺模样。是了,十五,竹望日就是燕十五,那个早该死于抄斩中的文昭王幼子。而同辈中位列第四的燕卯季,正是他的堂兄。
这话中意味竹望日自然清楚,他敛了敛神色道:
“殿下救命之恩,属下没齿难忘,能为殿下分忧更是莫大的幸事。只是,殿下,世间当没有十五了。”
燕卯季这才满意了,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注意到竹望日的脸色一白:
“好了,你先下去歇息吧。待孤再传唤于你。”
“属下告退”
竹望日没有多言,他知道,太子的话就是命令。他转身,缓缓地走出了书房,离开了燕卯季的视线。
走出书房的那一刻,竹望日疲惫再次负压上来,他的身体和心灵都被压迫到了前所未有的阈值。他知道,自己的日子不会轻松,但他也知道,他没有选择,他必须坚持下去,为了活着,也为了那些他尚未达成的目的。
回到了自己的房间,竹望日脱下了沾满血迹的衣物,随意盥洗一番洗去了身上的污渍,换上了干净的衣裳。他站在铜镜前,看着镜中的自己,疤痕遍布的身体上,肩胛处的新伤又因燕卯季渗出了血珠,那是山力叶在他身上留下的标记,他就是这样,人尽可欺。
竹望日惨白的脸色不足以掩盖骨子里的坚毅,但那双眼中却有了些许的迷茫。他知道,自己已经深陷这场权力的旋涡,如今再想要洗去前尘,脱身于此,已经太难太难。
没有几个时辰供他睡觉了,竹望日好不容易陷入了浅浅的休憩。
他的梦见一片宁静的湖水,湖面上倒映着皎洁的月光,竹望日看到了自己的倒影,那是一个没有疤痕、没有血迹的自己,一个纯净无瑕的灵魂。
他就赤脚走在湖面上,微风和涟漪抚慰着所有多余的波荡,他逐渐失去了对自我的感知,不知自己是站在湖面上,还是已经沉入了水底。他无法呼吸,却无法感到痛苦,他伸出手,想接触湖面上自己的倒影。
湖面自他的指尖荡漾开来,待恢复平静,湖面仍倒映着月光,却再找不见自己。
竹望日开始下沉,湖水慢慢地淹没了他的身体,但他并不害怕,反而感到一种解脱。他浑身赤裸,被湖水的清凉和月光的温柔拥抱着,似乎要将自己溺死在梦境当中了…
哭喊声将他从湖水中扯了出来,就像当初山力叶在他飘飘时予他的那一下刺痛一般。
眼前是火海中缓缓倒塌的府邸,那是文昭王府,他从未回到过的家。
竹望日认出了奔逃的下人们,被为首的官差押解着的是他的父亲,怀抱着一块灵牌哭泣的是他的母亲,而灵牌上篆刻的,则是他兄长的名字。
竹望日急喘着从这梦中梦里醒来,从床上猛地坐起,汗水浸湿了他的衣襟。他的心如擂鼓,梦境中的一切如此真实,以至于他一时间难以分辨自己是否真的醒来。竹望日环顾四周,确认自己确实在自己的房间,窗外透进的微光告诉他,天已经快亮了。
他已有许多年没梦到这些了。他从未见过那些人,他的父母,兄长,家中的下人 ……他自幼在皇宫中长大,寥寥几次能与生身父母相见,还是宫宴上远远的一瞥。可每每当他梦到那些场景时,都能说出每个人的名姓,那个他本该成长的地方,他本该享受的温情与幸福,都早早地被剥夺去了。
燕卯季的父皇,当今的圣人天子,他父亲的亲生兄弟,却也是将竹望日的一家屠戮殆尽的凶手。
文昭王世子私通外敌,意欲谋反。
此讯传出之刻,满朝皆惊。
世子燕元菡的与他父亲文昭王相去甚远,虽说都待人和煦,但燕元菡似乎生来就是治军统将的料子。燕元菡幼时并不爱读兵书的,却在行军之道上颇有造诣,曾在学堂上驳斥先生,生成宥于兵法书册无异于纸上谈兵,气得先生吹胡子瞪眼,却的的确确的在推演沙盘上与先生杀了个难分伯仲,事后文昭王将他叫去斥责了一番,但武学先生也不得不承认,文昭王世子将来不可小觑。
果不其然,自燕元菡加冠后便化作一般征人去往边关历练,其间辛苦不多赘述,短短两年便立功数件,后更是亲自率领精兵,屡屡以少胜多,大败敌军,在军中更是威名远扬。
如此猛将,还是皇亲国戚,竟会通敌叛国?
明眼人自然能看出其中玄机,可天家诏书已下,“大义灭亲”,称文昭王早有谋逆之心,意欲使世子勾结敌军,带兵进京,故下旨诛杀,满门抄斩。
当初还是燕卯季心软,寻了个人替他殒命,后将他改名换姓留在自己身边,才让竹望日苟活至今。他确实感念燕卯季的救命之恩,但他无法抑制自己内心深处的痛恨和悲苦。
思绪回到了那个遥远的夜晚,当皇宫中的侍卫闯入他的家,将他的家人一个个带走时,他被燕卯季的人秘密藏了起来,自此他的生活彻底改变。
不再有文昭王幼子,没有燕氏十五,只有一个竹望日。
他从未有机会去了解自己的父母,兄长,家中的下人,他们在他的记忆中只是一些模糊的影子,但在梦中,他们却如此清晰,如此真实。
他知道,这些梦境是他内心深处无法愈合的创伤,是他对于一个从未真正拥有过的家的渴望。他的童年在权力斗争的阴影下度过,他的成长伴随着孤独和恐惧。燕卯季虽然救了他,但也将他置于一个更加危险的境地。他成为了太子的棋子,一个随时可能被牺牲的执戟。
竹望日的心中充满了矛盾,他感激燕卯季给了他第二次生命,但他也痛恨这个夺走了他家庭的人的儿子。他知道,燕卯季身为中宫嫡子,也早已被阳奉阴磋磨的不在当初,更遑论往日的同窗之谊。如今自己的存在对于燕卯季来说,也许只是一个用来彰显自己仁慈的工具,一柄没有钝边的武器,一个可以随时丢弃的棋子。
他必须活下去,活得比谁都长久,昔日仇隙,如刻骨之痕,在血液中鼓动。岁月流转,依旧深刻难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