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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初入校园 张一一的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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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的开学季，空气里还残留着夏末的燥热，却已悄然裹进几分新生入学的雀跃。对父母们而言，这是目送孩子迈向新阶段的节点，临行前的叮咛像缠线的珠子，滚落在行囊的每个角落，生怕一句疏漏就让孩子在陌生环境里受了委屈。可对即将踏入高中校门的少年们来说，父母的絮叨多半成了耳旁风——他们的心思早飘进了想象中的新校园，那里有未知的课堂，有素未谋面的同学，或许还有摆脱了中考束缚的自由。
张一一不属于这两类里的任何一种。
作为第一次从乡下闯进城里读书的少年，他天没亮就爬起来收拾行李。屋里静得能听见窗外麻雀扑棱翅膀的声音，父母在镇上的工厂赶早班，临走前只在灶台上留了个温着的馒头。他蹲在地板上，把洗得发白的校服叠了又叠，塞进那个边角磨破的帆布包里，来回走动的脚步声和布料摩擦的窸窣，是这间小屋里仅有的动静，安静得让人心里发空。
终于把最后一双布鞋塞进包侧的兜，张一一拍了拍帆布包上的灰，深吸一口气。门口的出租车是父亲托同乡提前叫好的，司机摇下窗催了声“快点喽，赶早不赶晚”，他应着“来了”，背上包钻进了后座。车子发动时，他回头望了眼自家低矮的砖房，心里像揣了只乱撞的兔子——那是对陌生城市的期待，也是藏不住的慌张。
一路颠簸，柏油路渐渐取代了乡间的土路，高楼像雨后的春笋般冒出来，挤得天空都变窄了。出租车停在一扇气派的校门前，张一一付了钱，攥着帆布包的带子下了车，刚转过身，就被眼前的景象钉在了原地。
一块丈高的青石立在花坛中央，阳光泼在上面，“追求卓越”四个烫金大字亮得晃眼，笔锋凌厉，像要刺破空气。他在村里的初中见过最高的碑，是村口刻着“饮水思源”的石头，可跟眼前这块比起来，简直像块路边的碎砖。张一一咽了口唾沫，指尖微微发颤——这就是城里的高中吗？比他想象的还要厉害。
校园里早已排起了长队，每个班的报到处前都竖着块牌子，红底黑字写着班级号。张一一攥着录取通知书，顺着人流找到“高一（2）班”的牌子，班主任是个微胖的中年男人，正和旁边的老师说笑，手里摇着把印着学校logo的折扇。
“老......老师，我......是来......报到的。”张一一的声音像被砂纸磨过，细得几乎要被风吹散。
他紧张地盯着班主任的鞋尖，可对方像是没听见，还在跟同事打趣：“这鬼天气，能把人烤出油来，也就咱当班主任的，得在这儿守着接新娃。”
另一个老师笑着拍他肩膀：“谁让你是带重点班的料呢？往年你班上考出去的学生，哪个不念叨你？”
周围的笑声像针一样扎过来，张一一的脸“腾”地红透了，从耳根一直烧到脖子。他捏着录取通知书的边角，指节泛白，眼睛慌乱地瞟着四周，想找个地缝钻进去。那些穿着时髦的同学三三两两地说笑，他的帆布包和洗旧的校服，在人群里显得格外扎眼。
“老师，报到！”
一声洪亮的嗓门突然炸开，像块石头砸进平静的水潭。老师们的目光齐刷刷地转过去，张一一也跟着抬头，看见个穿着亮黄色运动服的男生，怀里抱着颗篮球，额头上还挂着汗珠，笑起来露出两颗小虎牙，浑身的劲儿像使不完似的。
“小伙子，够精神！”班主任的脸上立刻堆起笑，比刚才跟同事说笑时热络了不止三分。
“嘿嘿，谢谢老师！我叫卢浩，以后就是您班上的了，请多指教！”男生说着，还俏皮地敬了个不标准的礼。
班主任被逗乐了，拿起桌上的饭卡和一套迷彩军训服递过去：“手续齐了，去教室找座位吧，门牌号在卡套上写着呢。”
“得嘞！老师再见！”卢浩接过东西，转身的瞬间，余光瞥见了被挤在旁边的张一一，眼睛一亮，“哎，同学，你也是来报到的？”
张一一没敢看他，只是僵硬地点了点头，手指把帆布包的带子攥得更紧了。
“我叫卢浩，说不定咱是同班的呢！”男生自来熟地凑过来，“你东西多不？我帮你拿啊。”
“可......我......还没报到呢......”张一一的声音细若蚊蚋。
卢浩立刻转向班主任，大大咧咧地说：“老师，这位同学还没办手续呢，您把他的东西给我就行，我带他去教室！”
班主任这才把目光移到张一一身上，拿起登记表：“姓名？”
“张一一。”他费了好大劲才把三个字挤出来。
“老师，他叫张一！”卢浩在旁边搭腔，还拍了拍张一一的胳膊，“快把东西给我吧，我都想看看新教室长啥样了！”
“不是......是张一一......”张一一急忙想纠正，可话刚到嘴边，就被班主任的声音盖了过去。
“哪有叫张一的？”班主任在登记表上划了两下，抬头问，“你是叫张一一吧？”
张一一看着班主任手里的登记表，又看了看卢浩一脸“我听错了？”的茫然，心里那点想解释的勇气突然就泄了，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
卢浩瞬间僵在原地，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耳朵，夸张地捂住脸：“我的亲娘哎，跟了我十几年的耳朵，你咋关键时刻掉链子啊......”那副挤眉弄眼的模样，逗得旁边几个排队的同学都笑了。
班主任也忍不住笑出了声，又赶紧板起脸：“行了行了，别在这儿演了！人家同学腼腆，说话轻，是你自己没听清。赶紧带着人去教室！”
卢浩这才放下手，冲张一一做了个鬼脸，拿起刚领的军训服和饭卡：“走了张一一，咱去探险！”
张一一没说话，只是默默地跟在他身后。
教室在教学楼的六楼，推开门的那一刻，张一一又被震住了。黑板是嵌在墙上的大屏幕，窗台上摆着几盆绿萝，叶子绿得发亮，墙角的书柜里塞满了书，连桌椅都是亮闪闪的新木头。他在村里的初中，黑板是刷着墨的水泥墙，冬天漏风，夏天闷热，哪里见过这样的阵仗？
卢浩却一副见怪不怪的样子，拉着他坐在第一排靠过道的位置，一屁股坐下就开始抱怨：“哎，我初中那学校就这配置，原以为高中能升级呢，结果换汤不换药。你说这三年可咋熬啊，愁人！”
他自顾自地说着，从教室的灯管吐槽到窗外的树，完全没注意到张一一正盯着书柜上的《西游记》精装本出神——那是他只在课本插图里见过的封面。
直到班主任抱着一摞文件走进来，教室里的喧闹才戛然而止。
“刚在走廊就听见有人‘鬼哭狼嚎’，”班主任把文件往讲台上一放，似笑非笑地扫了眼全班，“怎么，刚开学就精力过剩？”
同学们你看我我看你，谁也不敢吭声，可眼神却不约而同地飘向了卢浩。连张一一都忍不住转过头，看着卢浩挤眉弄眼的样子，嘴角偷偷向上弯了弯。
“卢浩，你乐什么？”班主任突然点名。
卢浩秒变严肃，嬉皮笑脸地站起来：“报告老师！我是觉得教室里气氛太严肃，想活跃一下，等您上课的时候，大家精神头足，您讲着也舒心不是？”
班主任被他逗得没脾气，点了点他的名字：“你啊你......得了，看你这么‘热心’，这学期的体育委员就你当了。”
“保证完成任务！”卢浩“啪”地敬了个军礼，姿势标准得像模像样，全班顿时笑成一片，连班主任都转过身去，肩膀微微耸动着。
喧闹过后，班主任开始讲开学注意事项，从军训的作息说到课堂纪律，语气平淡得像催眠曲。张一一的思绪早就飞出了窗外，他想象自己变成一只麻雀，从六楼的窗户飞出去，掠过操场上的橡胶跑道，掠过那个刻着“追求卓越”的石碑，掠过远处红砖白瓦的教学楼......这里的一切都那么新鲜，新鲜得让他心里发颤。
不知过了多久，下课铃终于响了。卢浩趴在桌上睡得正香，口水都快流到课本上了。张一一轻轻推了他一把，他猛地抬起头，揉着眼睛问：“放学了？”
张一一点点头，起身走到走廊上。六楼的风很大，吹得他额前的碎发飘起来。他扶着栏杆往下看，操场上已经有同学在打篮球了，卢浩说的那个巨大的水池里，几只白鹅正悠闲地游着。这一切，和他生活了十几年的乡村完全不同，像另一个世界。
一股自豪感突然从心底冒出来——他凭着自己的努力，从那个尘土飞扬的小村庄，走到了这座城市最好的高中。原来那些挑灯夜读的日子，那些被同学嘲笑“乡下娃还想考城里”的瞬间，都在这一刻有了意义。
“嘿，发啥呆呢？”
一只手突然拍在他背上，张一一吓了一跳，猛地转过身，看见卢浩正一脸坏笑地看着他。
“你吓我一跳！”他有些生气，声音却还是没什么底气。
“走了走了，回家了。”卢浩晃了晃手里的书包，“我口袋里还有点零花钱，请你吃冰棍去？”
张一一犹豫了一下，摇摇头：“不了，我想再逛逛学校。”
“这破学校有啥逛的？”卢浩撇撇嘴，也不勉强，“那我先走了啊，明天见！”
他说完，像阵风似的跑下楼梯，身影很快消失在拐角处。
走廊上只剩下张一一一个人。风还在吹，带着操场上青草的味道。他望着远处的天空，云朵慢慢飘着，心里那点慌张渐渐被一种陌生的情绪取代——那是期待，是对未来三年的，沉甸甸的期待。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向楼梯。这一次，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