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不落联邦：堕落之地（上）》拂忧界

42、042.观察之镜 乔尼第

　　乔尼第一次见到托切尔——确切的说是目前正在困着托切尔的那具安装了全身监控和防逃跑的神经芯片的身体。

　　“你好，我叫乔尼，是你接下来这段时间的AI保姆。”乔尼上前做了一个自我介绍并打招呼道。

　　但托切尔却并不抬头看他，也不对他的招呼和自我介绍做任何回应，只是坐在轮椅上一脸冷漠地垂着头，捏着一根带线的针一丝不苟地缝着手里的那个样式很是精致的锦缎手提小包。

　　“你不用跟她打招呼的。”纳西在一旁说道，“因为她几乎不会回应任何人。”

　　“为什么？”乔尼有点困惑地问道：“她为什么不会回应任何人。”

　　“因为她本质上是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她曾经是一个已经死去的人类，”关于托切尔，纳西是这样讲述她的身世的，“但她死后，她得到了一位新的母亲，她的新’母亲’很想念她……”

　　“这位新母亲不希望她死去，她想要她复活过来，”纳西轻声说道，试图以一种相对体面地方式向乔尼讲述了这场原本面貌一点都不体面的母女恩怨：“所以新母亲便把她从死亡的世界’偷’了出来，只是受某种法则约束，托切尔最多也只能回归到她所出生在的星球上，因此，她便被暂时安排在了我们公司和这个分区总部。”

　　“……”听完纳西的讲述，乔尼不知道为什么总感觉耳边传来了两声叹息，一声他听着颇为熟悉，之后他想起来这是楚实的声音，而另一声，他无论如何都听不出来到底是谁的声音。

　　“当然，这个故事只是这件事的某个一方位的面目。”纳西讲完这个对真相大修大改过的故事后，突然话锋一转，他冲乔尼笑了笑，“从乔尼先生踏进门起，我自始自终都觉得乔尼先生应该是一个极其无比聪明的存在，因为我总觉得你似乎应该是一个可以看透真相的存在——”

　　“因为，”纳西说着再次笑了下，“你身上围绕着一种我曾经经历过、无比熟悉的味道。”

　　“什么味道？”听到这话，乔尼突然感觉有点紧张，他觉得纳西似乎已经看出来什么了。

　　“是一种雾的味道。”纳西说道，“一种很特殊的、仿佛来自于死亡的雾的味道。”

　　听到这里，乔尼确定了，纳西确实早就已经看出来了。

　　“所以你要阻止她——不，你会阻止什么吗？”乔尼问。

　　“不会。”纳西回答，“因为这只是她们母女的恩怨，世界交易规则和世界法则在很久远之前早就已经介入过这件事了，它们要求哪怕这母女俩再怎么折腾，都必须只能在私下和私事的范畴内折腾她们之间的恩怨，她们不得以把任何不相关或无参入意愿的人或者各种存在给搅和进去——”

　　“因此，加上我只是一个打工的，既然法则和规则规定我不会因为不站队而得罪她们中的任何一个，那我何必要进行任何不必要的站队呢？毕竟，本质上老板是可以换的，所以给谁打工不是打工呢？”

　　听到纳西的这番豁然到让乔尼感觉似乎都有点儿大逆不道的话——毕竟乔尼是知道爱神在神界和宇宙中的地位的——乔尼不得不在心中表示出对纳西的认可：这位纳西先生的身上确实是存在着某种极其值得说道的过人之处的。

　　“也所以，乔尼先生，因为我能看出来你身上也是存在着极大的潜力，有极大可能日后也会成为某个人物的——在这里，我也要把我的经验和忠告传给你一下，你听不听得进去我都不介意，但我这样说确实是出于我作为一个被迫参与和处理过她们母女之间恩怨纠葛的过来人的真诚、公正和好心的建议；”

　　“那就是，不要参与或者过度参与到她们母女之间的恩怨，如果你日后像今日这样再次被迫被搅合进来，那你要做的就是，只做自己按照交易规则和世界法则规定的、你必须要做的那部分事情，除此之外，一件多余的事都不要做，一句不该说或者没必要说的话也都不要说。”纳西说道。

　　“这样做真的可以吗？”乔尼问道，不过他并不是在质疑纳西的建议。

　　“没什么不可以的。”纳西回答，“记住，神明不是人类，神界也不是人间，神与神之间的恩怨也不是人类之间的那种你不跟我站队抱团、我就排挤、孤立霸凌你的极其庸俗无聊的小打小闹；被迫参与进神明之间的恩怨，不站队虽然意味着你日后在任何情况下都必然得不到超高的回报，但也意味着你也绝不会得罪两方的任何一位神明。”

　　“我知道了。”乔尼把纳西的忠告记了下来，然后他向纳西道谢道：“谢谢你，纳西先生，你的确是一个很好也很厉害的存在。”

　　纳西收下了乔尼对他的认可，但又总觉得乔尼的最后那一句说得有点怪怪的，总感觉哪里莫名其妙的。

　　“对了，纳西先生，请问托切尔为什么要坐在轮椅上？”反正这一时半会儿乔尼应该是无法单独接触托切尔的，于是他便站在那里同纳西聊起了天。

　　“这是因为托切尔不愿意行走和外出。”纳西回答道，“还记得吗？托切尔是已经死去了的，同时她还是被爱神大人从大雾伊甸园里诱拐出来的，所以她现在本质上只是一团魂体，她没有肉身和大脑，所以她现在的这具身体她想用它来做什么她就可以用它做什么，然后反之亦然，她不想用它做什么，她就不会用它做什么——而托切尔不想走路和外出，所以她便从来都不怎么使用她身体的双腿。”

　　“托切尔是被诱拐出来的？”乔尼却抓住了纳西话里的另一个关键点。

　　“确切地讲，是被诱骗出来的。”纳西说道，“我这些也是听说的：”（不过纳西没告诉乔尼他是听谁说的）

　　“托切尔先前在成功回归到大雾伊甸园后，虽然她应该是通过了大雾伊甸园的一部分试炼，但她的内心和灵魂深处却始终有一小块在极其渴望和向往着外面的世界——或者她原先所属的人间；”

　　“于是爱神大人通过这一点对她设下诱惑和陷阱，并成功将她从大雾伊甸园里骗了出来；”

　　“而等托切尔一脱离黑暗神界的边界，爱神大人便把她抓住并设法藏起和困了起来——然后这里我必须得插一句，”纳西忍不住道，
　　“我得说，虽然我目前依旧在为爱神大人工作，但爱神大人这样做明显是违反世界交易规则和世界法则的，而关于世界交易规则和世界法则，我也必须得说，这些我如今已经是对其有过稍微的了解了：
　　虽然爱神大人这样体量的存在不用担心因为稍微的违反世界规则而就被世界规则狠狠地惩罚，但如果她不及时纠正自己的错误，那时间一长，她必然也是要为此付出一定代价的。”

　　“不过，”纳西又补充了一句：“爱神大人似乎应该是一点都不在乎这点代价的。”

　　话说到这里时，也不知是不是天意，先前的那位邦妮小姐出现在了他们所在房间的门口，并隔着紧闭的房门敲了敲门。

　　“什么事？”纳西为邦妮打开了门，问道。

　　“纳西先生，分公司总部的中心通讯部门那里突然接到了一通紧急视讯，那边要求立刻将他们的视讯转接到分区这里，并要求您即可接通视讯。”邦妮赶来得匆忙，她有点儿气喘吁吁的，话也说得飞快。

　　“我知道了，我这就赶过去。”对于这通待处理的紧急视讯，纳西心里大概已经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了。

　　然后纳西扭头对乔尼吩咐道：“我有点事情要处理，你先在这里陪托切尔一会儿；记住我先前跟你说的，做好你的份内事，不要做多余或不该做的事情。”

　　乔尼点了点头：“我知道了，纳西先生，我会的。”

　　纳西这才把托切尔房间的那扇门再次关上，并将门上的三道不同性质的锁分别锁上（一个普通的门锁，一道特殊的电子密码锁——防AI保姆，还有一道专门用来困住托切尔魂体的咒术锁），这才匆匆忙忙地跟着邦妮离开了。

　　而这边纳西一走，托切尔手里缝线的动作便停住了，然后她突然抬起头，面无表情地用一种同样不带任何情感和温度的、让人感觉诡异到心里不禁发毛的眼神直勾勾地看着乔尼。

　　“你是来救我的吗？”

　　托切尔并没有开口说话，但乔尼却感到耳边传来了一道淡到有些飘渺的声音——而这，乔尼突然意识到，这道声音跟他之前听到的那两声叹息中的那道他分辨不出是谁的声音的叹息声对上了。

　　接着，还没等乔尼想或者开口说些什么，乔尼的耳边再次传来了另一道声音——而这次是楚实的声音。

　　“不算是来救你的。”楚实说道：“因为你先前已经被救过一次了，但你似乎并没有珍惜那次的拯救。”

　　“我这次来是要求你做出选择的。”楚实说，“你是选择跟我回到大雾伊甸园，然后继续接受接下来的试炼并往后无论你是否还存在，你都无法再出去了——还是选择大雾伊甸园外面的世界，然后无论你以后的命运如何，是好是坏，但你都将被大雾伊甸园永远放逐，你都将永远再也无法回到大雾伊甸园里。”

　　“这是大雾伊甸园大人的意思，还是大雾伊甸园的意思？”托切尔轻声问。

　　“是她们共同的意思。”楚实回答，“所以这一次，请坚定地做出你的选择，并此后也请坚定且永恒地遵守你的选择吧。”

　　楚实劝托切尔道。

　　但托切尔却没有立刻给予她自己的回复，而是说道：“你知道吗，楚实？我其实已经通过了大雾伊甸园赋予我的全部试炼了，只是我还没有得到大雾伊甸园大人的赐封和正式的灵魂传承。”

　　“所以，当爱神混进到我伊甸园世界里的间谍傀儡对我说；’你马上就再也出不去了，你难道就不不甘心吗？不甘心在还没有最后看自己曾经的人间故乡一眼，就要被永恒地困在这个到处都充满着死亡、悲伤、痛苦、孤独等所有黑暗负面能量事物的世界里；’”

　　“‘出去再看外面的世界一眼吧，’那个间谍傀儡对我说，’只看一眼，就看一下那片人间如今变成何种面目模样就行——这样，也算是你对它最后的道别了。’”

　　“然后你就被它骗着跑到了大雾伊甸园外面的世界了？”楚实问，“你可真是个蠢货。”

　　“是的，我确实是足够且无比愚蠢的，”托切尔说道，那淡到飘渺的声音里满是凄苦、悔恨和悲凉：“她们给我起名叫托切尔，所以我的命运在我被赋予这个名字之后便已经被决定了，我的命运注定是属于折磨的，它不属于痛苦——或者不单单是痛苦的；”

　　“在先前在大雾伊甸园的那段日子，我感到被困住、煎熬、压抑、苦闷和折磨，但至少我的父母全都在我身边陪伴着我；
　　而我从大雾伊甸园跑出去、被爱神抓住并困了起来，我的父母为了保住我的灵魂，他们便牺牲自己化作了一把可以把我的整个灵魂给罩住的锁，我的灵魂被罩住了，我不用担心爱神能用她的各种手段和诱惑来侵蚀掉我的灵魂，同时我也获得了某种意义上的自由以及某种意义上的物质上的无比富足，但我彻底永远地失去了我的父母——
　　这让我觉得更加痛苦、抑郁、悲伤、煎熬和折磨了……”

　　“然后我终于明白了，我就是为折磨而生的，我的命运就是永远不停地去接受和承受我应当接受和承受的那些折磨——无论在这个过程中，我是会失去、还是会得到什么——或者任何所有一切事物。”

　　“那你的答案是？”尽管已经明白托切尔的答案会是什么了，楚实依旧还是问道。

　　“带我回大雾伊甸园吧。”托切尔说，“我的灵魂已经不再属于人间了，而我也永远都不会也永远无法属于光明神界；我只能属于黑暗和死亡，因为我灵魂里被赋予的事物注定属于黑暗和死亡。”

　　“那，你愿意为了回到大雾伊甸园而付出怎样的代价呢？”楚实问她道，这同样也是大雾伊甸园大人和大雾伊甸园（世界）的意思。

　　“我选择往后永远最多只能与孤独为伴，”托切尔说道，这时她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些许情感的色彩——却也是悲伤和悲凉的色彩，
　　“我选择接受一座绝对孤独且永远荒芜的大雾伊甸园世界，这个大雾伊甸园世界除了必须为我提供一切我想要和需要的、无生命无意识也无灵魂的事物之外，那里只能存在的和灵魂有关的存在，只有大雾伊甸园、我和我父母用灵魂化作的这道能罩住我的锁。”

　　乔尼明明眼前什么都没有，但他却似乎看到楚实拿出一个可以用来称重的天平，她在天平的两端分别放了两团什么，然后天平依旧保持平衡，接着乔尼的耳边便传来了楚实的声音。

　　“代价合理，你的代价可以与你的愿望持平，你的愿望得到批准。”

　　下一瞬，乔尼便感到有一团极其阴冷且非常巨大的东西从自己的身体里涌出，乔尼低下头，却发现是一团可以说是无比汹涌庞大的灰雾——
　　灰雾源源不断地从乔尼的身体里涌出，并飞速涌到托切尔周围，然后就像末日电影中的虫灾降临一样，它们飞快地将托切尔给密不透风地裹了起来，裹成了一个巨大的灰色的雾茧。

　　然后，乔尼听到房间里传来一串很是清脆响亮的、金属碎掉的咔哒声。

　　“再见，超级Ai先生。”随后，乔尼的耳边再次传来了楚实的声音，只不过这次是道别了。

　　“请你放心，这件事不会对你造成任何麻烦的，”楚实的声音说道，“而我们之间的那笔交易，我也将在未来必要的时间点履行我的交易承诺……”

　　“只不过，那个必要的时间点距离现在还过于久远……”

　　“但接下来的人生，也请你继续听从纳西先生对你的建议和忠告……”

　　“因为这同样也是我对你的建议和忠告：请你做好你所有的份内之事，不要做任何多余和不该做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