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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校车女1
清晨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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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6:27,市第一中学实验楼后·银杏林
晨雾像稀释过的牛奶,低低地悬在林间。
高三的体育老师杨建国提着太极剑走进银杏林时,脚下的落叶发出清脆的碎裂声。他五十八岁,头发花白,退休返聘,坚持每天清晨来这里打太极。
今天太静了。
没有鸟叫,没有风声,连他自己的呼吸声都显得突兀。
他绕过第三棵银杏树时,看见了那只鞋。
白色的运动鞋,女款,37码左右。鞋带散开着,一只鞋头陷进潮湿的落叶里,另一只鞋跟朝上,像被人匆忙踢掉。杨建国皱了皱眉——哪个学生这么不小心?
他弯腰想捡,手指在触到鞋面的前一秒停住了。
鞋边有暗红色的污渍。
不是泥土。
是血。
杨建国的心脏猛地一沉。他握紧太极剑——这个动作有些可笑,一把健身用的木剑,能防什么?但他还是紧紧握着,一步一步顺着那只鞋的方向看去。
五米外,另一棵银杏树下,有一团模糊的蓝白色。
校服。
雾在眼前缓缓流动,那团蓝白色越来越清晰——是一个人,趴在地上,脸朝下,长发散开盖住了侧脸。蓝白校服,和所有学生穿的一样。但她的姿势不对,太扭曲了,左手反折在背后,右腿以一个不可能的角度弯折。
杨建国在距离三米处停住。
他看见血。
从她身下渗出来,浸透了落叶,暗红色的一片,像某种诡异的图腾。
“同、同学?”他声音发颤。
没有回应。
只有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
杨建国颤抖着掏出手机,解锁三次才成功。他按了120,又删掉,按了110。
“喂?110吗?市一中,实验楼后面……死、死人了……”
清晨7:05,现场
警戒线已经拉起,黄色塑料带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林辞蹲在尸体旁,手套还没戴,只是静静看着。他三十四岁,穿便服——深灰色羊绒混纺夹克,黑色长裤,身姿挺拔,肩背线条利落。剑眉很浓,眼睛深邃,看人时眼神里有一种沉淀后的锐利,不张扬,但压得住场子。
他蹲着的姿势很稳,像一尊雕塑,只有风吹过他微卷的短发时,才透出一点活气。
“女性,十七八岁,校服,长发。”技术队的赵广文在旁边拍照,他的学生汪宝林举着测距仪,瘦高的身体在晨雾中显得有些单薄。
赵广文五十出头,头发花白了一半,戴着一副老花镜,穿着洗得发白的工装衬衫——袖子上永远沾着不明污渍,可能是机油,也可能是方便面汤。他说话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初步判断高空坠落,死亡时间大概在凌晨三点到五点之间。”
“从哪里掉下来的?”
赵广文指了指身后那栋砖红色的五层建筑:“实验楼。四楼女厕的窗户开着,窗台外沿有鞋底摩擦痕迹。”
林辞站起身,抬头看向四楼那扇敞开的窗户。
窗户不大,老式推拉窗,玻璃上积着灰。从楼下看,只是一个黑色的小方块。
“身份确认了吗?”
“书包在尸体旁边。”汪宝林递过一个证物袋,里面是蓝白相间的双肩包。他二十出头,戴黑框眼镜,头发永远乱糟糟的,说话时习惯性推眼镜——尽管眼镜总往下滑,“学生证在里面。何若,女,十八岁,高三七班。”
何若。
林辞默念这个名字。很普通的名字,普通到不会引起任何注意。
“通知家属了吗?”
“正在联系。”姜瑜走过来,她二十六岁,齐耳短发,眉眼清秀,穿着黑色夹克和工装裤,干练利落,“她母亲在外地打工,正赶回来。父亲……早年病故。班主任张明华已经在来的路上了。”
林辞点点头,重新蹲下,仔细观察尸体周围。
落叶被血浸透,边缘已经发黑。尸体左手边,有一小片落叶被压得很平整,像被什么东西反复摩擦过。
他小心拨开落叶。
下面露出一行字。
用手指划出来的,很浅,歪歪扭扭,但能看清:
“对不起,妈妈。”
只有这几个字。
没有日期,没有署名,像临终前最后的忏悔。
林辞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教学楼四楼的高度,人跳下来并不会直接死亡。大脑会清醒地感受着血一点点流尽,身体一点点变凉,然后慢慢休克……
在那漫长的几分钟里,她躺在冰冷的落叶上,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写下这行字。
她在向谁道歉?
为什么道歉?
“拍照,取样。”林辞对赵广文说,声音很平静,“这行字……先别动。”
清晨7:40,实验楼四楼女厕
女厕不大,四个隔间,最里间的门虚掩着。
林辞推开门。
窗户果然大敞着,冷风灌进来,吹得隔间门板微微晃动。窗台是水泥的,宽约十五公分,上面有几道清晰的摩擦痕迹——从窗内延伸到窗外。
他走到窗边,向外看。
楼下那片银杏林尽收眼底,尸体已经被蓝布盖住,只露出一个模糊的轮廓。警戒线外围了几个早起的学生,探头探脑,被老师呵斥着赶走。
“林队。”姜瑜走进来,递过一个证物袋,“窗台上提取到几枚指纹,还有……一个拉链扣。”
拉链扣是金属的,银色,布满划痕,在晨光下闪着微光。
“坠落时挂掉的。”林辞说。
“所以真是自杀?”姜瑜皱了皱眉,语气里透着难以置信。
林辞没回答。他走到洗手池前,拧开水龙头。
水哗哗地流。
镜子很干净,保洁阿姨每天都会来擦。但今天清晨,在保洁阿姨还没来上班的时候,镜子的右下角被人用指尖划了几个字母:
“help”
很小,很轻,不仔细看看不见,却又很突兀。
林辞盯着那个单词,然后转头看向窗外。
从这里跳下去,需要多大的决心?
或者说,需要多深的绝望?
上午8:10,教师休息室临时询问点
高三七班班主任张明华坐在椅子上,双手紧紧握着一个一次性纸杯,热水已经凉了,他没喝一口。他四十出头,头发稀疏,眼镜片很厚,眼袋很深——这是所有高三班主任的标准长相。
“何若同学……平时很安静。”他声音干涩,像很久没喝水,“成绩中等,不惹事,也没什么朋友。属于那种……在班里没什么存在感的学生。”
“她最近有什么异常吗?”姜瑜记录着。
张明华推了推眼镜,这个动作他做了很多次,镜腿已经松了:“上周三……她情绪有点崩溃。在实验楼四楼厕所哭,被国际部的刘主任和我们语文组长简老师撞见了。她们去劝,何若反应很大,说她们侵犯她人权。”
“为什么哭?”
“不清楚。”张明华摇头,“问她也不说。后来她母亲来过学校,说何若最近压力大,让老师多关照。我们也安排了心理老师和她谈,但她很抗拒。”
林辞翻看着何若的学生档案。
照片上的女孩很清秀,扎马尾,对着镜头笑得很腼腆。成绩单显示:高一高二成绩中等偏上,高三上学期开始下滑,最近一次月考掉到了班级后三分之一。
“她有没有和同学闹矛盾?”
“没听说。”张明华想了想,“但她好像……被孤立了。有学生反映,何若总是一个人,课间也不和别人说话。”
“为什么被孤立?”
“不清楚。”张明华避开林辞的目光,“高三了,学生压力大,人际关系复杂……”
“张老师。”林辞合上档案,声音平稳,但每个字都清晰,“何若死前在地上写了一行字:‘对不起,妈妈’。你知道她为什么道歉吗?”
张明华的脸色瞬间白了。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最终只是摇了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