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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他毕竟不是变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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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底是什么给你的错觉,认为到目前为止,你不是在做梦呢?
就像是所有太空电影那样,为了在有限的生命里,跨越漫长的光年,抵达目的星系的太空旅行者那样,星舰上的人们陷入了沉睡,等待着被唤醒的那一天。
直到现在。
在新纪元的第345年,流浪在宇宙的人们意识到了唤醒的时机已然到来。
但由无数人的梦境作为基石,结合诞生出来的大型集合梦境早就像从山顶滚落的巨石,无法自行终止。
指挥官不得不建立起「唤醒」的计划,并将其命名为「摧毁邯郸」。
由于集合梦境世界的特殊,能够下潜进入的深潜者寥寥无几,在几位前辈接连失败,计划细则被不断调整修正之后,队伍里最后的执行人……
——小徐,登上猎场,堂堂出击!
而小徐与前几位前辈的唤醒核心手段都截然不同,小徐的唤醒手段只有一项,吓人。
「通过噩梦,惊醒众人。」
后勤部以“惊醒”为目标,为每一位沉睡的梦里人提出了超越千项的标化指标,每一项指标都需要复杂的运算和艰难的测量,而每一项都占有不同的计算比重,每一项指标都在计算这个人被惊醒的概率。
当然,作为执行员的小徐并不需要全部记住,也不可能全部记住。
因为这些指标会在梦外一刻不断地为梦里的小徐计算,而后在小徐眼中所有显眼的地方,转化为一个百分制指标。
小徐默默在心里为这个数值命名了一个他理解中的名字。
——「惊惧值。」
当惊惧值破百,就是人被吓醒的时候。
当然,梦境庞大,且梦里人超越千万计,小徐并不可能将所有的人都吓一遍,他只需要吓醒支撑起梦境的数个「梦境奇点」,就能够成功摧毁这场集合梦境。
「……」
“第五十六次回档。”小徐站在船长室之中,低声提醒自己。
船只晃动,雾港近海的雨已经停了,一股挟裹着浓郁血腥味的海风从船尾拂过,钻进无声的船舱,掠过死寂的甲板,冲进船长室,落进摇晃却平静的海面。
小徐不由皱了皱鼻子,别开脸,他将手中的长匕撑在操作台上,操作台上被他随手转起的钢制陀螺始终没有停下转动。
迷雾之中的灯塔在海面上巡航,小徐悄无声息地靠近观察窗,跨过脚下横七竖八的障碍,在浓郁的雾气之中,浮现城市若隐若现的轮廓。
——雾港。
这场集合梦境的中心城市,他想要抵达的地方。
兀得,他感受到了口袋处的震动声。
一枚银质怀表样式的器械被他拿了出来,打开翻盖,内里却并非怀表,反而是计时器,小徐的手顿了顿,神色严肃许多,他摁下了计时器,指针旋即转动。
“开始计时。”
「……测试!小徐同志?小徐!能听见吗?」
「可以。」
「从目前所监测到的数据来看,有百余位患者的思绪数据波动值都有不同程度地提升,情况正稳中向好。」
「小徐!第二个存档点位于此刻你的西南方43509米处,建议你在过去中途一定要保持冷静,隐藏自身,最好不要重新读档。」
「在这个周期内,第一个“梦境奇点”的位置黑匣仍在运算,一旦得到消息我们会立即通知你,如今你首要的任务是在雾港获取身份,蛰伏安顿下来,记住,我们在你身边,小心雾港里的所有人。」
「到我了?给我……小徐同志!这是一个良好的开端,这是一次振奋人心的开门红……」
「好的,秦总,遵命秦总,不说废话。」
「小徐同志,我来说点人话,给纪总补充的,就是这么吓人,哦还有,秦总的,第二个存档点的位置应该在雾港的贫民窟里,对了,还有一件事,就像我们先前说的那样……最好不要相信任何雾港人!当然,要是有值得信任的……」
「好的好的,我闭嘴,记住,是任何人!」
小徐也立刻配合,当作刚才什么意见都没有汲取的样子:「任何人!我明白!」
「还有一点时间到一分钟……你们还有什么要说的?」
「小徐,我们在你身边。」
「小徐,数据证明,一切良好,你走在正确的路上。」
「没错,小徐同志,失败了就再找下一个潜入人呗,人多了去了,你不是最后一个,所以放轻松!」
指针扫过大半的位置,小徐握紧了刀,连连点头。
「对了!还有一件事,小徐同志,我隐约记得我在失败前给小徐留了身份,就在贫民窟……」
「关怀素!那是没有证实的消息!你的记忆混乱程度还需要我多嘴吗!小徐,以自己为——」
“嗡!”
一分钟到了,整个船舱霎时安静下来,只能听见小徐缓慢的喘息声,他顿了顿:“好的,前辈们,醒来见,前辈们。”
小徐能够感受到前辈们的紧张,这并不出格。
毕竟小徐自己就已经在紧张了,作为一个从各个方面都初出茅庐的年轻人,小徐还是第一次担当如此重任。
而且就在刚刚。
在「第五十六次读档」之前,他一入梦就已经被雾港人选中,小徐简直猝不及防,甚至之后怎么都躲不开,艰难的开局让小徐不得不开场就回档了五十六次,才成功存活。
他甚至一开始进入的时候,还被货舱里的人反向吓了一大跳,连读三次档才适应下来。
当然,这件事小徐会烂在梦里,谁都不会告诉。
所以,前辈的担心理所当然,小徐再次肯定。
只是,好不容易将开局鸡飞狗跳的情况处理完,如今的小徐其实也颇为忧愁,尽管前辈们嘴上说着,现在的首要任务,是找一个身份,但还有一个大问题,作为执行人的小徐始终没办法解决。
就像人人都知道数学题是用这个办法,这个方向能解开,但是真的让他上手做,该做什么,该怎么代进数值,该不会还是不会。
「惊惧值」的提升就是小徐自己的数学题,他知道要「吓」,可他怎么吓?这全然是一个大课题。
但根据前五十六次回档,小徐发现了一个能够帮助自己完成任务的利器,就是他先前所使用过的阻断黑匣技术。
人与梦境的机械之中存在联系,就在脖颈左右,有一处「链接点」,由无数细小的圆点组成,相当于「重启按键」,小徐将他们按下,相当于阻断了人与梦的链接两秒。
即代表手动帮助他们刷新梦境,重启后的梦里人会进入新的账号,而旧的账号则会留存在原地,就相当于留下了一具没有灵魂的躯体,任人摆布。
至于是生是死则会由梦里人的认知而表演。
注意,这里有一个重点,人的认知会重塑梦境的表达。
在梦境之中,如果梦中人将其当作死亡,恐惧就会隐隐攀升,梦境将会因为恐惧而被间接重塑,越是恐惧,越是异化,小徐将其称之为「集体滤镜」。
于是,小徐眼睁睁看着游轮的场景,随着读档次数的增多,越来越恐怖。
「集体滤镜」所营造出来的这种恐怖能够反向帮助人的「惊惧值」提高的更快,左脚踩右脚,理论上能无限螺旋升天,很难说这不算是一种“自己吓自己”。
小徐将这个手段视作任务成功的保底,他还需要更多的办法,用来刷爆「惊惧值」。
只不过……
小徐将计时器收起,若有所思地看向除了他以外空无一人的船只,把这种炼狱般的景象好好地放在这里,会不会显得很诡异?要做点什么才好吧?
他毕竟不是什么变态。
“呕——”
惊天动地的呕吐声响起。
“呕!”面色发青的男人擦干嘴角,信誓旦旦喊道: “船上混进来了变态。”
猪肉王的话没有得到肯定,一身腱子筋肉的男人自讨没趣,抬脚踹了一下身边小弟的屁股,撇着嘴,抬手抹了一把光头,恶道:“还不去把甲板清干净,还愣在这里干什么!”
冲天的血腥气几乎让人无法呼吸,呕吐声接连不断,甲板上的气味混合着恶臭,连熏十余里,令人退避三舍。
前方的人穿着一身长衫马褂,他嫌恶地抬手用手帕掩住了口鼻。
贩卖船的甲板之上,整艘船的人都齐齐整整,一个搭一个,甚至男女分区,老幼高矮胖瘦排序,安安静静地码在一块儿,甚至还细心地被摆出一模一样的姿势,双手交叠,安详地搭在腹部,所有眼睛齐闭,嘴唇一同,衣领齐整,几乎没有例外。
不像是被人干脆利落地割掉了头死去了,反而像是在做什么行为艺术,只一齐睡在了甲板之上而已。
若不是那横飞的碎肉,和飞溅的漆黑污渍,以及让人连眼睛都无法睁开的凶煞血气,谁都不会认为这里发生了什么糟糕的案件。
但正是因为具有如此强烈的反差,才令人不寒而栗!
“头!头掉——头。”有人发出尖叫声,没有被仔细拼合的尸身因清理动作过于粗暴的马仔震开,头颅咕噜噜滚了出去。
郝掌柜一撩马褂抬脚,布鞋踩在船长的脸上,将其截停,小弟抬眸一见人,脸色煞白。
郝掌柜却仅是将头扫回了小弟面前,平静地睨了人一眼,温和劝阻道:“小心着点。”
平心而论,郝掌柜是个和善的模样,马褂长衫,衣着低调简朴,他甚至是孤身一人来得港口,似乎不摆什么顶头大哥的架子,瞧着是很招人爱戴的上司。
郝掌柜微笑时,略显瘦削的脸颊浮上来两条笑纹,每一条纹理都平平常常得像是身边每一个过路的中年人,亲切而和蔼。
小弟一把捞起人头攥在怀里,脸色煞白,他点头哈腰往后退,结巴道:“是是,是,掌柜的。”
“特么的!”猪肉王蒲扇般的巴掌打了过来,恶狠狠道:“尽给老子丢人!”
扇完,他也不管小弟捂着霎时红肿的脸什么表情,心烦地一挥手叫人抓紧带着头消失,快步跟上前方的人:“掌柜的,掌柜的,等等我。”
“您也看到了,哎!呀!一定是‘采买’的时候,没,没被挑出来,要是靓仔吴那混球好好管事,哪会有现在的场面!掌柜的,您也知道,我这船上的伙计是专门走船的,您看这杀人的凶煞的样子……”
郝掌柜瞥向一同蹲过来,还把自己那颗憨笑的头凑过来的猪肉王,只听见这人还嘀嘀咕咕道:“您看,挡不住很正常啊,您说是不?”
郝掌柜没有说话,面无表情地用手里的烟斗挑开手下尸体的衣领,看见内里枯瘪的肌肤,又挑了一眼乌黑脖颈处压出的那道轻薄的血痕,轻得如同飘荡的柳絮。
好一会儿,郝掌柜若有所思地站起身,他没有回答猪肉王的推脱之语,随手将烟斗扔下,这才起身继续吩咐道:“把船处理干净,别影响了下一趟运货。”
郝掌柜没有给准话,猪肉王只得一边揣揣不安赔笑脸,一边愤怒地让小弟仔细点处理。
不久,郝掌柜凝望着赤膊上阵的工人提水冲刷甲板的动作,终于得到了消息。
船上没有活口。
等到这个消息后,郝掌柜什么也没说,连脸色都未变分毫,他照常让人准备下一趟,像是这次的惨案根本不存在一般,而后便压低帽檐,低头上了猪肉王的车。
他似乎是一个简朴但吝啬的人,过来的时候搭的是别人的便车,走的时候上的也是下属的车,好像不愿意为工作上的路途多花一份燃油。
猪肉王也习惯了郝掌柜的做派,识趣地上了副驾,他膀大腰圆,塞在车座上的时候,从两座间的中控台上不慎震下一个木匣,木匣内的木偶娃娃被震到了郝掌柜脚下,猪肉王一时瞪大双眸。
“掌,掌柜的。”他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只能可怜巴巴地喊着老大。
猪肉王苦恼的样子像极了每一个不慎让上司瞧见自己开小差证据的打工人,甚至还是在犯了重大错误之后!
郝掌柜瞥了一眼娃娃,抬手拾起,又小心地将其塞回木匣里,温和道:“送给小倩的?”
猪肉王吞了口口水,接过木匣没有说话。
郝掌柜倒也并不在意猪肉王的回答,像是所有和长辈交好的人,对于喜爱的小辈给出关切的叮嘱:“别老是给孩子玩娃娃,好好教,要多读书。”
猪肉王受教般点头,转回身,将木匣塞进了脚边的隔间里,隔间里还存着东西,未能顺着重力滑落,箱盒就被猪肉王的膝盖顶在了原地。
猪肉王抬手用搭在肩膀上的汗巾擦了一把头,汗巾尾部还粘着点从船上蹭到的血渍,正在慢慢泅开。
郝掌柜吩咐道:“开车。”
漆黑的轿车驶离港口,闯进清晨升腾起的薄雾,脱离了港口专门修建出来的大道,驶向雾港四通八达的小道,整座雾港水系发达,各种各样的建筑依托着蜿蜒曲折的水道而建。
随着轿车的到来,足够摩登的交通器具,以及足够如雷贯耳的车牌几乎让清晨拥挤的人群退避三舍。
车窗之上,匀速掠过一张又一张麻木又警惕的面孔,拥挤在一块的人群如同抱团的雏鸟一般躲避着轿车。
赖得刚出摊的小贩脚步一错,将推车杵向河道,鲜亮的橘红果橙从筐里滚落而出,落进满是绿藻的河道之上。
又坠在河道上撑船的船工头顶,惹得他抬手一抓,抓住了这给早鸟的馈赠,随后也顾不得小贩的破口大骂,将意外之喜塞进口袋,木竿撑底,水波荡开,一艘扁舟灵活地钻进了拱桥之下。
小徐咬了一口热腾腾的米果,眼睛微亮,鼻尖还残留着灰印,他的整张面孔掩盖在压低的草帽之下,裸露在外的肌肤略微泛黑。
小徐又低下头,啃了一大口。
随后,刻意降低存在感的青年如同游鱼一般钻过人群,下了拱桥,还随手将滚在地面的橙子塞进苦哈哈把着摊子的老板兜里。
轿车将人逼得无处落脚,人头攒动,小徐便如液体般挤进了人群的缝隙之间,了无踪影。
“特么的!挤个屁啊!让特么的路——”猪肉王探出头大骂,放在车窗外吹风的胳膊愤怒地拍着车门:“特么的!给老子踩油门撞过去!”
人群一阵骚乱,轿车终于开始加速,猪肉王吃瘪的怒气却还未完全抒发,一路上骂骂咧咧地口吐芬芳。
端坐在后座的郝掌柜闭目养神,丝毫不为芬芳所扰。
他这次的生意里出现了纰漏……
不过,坏消息是,要出的货都已经死了,损失了一大笔钱,但是好消息是,这艘船里出了一条过江龙。
上船前的人数对比尸首的个数,让原本在郝掌柜心里盘旋的,多人合伙的想法彻底烟消云散,两个个数简单相减,给了一个恐怖荒谬却不得不信的答案。
一个人,只有一个人就亲手酿造了这么一个恐怖的场面。
他砍了多少刀?用了多少刀?
或者说,他用坏了多少刀?
他用坏了那么多刀,为什么手却没有抖上一下?
创口干脆利落,动作毫不迟疑,身强体健,天生神力,在屠杀之后,他甚至有闲心将他们摆在一起,重新拼合,分区别类,这还没有完,那个人甚至为没有衣物的货物穿上了衣服。
为了什么?他享受得难道不仅仅是血腥?
郝掌柜甚至都能够描摹出,在那个无星之夜,孤独飘荡在海面的船只甲板上,顶着满头的血腥味,面对着他的刀下亡魂,那个人独自一个人正津津有味,兴致勃勃地搭建着自己心仪的景观!
恐怖,胆大,毫无同理心,冷静,无情,缺乏道德感。
毫无疑问,一个杀手,一个天生的杀手,一把天生的处刑刀。
郝掌柜缓缓睁开眼。
他要找到这个人,一定。
他的呼吸急促一瞬,很快,复归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