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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消失的美人 ...

  •   摇晃的船舱内阴冷潮湿,什么都看不清。
      是夜,大雨倾涌如注,海浪翻涌如同咆哮的野兽。

      雾港的近海总是如此的,正如雾港总给予给外乡人的印象,如此暴戾,亦是如此的琢磨不定。

      然而,老雾港人早就已经习惯了海的爆脾气,酒酣正热,勾肩搭背,半点也不为摇晃的船只而苦恼,只一心张扬地举起酒杯,畅想着这一次“走镖出货”之后,手里能够攥紧多少张泛着金光的钱币。

      “这一船很特殊,全都被订走了,最起码得这个数。”一人嘬着牙花比出一个数字后,高兴得双颊涨红,他又比出一个数字:“掌柜的能给这个数分红!一单暴富啊!”

      又一人嗤笑一声,舔了舔嘴唇,笑骂般扔过去一个酒瓶,猛然摔砸在木板上:“特么!臭不要脸的连梦都不会做!单有钱啊?呸!咱要的是面!这生意一做,到大老爷跟前,也丝毫不虚!”

      “嘿你个瘪三!骂谁呢!还敢砸我?有本事滚过来喝啊!不喝死你我跟你姓!”

      “等着跟老子姓吧,王八羔子!喝就喝!”

      “喝就喝。”
      一个重叠的,若有似无的声音从身侧传来。

      手下陡然心悸,不由侧脸,用余光瞟向这个刚从藏酒室拿酒出来的同事,他站在灯光的夹角下,乍一看似乎隐匿在阴影中般悄无声息。

      同事正低声继续跟念道:“不喝谁是孙子。”
      恰巧与前面一位大哥的话重合。

      同事的声音低而轻,缓而慢,带着点咬文嚼字般的讲究,哪怕是在说这种酒气上头的人才会说出来的诨话时,也绝不会因此显得情绪充沛,反而有种小孩学字般的认真。

      他正低垂着脸,手下只能看见他俊秀的侧脸,与立体饱满的五官,鼻尖微钝,带着点不自知的稚气,雪白的皮肤在光亮下莹莹生辉。

      自觉早已经经受过大风大浪的手下不禁一愣,这谁是谁,刚刚怎么没看见?长这样……

      这是哪位老大特意带进来的?这样的连和义信的堂口都进不去吧?人估计也很年轻,小孩吧?不然哪个成年人会模仿别人说话,会招烦的。

      手下忍不住想说话提醒他,别念了,当心大哥听见,到时候毁了兴致,遭罪的还是你。

      同事微微侧脸,黑白分明的眸子斜睨手下一眼,微微颔首,回应道:“谢谢,不过不打紧。”

      手下并不赞同这位年轻同事的话,怎么可能不打紧?哪个大哥会喜欢这样的手下?

      “砰——”

      又是一个酒瓶被摔碎在地板上,清理地板的人哪怕躲得再快,也不由被溅起的玻璃碎片划破了手臂,鲜血一滴一滴顺着手臂往下流。

      “再来!”

      手下瞥了一眼整个场景,继续劝自己身边的同事,老大们脾气不够好,就算是心腹,也要当心哪天被派去送死。

      同事闻此,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他似乎觉得有点道理,但还是坚持己见:“我的声音会被他们的声音盖住的。”

      一个手下被人几人摁住,烈酒灌入肚腹,呕吐声霎时在船舱内响起,而另一个被随手拉住灌酒的手下坚持了几秒,实在无法忍受,试图躲开,被自觉下了面子的老大甩了几个巴掌。

      手下有些畏惧地往后躲了躲,还好这个角落不甚引人瞩目。

      同事却没有相同的动作,还是只一心顾着继续重复台前老大的话语。

      他不听,不知道听人劝吃饱饭?手下不满地想道,不再理会旁边的人,看长得一副小白脸样子,也不知道是卖了什么才当上心腹,上了这艘轮渡,都卖了一遍也说不定。

      同事平静地瞥了手下一眼。
      “哇,没有礼貌的家伙。”同事的话混在了老大们闹哄哄的谩骂里。

      手下半点没有意识到这句话,还一个劲地沉浸在上一个造谣的环节里。

      几个老大争强好胜完,烟酒好菜饱腹,另一头的欲望就忍不住站上高峰。

      他们做得是“人”的生意,瘾一旦勾弄上头就完全压止不住,过量的酒精更是催化了这一点。

      这一趟货舱里的其余货没有任何人有兴趣下手,除了临上船时被骗上来的那一个好的。
      骗人的人本想留下自己享用,但是没想到却不止被船上哪一位得到了消息,抢夺过来,关进了货舱打算一齐带走,不过是带去雾港这座城市,还是带去哪里,谁知道?

      有人意味深长:“被关进了那里,不会被关疯了吧?到底是谁非要这么干啊?”

      “谁知道呢?也不见有人怜香惜玉,”又一人埋怨道:“我记得那可是个美人啊!能卖大价钱的。”

      “是个顶级货。”一人抽着烟,咧开嘴笑,评价道:“黑发雪肤,身材纤细,前后都行,在座的估个价?”

      哪怕是如此龌蹉的话语,同事却依旧重复着老大们的话,节奏甚至没有丝毫的混乱。
      手下还是不自觉注意到了他,守卫这个工作对他而言太过无趣了。

      一被带上来的随从领命往轮渡最底层的船舱走去。
      明明是货物的押送人,却好像是货品的主人一般。

      但在场的谁都清楚。
      顶级货又如何,能卖上高价又怎样,这不过是这趟大生意里的搭头。
      哪怕冠以顶级之名,不还是只能被支配命运,如果在此刻被玩残了又能怎样?没有被售卖交易出去的商品本身就没有价值。

      众人几乎都能够想象到那会是什么样的场景,呼吸都渐渐急促。

      同事无动于衷,仍然忠实地在重复着某些人的话,像是一台复读机。

      他到底怎么做到的,每一句几乎都卡在了另一人说话的同一时间结尾?每句话还都一模一样的呢?
      手下听着听着,不免困惑起来。
      这到底是学了多久,才能学成这种技艺?不过,学这个干嘛?

      同事回答道:“不是技艺,是记忆。”

      不是一样的吗?还是……他说的意思是记忆?
      手下更加困惑了。

      老大们又说到了什么心照不宣的话题,骤然哈哈大笑起来。

      同事终于在繁忙的记录里得了空闲。
      “你想的没错,”他一顿,在这全场的笑声之中,黑眸清澈如水注视着眼前乱遭一片的场景,他继续解释道:“记忆,我把他们说的话记下来,然后在同样的时间复述了一遍……”

      吹牛吧?记下来,再在同样的时间复述?话说完了,时间也过去了,这怎么可能做到?
      手下哼了一声。

      “为什么做不到呢?在这个世界什么都可以做到。”同事回应道。

      手下更是嗤笑,当这个世界是梦吗?兜头睡觉倒是能够做出这种白日梦。

      同事似乎微微一愣,似乎是被嘲讽得无法反驳,他眸色深深,带着点惊叹般的打量,如此看了过来。

      手下一时颇为不自在。
      手下色厉内荏,难道不是吗!还有别的可能吗?除了做梦到底还能有什么?

      同事也无声的笑了,他的话一直淹没在老大的笑声里,他慢条斯理地回答道:“是啊,完全没有别的可能了不是吗?所以,到底是什么给了你错觉,觉得你现在不在做梦。”

      手下一怔。
      他在做梦……

      他憋不住笑,肩膀实在没忍住颤抖了起来,在同事平静的目光之中,好半晌无法停止,直到老大们的笑意渐歇,他才猫踩耗子尾般警觉起来。

      同事没有再在复读老大们的话了,手下发觉了这一点,不免得意,年轻人,还是没有什么定性,被他打一会儿岔,就分心不干了。

      “是吗?”同事闻此,略微不赞同地皱眉,他轻轻说道:“你觉得我现在是在跟你对话吗?”

      那不然呢?手下挑高眉梢。

      同事却不为所动,他终于完全偏过了头,漆黑的眼眸看了过来,他反问道:“到底是什么给了你错觉,认为我现在不在复述?”

      手下蓦然一愣,一股浓郁的不安突然涌上心头。

      他还在复述?

      他突然察觉到了几分不对劲。
      刚刚,眼前的人难道不是在回答他的问题吗?对啊,明明之前他一直在回答他!所以他才觉得,他们在吵……

      等等,等等!
      但他……说话了吗?

      不只是刚刚,他自己一开始就说话了吗?

      手下瞳孔骤缩。

      不,他没有说过,从始至终,都是眼前的青年在不断地回答!

      他怎么做到的!他为什么这么做!这是在逗他吗!
      手下霎时失语。

      “至于为什么这么做……”

      青年的拇指轻柔地推开长匕的鞘,平静得像孩童在家中滑开了翻盖的电视遥控器。

      他平静地说道:“因为我在等,等一个机会。”
      他的语气之中仅剩势在必得,眼中只余了然。

      机会?
      什么机会?
      手下呆愣地重复。

      巨大的浪潮骤然掀起,船身摇晃,在剧烈的晃动之下,一抹凛然的银色刀光这才出现在手下眼前。

      手下大惊,他没有感受到任何杀气,完全没有想到过在这艘船防卫最严苛的地方,真的会有人动手。
      他下意识去拽腰间的武器,却突然反应过来为了这场聚会,所有人都被卸了刀戟!

      “轰——”

      青年在这巨大的摇晃之中闲庭信步,在众人慌乱惊诧的视线之中借势穿梭,手中长匕灵动如蛇,直击脖颈,前点即止,被点至脖颈的人霎时僵硬在原地。

      手下竟恍惚间觉得那些人的身躯如同断频的电视雪花画面在闪烁。
      但等他再次看去,那些人却倏然瘫软在地,像是毫无声息。

      他们死去了吗?这是真的是梦吗?到底发生了什么?无数疑惑萦绕在手下脑中,更多的,却是身体条件反射性上涌的恐惧,几乎吞没了手下的身心。

      他太快了,他太过果断!
      不管是谁的老大,都杀得如此果决!那脖子对他而言,竟半点不像是血肉与骨骼组合的身体一部分,反而像是一块任他戳弄的碎肉!
      他没有一丝一毫的凝滞,一人一下,不多也不少。

      动作与动作之间的衔接,竟像是被打磨了千百万次,密不透风,几乎毫无破绽可言,有的打手试图扑身向前,却反而做了他的助力,以身殒命。

      没有一个人能够逃过!

      手下浑身发抖,他意识到了这个事实,却陡然发现自己根本张不开口。

      冷锐的刀光之下,青年狭长的眼眸瞥视而过,平静无波。

      手下霎时胆寒无比,他后知后觉。
      是啊,到底是什么给他的错觉,认为青年会放过他?
      他顿时眼前一黑,再无知觉。

      大雨倾盆,浪潮翻滚,船身再一次摇晃,从货舱回来的随从一个猛子扑在了木门之上。

      货,货,这趟押送的货……不只是顶级货,还有,还有那些被早就被预订培养的……都,都……
      他惊慌得无法喘息。
      他到底是什么品种的倒霉蛋,居然会被选中去抓人,他一开始只以为是个跑腿的差事,但他没想到……

      随从在这艘船上服务,跑了不知道多少趟,他从来没想过有一趟会搭上他的命。
      本来他都已经投靠了周哥,早晚,早晚能远离这居无定所的行当。
      但是……但是,怎么会这样!

      随从不敢动弹,他畏惧着走进这间富丽堂皇的套间,畏惧着面对那些心狠手辣的人物,畏惧着面对毫无希望的人生。
      他颤颤巍巍地掀开门牌号,瞪大了的眼睛凑近那圆形的孔洞,试图透过这隐秘的缝隙窥探内里的情况。

      孔洞内,横七倒八的歪倒着不少人,眼睛吃力地眨了眨,他们似乎是睡了过去。
      模糊不清的边缘让倒在角落的人像扭曲,从直线扭曲成圆,身体像是融进了房间的墙壁。

      一道颀长的身影从中站了起来,高高的,瘦瘦的,像是凭空竖起的桅杆,他背对着门,背脊直挺,冷白的肌肤在明光下带着朦胧的美。

      这是谁?为什么只有他站着?
      随从感到了一股游离的疑惑。

      “砰——”

      尖锐的刀光霎时穿透孔洞,破碎的碎屑四溅,随从下意识闭上眼睛,只感觉碎屑从他的眼皮上划过,没有留下任何一点伤痕。

      几乎是一瞬间,随从陡然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是杀手!是刺客!
      他们为什么都倒在那里,只因为他们都死在了他的手上!

      跑——
      快跑!

      随从猛然捂住了自己毫发无伤的眼睛,仿佛蓦然感受到了极其强烈的痛苦,他朝外奔去。

      小徐从猫眼之上抽出自己的长匕,只见原本雪白的利刃之上,随着他动作的挪移,竟缓慢而诡异地染上一层血渍。

      与他身后正躺着十几人,毫发无损,有的人歪到在墙边,有的人脸朝下扑在地面,还有的人倚靠在了一处,竟仿若陷入了睡梦之中。

      长匕被抽出,刀锋上的液体被甩开,向外溅落。

      并非是他刺中了门的大动脉,他仅仅只是刺中了他们的恐惧,小徐想道,正是他们的恐惧酿造了这一切。

      人在梦境之中感到恐惧,而后恐惧又倒映回流进了梦境之中,影响了梦境的表现,这就是「认知对于梦的重塑」。

      几乎在血珠坠落的瞬间,那些人完好无损的衣物之上出现一道又一道深可见骨的血痕,偏倒在墙边的人手腿被折开,头颅坠落,几乎是瞬间如坠炼狱。

      小徐却仿佛早有预感一般,推开了门,不疾不徐地从中离开,精准地选定了一个方向,毫不犹豫向其走去。

      「小徐选择读档!」

      「……」

      「小徐选择读档!」

      「……」

      「小徐选择读档!」

      「——」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消失的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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