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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萧沐云视角 所有执念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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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萧沐云,是诞生于天地之间的一条魔龙。
不知是谁定下的规矩,天底下同一时间只能存在一条魔龙,而且生来就是魔界最强大的存在。倘若这世上有了第二条魔龙的气息,对上一条魔龙来说,预示着一场只能存活一条魔龙的决战即将到来,胜者成为新的名正言顺的魔龙,败者死去。
可偏偏,天地孕育我时,还孕育着另一枚龙蛋。
我们几乎同时破壳而出——好吧,她比我早那么一两秒。她叫萧灵毓,脑袋上顶着两只可爱的小龙角,眼睛大大圆圆的,非常好脾气。
我们在知道自己长什么模样之前,先看清的是对方的样子。
上一条魔龙得知我们诞生之后,选择了自我了断,所以我们没有经历一场你死我活的恶战。我和萧灵毓从出生起便在一起,我们一起修炼,一起游山玩水,一起化成人形潜入人间玩耍,扮作两位交好的小姐或是闺中密友上街。她乌黑的发髻上簪着我买给她的簪子,拉着我的手,温柔的对我笑,当真是世上再无二分的绝色。
我们性格相似,又不尽相同。她好像破壳而出的瞬间就学会了成熟稳重,而我要顽劣些,偶尔还喜欢捉弄她,所以有时候她会给我收拾我留下的烂摊子,然后笑骂着屈指挂挂我的鼻尖。
我心悦她,她也同样心悦我。
我们是彼此的爱人,是密友,是亲人,是世界上一切美好关系的总和。
偌大的天地间,不只有一条孤寂的魔龙。我们共享彼此的存在,是对方唯一的族人,只有魔龙懂得魔龙的心思。
魔龙的寿命有上万年,我想我们还能在一起很久很久。
可那不到百年的快乐时光终究是短暂。天地之间只允许存在一条魔龙,我们之间的一条必须死去。
我实在不明白,这个残酷的规则为什么会存在。我们四处寻求破解之法,最终只得到一丁点消息:为了平衡。若是世间存在两条魔龙,仙与魔的力量就会失衡。而平衡,正是天地的终极目标。
于是我自私了一回。我决定自废修为,活正常人的年岁然后死去。
因为我实在没有办法接受萧灵毓的离去。
离开她,比看着她离开我要痛苦千倍万倍。我无法想象失去她之后,只剩我一个人的生活会是多么痛苦,漫长的寿命成为囚禁我的牢笼,时间会每天将我凌迟一遍。
那夜我们温存了许久。我自以为伪装的很好,没有让她看出我暗自做下的决定。我还记得那夜的疯狂,我痴迷地望着她盛满泪水的,缱绻眷恋的眼,她在我怀中婉转呻.吟,身体紧紧缠绕住我,不肯放我离开。她甚至比之前的每一次都放纵大胆,她把自己变成一团炽热的火,我们双双焚成灰烬,混成一堆轻飘飘的灰,分不出彼此。
我们拥抱彼此,任凭潮湿粘腻将我们泡透,在满溢的月光下睡去。
我决定好在天亮之前完成自毁修为。萧灵毓会成为天下最强大、也最温柔的魔龙。
然而我忽略了一件事。
我们是那么的了解彼此,我们又是那么的相像,我倾心于她就如同她中意于我,就连做决定时,也往往做出同样的选择。
萧灵毓比我早一步。她承受无法想象的痛苦倒在地上,面前丢着她生剖下来的魔骨时,我尚在月光下酣睡。我在做梦,梦到数十年后,我变成了白发苍苍的老太太,而她依旧是年轻漂亮的模样,我们到人间逛风景,被人误认为是祖母和孙女。
笑着笑着,眼泪不知不觉淌进嘴角。
等我在天亮前醒来,一切都晚了。
我成了世间唯一的魔龙,萧灵毓变成了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小魔物。她更像人,就连术法也只能学会一点点,因为她已经没有了魔骨。没有魔骨,便无法正式修炼。
她淋雨会咳嗽生病,她会长出白头发,她会一点点变得佝偻,她会变得慢腾腾。
她眼底藏着泪,嘴角却挂着笑:“等我老了,你可不许嫌弃我。”
我将她紧紧抱在怀中,痛哭流涕到肝肠寸断。
萧灵毓那么温柔,不忍让我承受生剖魔骨、自废修为之痛;
她又是那么的狠心,狠心到让我一个人承受千万年孤寂的折磨。
我爱她,又怪她。最终还是更爱她。
我又同她走过了几十年。等她真的老去,分别的时刻好像随时都会到来,我承受不住那一天天靠近的恐惧。成为了魔龙又如何,我找不到为我爱人续命的办法,那些阴邪之术,萧灵毓更是不让我碰。
我每天为了找延长萧灵毓寿命的方法焦头烂额。然而福无双至祸不单行,不知从哪儿传出了魔龙鳞片和魔龙角可以大大提升修为的谣言,讨厌的仙门开始四处寻找我的踪迹,他们设下各种法阵、幻术,使出数不清的法器、法术,只为了从我身上剥下几块血肉,丢进他们的炼丹炉。
我自己到底能不能滋补这群修仙的,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他们像蚂蚁一样无处不在,我简直不堪其扰。萧灵毓已经没有自保能力,我怕仙门抓了她来要挟我,把她东躲西藏,一个人面对仙门,他们当中也有一些厉害人物,把我弄得遍体鳞伤。
我尽量恢复好了才去见萧灵毓。我怕她担心。
我只想让她每天都高高兴兴的。
我和仙门的梁子就此结下了。我发誓,等我找到了萧灵毓寿命的破解之法,一定会给这群蚂蚁一点颜色瞧瞧,我现在不恋战,只不过是我的心思不在和他们打斗上面,萧灵毓才是我的头等大事。
好在,功夫不负有心人,我打听到极炎之地藏有上午凤凰神陨落的尸骨。传闻,凤凰心脏中央长有一根三寸来长的心骨,凝聚着凤凰神的残余神力,得到凤凰心骨之人可逆天改命,甚至可能起死回生。
管它真真假假,我必须得试试。
我摆脱仙门的追捕,带萧灵毓前往南方。萧灵毓不是很情愿让我去,“可能这只是旁人随口编出来骗人的传说,凤谷到处是沙漠,你天生属水,它天然就克制你;而且没有水的地方灵力稀缺,你进去之后只会不断耗用能力而得不到补充,这很危险。”
“阿沐,放弃吧。”
“阿沐,没关系的。”
然而我已经定了要进去试一试的念头,不管萧灵毓如何劝说,我都要去找一找那根心骨。
我知道,这是溺水之人溺亡前做的最后挣扎,不管岸边递过来的是什么,都会拼命伸手抓住。
凤谷的环境太恶劣,萧灵毓肯定受不了。我将她安排在外围的一处小镇客栈,承诺等我找到了心骨就来找她。
我独自踏入凤谷。目光所及之处果然全是荒漠,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吸进了一团干燥的火,化成龙,身上的鳞片干燥的几乎要裂开,一根根竖着,皮肤不断有刺痛的感觉。这里对龙实在太不友好。
凤谷中也见不到活物,一连半月,我一滴水、一个有气息的东西都没有见到,唯一陪伴我的是头顶日渐毒辣的太阳和脚下无垠的荒漠。
我几乎踏遍了整个凤谷。终于,我找到了凤凰陨落的残骸。那是一具巨大的骨架,白森森的,上面有被风沙磨损的细小痕迹。而我的法力此刻也差不多消耗殆尽,剩余的力量只能刚刚好支撑我从凤谷走出去。
我在尸骨中仔细搜寻着,每一个形似心骨的骨头,我都要捡起来仔细观察。搜查完一遍,没有发现心骨。我的心渐渐凉下来,心骨到底存不存在,成为一个有待考究的问题。
然而这时,仙门一路追了过来。
他们对于我血肉的痴迷就如同我对凤凰心骨的执迷,着了魔似的,非要杀死我、吞吃我、炼化我,打着为民除害的旗号。
上百人围剿我一龙,偏偏又挑我法力最为薄弱的时刻,都说魔龙阴狠狡诈,在我看来,表面上看起来光鲜亮丽的仙门比我还要阴险百倍。
我法力不足,可是都走到这一步了,我又不想放弃寻找近在咫尺的心骨,万一被别人拿走用掉就不好了,我还要给我的阿毓逆天改命。我安慰自己,只要护心麟还在,仙门至少杀不死我。
于是我一边还击,一边继续尝试寻找心骨。我想到萧灵毓在客栈窗口盼我归去的模样,更坚定了要找到心骨的决心。
我被打的遍体鳞伤,不知掉了多少鳞片,龙角好像也断了一只。可我不在乎,我要心骨,只要让我找到心骨,我再承受比这多百倍的痛苦也无所谓。
再痛,还能比得上萧灵毓为我生剖魔骨时的痛吗?
我要找到心骨,我要找到逆天改命的法子,我要让我的阿毓拿回本该属于她的命运,我要和阿毓长长久久,我要和她做天下最让人艳羡的眷侣,没有任何人、任何事能让我们分开。
我很虚弱,可仙门也无法将我杀死。但是他们像狗一样嗅到了我留下的气息,找到了萧灵毓,残忍的、再轻松不过地将她杀害了。
我至今不知道萧灵毓具体的死法和死状,不知道有没有人给她安葬,不知道有没有人到她的坟前吊唁。我只是在打斗时,忽然感受到心脏一阵阵的抽痛,那时我和她的心有灵犀,我能感受到她的生命气息在一点一点流走,速度快到我抓不住,而她像握在手中的沙,我越想握紧,便溜走的越快。
我从留给她的时空镜里听到了仙门的剑声,然后镜子也碎掉,我耳边只剩一片空茫。
身处于偌大的荒漠,这里变成了一个干燥的金色囚笼,蒸发着一切可以蒸发的东西,我的水分,我的血液,我的理智,我少了萧灵毓之后便无处安放的爱意。
我想回去见她最后一面,说不定还赶得上。可仙门将我团团围住,我杀红了眼,谁当在我面前我便杀谁,我变成了传闻里的疯狂嗜血的魔龙,我不顾一切,我需要他们所有人给她陪葬,我觉得这世间不能一次次对我如此残酷。
为何天地间不能同时存在两条魔龙?为什么我和萧灵毓一定要生离死别?为什么仙一定要对魔赶尽杀绝?为什么传闻吸引我到凤谷,我却在这里怎么也找不到心骨?
难道没有别的法子了吗?
终究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不,我不要——
我仰天发出一声泣血的痛苦尖啸,在场之人被我的尖啸声震得纷纷捂住耳朵,然后我的双眼留下血泪,一滴一滴,如同荒漠之上绽放的血之花。
我从仙门的围攻之中逃了。
仙门终于明白,他们杀不死我。
但是他们趁着我法力最薄弱、内心最痛苦的时刻,紧紧跟随我,他们知晓我在这种状态下根本逃不远,在我即将逃出凤谷时,他们追上我,合力设下封印,并将我的封印之地从凤谷转移到了更方便他们看守的仙门附近。
看着我在法阵中痛苦扭曲挣扎,他们却高高在上,露出一朵朵欣慰得意的笑。
只是他们不知道,他们封印的只是我的肉身,和一小部分魂魄。我的大半魂魄还留在凤谷,不知为何,我好像只能在凤凰神的骸骨附近行动,我便一遍又一遍,翻找着那根传说中的心骨。
萧灵毓已经死了,我无法让死人起死回生,只有心骨可以,只有心骨……
可是无论我如何翻找,都无法将心骨找到。我终于意识到,心骨只是个传说,这世间根本没有能够逆天改命的东西,而我,这段时间也不是在主动找寻,而是被困于此地,被迫着,麻木地,重复着寻找的举动。
我对心骨的渴念太重,以至于滋生了心魔。心魔将我困于此,一日不解开,我的魂魄便一日无法离开此地,只有一个人能带我出去——我所有执念的中心,萧灵毓。可她已经死去,所以我成了被困在凤谷的怨魂。
偏偏我肉身未消,魂魄仍在,只不过分开存放,我还活着,以孤寂的、绝望的姿态,去熬我的万年寿命。
不过不幸中的万幸,我收集到了阿毓尚未消散的灵魂。
我不忍心将她与我一起困于此,她已身死,魂魄在这世上停留不了太久。我安排她转世,转世到我最恨的地方:仙门。我要让他们把她呵护养大,那是他们杀死她要还的债。而且,仙门一直在斩妖除魔,只有把阿毓放到他们身边,才是最安全的。
这世间有个不成文的规定:不能知道自己的前世。倘若知道,那必定得付出极其惨重的代价。我不愿阿毓带着仇恨的记忆降生,也不知晓那“惨重”代价到底有多“惨重”,我想,她不一定要再记得我,只要我爱她就好了。
只要我爱她,知道她在幸福快乐地活着,就好了。
我已不敢再奢求太多。恐怕我的余生,都只能在回忆和祝福中度过。
我将这段记忆储存进护心麟,反复回味。只有我和她的记忆,完完整整的记忆,存放于我性命最珍贵的鳞片中。任何人想要得到这段记忆,得先碾碎我的护心麟,踏过我的尸体。
——可是我没想到,我会又一次见到她。
她完全不记得我,却把我带出了困我百年的心魔牢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