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歧路》秋语落耳

13、破庙乞儿 若是公子王

　　女子将银两递出，小贩却不急着接下，他面露迟疑，说话含糊：“小姐，这一屉馒头有二十五个，您确定要这一整屉？”
　　一屉馒头估摸着有二十五个，一个馒头三文钱，就算单买二十五个馒头也才值七十五文钱，可买一整屉却要一两。这摊子做生意与旁的不同，买多了反而不便宜，生意惨淡是常事，有客人依旧坚持要买才是奇怪。
　　万昭便是那奇怪的客人，她坚持要一整屉馒头，放下银钱，让小贩帮她用油纸包好。旁人看得啧啧称奇，小贩也算见过世面。

　　前些日子，贺府的小厮也包下一屉馒头，他那时也正巧只做了一屉馒头，若是早早全卖完，对面的包子铺可就没了衬托，那婆娘回家定要训他。
　　贺府小厮看着神色匆忙，来不及再寻店铺，从怀中掏出五两银子，加四倍的价钱来买这本就价格虚高的买馒头。小贩觉得蓬荜生辉，不再拒绝，乐呵呵地给这小厮打包馒头。
　　这么一看，万昭的出价也不算稀奇。好在今日小贩蒸了两笼馒头，就算被买走一笼，也能继续做生意。

　　于是，这次小贩爽快地给她打包好馒头，待临走时，狐疑一问：“这么多馒头，姑娘是一人吃？”贺府的小厮他多次打过照面，代主人家采买，是正常的。可这姑娘看方向从城外来，又是孤身一高瘦人，当真吃得下这些东西？
　　万昭蹙眉，淡声说道：“这么多馒头，我敢说，你敢信么？自然是和人一起分着吃。”
　　小贩被她一怼，也不再多嘴，瞧着万昭两手拎提馒头，朝西边离开。

　　万昭于清晨入城，趁着人少事少。可未曾想，同样如此考量的人太多，她与他们撞在一处。甚至多人早于万昭来到城门，已然排起长队。万昭排在很后面，困倦疲怠了好一会。
　　幸而核验文书很快，想着不时便轮到她。

　　又见城门不紧不慢赶来一吏使，他一来这效率便慢下好多。偏生只卡在万昭前面一人，倏而停下。
　　见这吏使将来人的文书反复翻开，问上些牛头不对马嘴的问题，在无关紧要的细枝末节上盘问好几遍，明眼人看着就是在刻意刁难。
　　远处不明情况者上前来看，周围也有人不满，万昭却听有人低声劝道：“算了吧，忍一时风平浪静。这孙吏使可是王监军的得力下属，瞧见他腰间半漏的牌子了么？那可是王宅自由出入的护身符。让他拿了这钱财，就当做是过路费。”
　　被刁难的人也听清旁人解释，不舍地从怀中拿出一小锭银子，一脸肉疼地交予吏使。他本是来这兀城做生意的，还没赚钱反被明抢。
　　吏使哪管他千万般委屈，一把抢过银子，推搡开这人，高声喊道：“下一个，下一个！”

　　接下来，便是万昭。她细细打量这吏使，记下他的长相特征。
　　人群杂乱地围着，从中走出一个标致的小娘子，吏使定睛，眼前一亮。站在他对面的小娘子，虽穿着朴素些，但荆钗布裙难掩姝容，却见眉眼举止有着偏远之地难得的矜贵。
　　吏使正咬着前者交出的银子，以辨真假，这是他对金银的习惯。他见美人，也端正仪态，将银子揣进怀中，缓和言语，柔声道：“姑娘是哪家的千金？兀城偏僻粗俗，莫要委屈姑娘贵体，不妨来我府上小住？”
　　万昭掩面而笑，轻哼一声，斜睨着看他。

　　吏使自觉受到轻视，正想发怒。却见万昭从袖口取出一枚金子做成的圆币，那在吏使眼前晃了晃。
　　这可比美人更诱人，吏使盯着金光看直了眼，心中再无旁骛。他被摆弄着伸出一只手，眼见这圆币晃悠到他手心。
　　得了这贵气圆币，吏使恍若做梦一般，哪怕手中坚实摸着这东西，他心底仍是不踏实，泛起老毛病，顾不得仪态。将圆币放嘴里咬一口，圆币留下一膛参差不齐的印子，口感对了，他心底自然踏实，甚至咂啧出了甜味。
　　如此自然是喜笑颜开地送走了万昭，他也不曾细细查看她的文书，只想快快让她离去，生怕她后悔收回。可又忽觉腹中一痛，周围散着臭气，他脸色阴沉，一瘸一拐地匆匆离开。

　　“那这金子当真就便宜他了？”
　　城西破庙中，一位老乞丐遗憾叹道，这位乞丐周围坐着一圈又一圈小乞丐，小乞丐当中又零散掺杂着老乞丐。万昭清早买的馒头给这一众乞丐分食，她手上留了一个。
　　她啃着馒头，回道：“倒也不算便宜。”空闲右手在腰间摸索着，温吞抽取出一块令牌，原是吏使腰间的那一块。
　　老乞丐也认出这令牌的来历，忧心问道：“这令牌很是贵重，他怕不会善罢甘休。等他回过神来，就算挖地三尺也要将你找出来。”
　　万昭摆了摆手，不甚在意，只道：“他一时还顾不上寻仇。若真发现了，他暂时应是不敢上报，必会私下翻找。而我今日便行动，夜访王宅。李叔，你这里，王宅的构造图可有？”
　　这老乞丐原本也是池渊涧的，本名李恕，却误传成李叔，过腻孤月照影的日子，便离开池渊涧。这李恕的实际年龄当不起“老”这个字，可两鬓间杂白发，加以污浊面庞，也可看作“老乞丐”。
　　李恕与万昭一见如故，两人难得能聊上几句。他离开时，曾言明去处，万昭若是到兀城，有事找他，去化玄街口，左右摆放馒头肉包摊子的小贩那里，买下一屉馒头，送至城西破庙，他在那里等她。

　　万昭如今到了兀城，哪怕无事也是要拜访的，不过凑巧有事。
　　李恕答道：“你若是需要，我这里自然是有的。不过，你大约什么时辰用？”
　　万昭只是提出行动，细致的计划还未完善，李恕问起，她也拿不定主意，只是说了个大概。趁着夜色前往，她仿孙吏使摸样，手持自由出入的令牌，混进王宅，照着图纸，寻至书房。
　　李恕沉默倾听，思索良久，答道：“你的计划已然不错，只是有一点疏忽。王监军今夜在府中宴请宾客，彼时灯火辉煌，门厅若市。不过，这许是正和你心意。”
　　“只一点，时辰是极为重要的，最好是选在众人皆已入席后，你作孙吏使拜访。那时，门房无暇顾及，王监军也在正厅，正是入后院的时机。”
　　“图纸，宴请宾客名单及安排，我会在黄昏前，为你寻来。”
　　万昭见她只是提上几句，李恕为她密密麻麻补全策略，心中五味杂陈，却觉自己行事莽撞，又感激李恕替她清扫后患。

　　一屉馒头虽多，但在人堆里依旧是不够分的。李恕没有拿馒头，小乞儿们每人分到一个馒头，他们吃得狼吞虎咽，顷刻便吃得干净，连细渣也不舍得放过，把手上的余味也是舔了又舔。而后，眼巴巴地，看着万昭手上咬了两口的馒头。
　　他们并非盯着，只是移不开目光，吞咽涎水也是不由自主。
　　顶着一众目光，万昭拿着的馒头格外烫手。这是杂面馒头，硬邦邦的，吃着费劲，也没有馅料，唯一的优点就是紧实，但在她看来，实在干噎。她与李恕相谈甚久，商量要事入神，也忘却手中粮食。
　　万昭此刻倒是懊恼少买了馒头，她暗骂自己一声。要么不拿着馒头，要么就早早把馒头吃完，如今它倒成了烫手山芋。面对众多渴望眼神，她也不好意思再吃，只是咬过几口，将它分与众人，未免也太不尊重？

　　李恕看出万昭的为难，叹道：“没事，你直接给他们吧。”
　　万昭迟疑地伸手，最近稍大的孩童接过，与同伴一并分食。小小馒头，被一点点掰开，传给一片人。
　　李恕看着画面，意味深长道：“人总是先要生存，然后再去自尊自立。你见这乞儿马医贫苦，只当是一种境遇，若是公子王孙落魄，大抵也是如此模样。”
　　万昭凝眉垂眼，眼中落有怜悯，又言：“他们都是从哪里来？你一人养着他们？”
　　李恕惆怅道：“算是吧，原先离了池渊涧，随意落脚破庙，庙中藏着几个孩童。些许胆大的与我攀谈，便觉得有缘。长住于此后，投奔孩童越来越多，我反而有些养不起了。”李恕离开池渊涧后，身上留有不少银两。未住客栈，只觉离群太久，没想好该如何和人相处。

　　万昭惊道：“你可有不少银两。一年不到，却全花完了？”
　　闻言，李恕又是一阵感慨：“银两也没有花在这一处，我初至兀城，见外城百姓穷苦，也有想出头的，做起往来商客的生意，奈何没有本钱。我自然不是做生意的料，也不能坐吃山空，故而借出钱财，吃点利息。奈何，近月生意不景气，他们莫说回本，饱腹尚且艰难。我又忍心狠心索要？”
　　“我也不是没留后手，另买下对着的两家铺子，请一对夫妻经营。铺子的收益，五五分成，此外若是余下馒头，皆送往此地。本是够的，谁知赚的少了，养的孩子却多了。眼下，便有些拮据。”
　　万昭长叹一口气，如此说来，钱倒是花得不冤枉。她扯下钱袋，留下几两银子，剩下全都送与李恕，李恕不推辞，全然收下。

　　万昭环顾破败冷庙，戏谑道：“怎么一回来，就活成菩萨，莫不是要来日给你塑金身？”